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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怀孕第 ...


  •   怀孕第九周的时候,姜灼华吐得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凌晨四点十分。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她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盆,整个人蜷得像只虾,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接着一阵地干呕。

      明明晚上只喝了小半碗粥,早就吐得干干净净,可那股恶心劲儿就是压不下去。

      吐到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阵阵泛着酸苦的液体,烧得她嗓子生疼。

      她难受得眼泪直往下掉。

      而旁边的陆今野,还睡着。

      他双耳全聋,整个世界与他而言就是安静的。

      听不到她呕吐的声音,听不到她压抑不住的呻吟,更听不到她一遍遍难受地喊他的名字。

      “今野……”

      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

      他没有反应。

      姜灼华看着丈夫熟睡的侧脸,伸出去的手又慢慢缩了回来。

      算了。

      他昨天刚因为腰背神经痛折腾到后半夜。

      T7完全性脊髓损伤,再加上后来那次伤及T5、T6的椎管血肿,让他的躯干稳定性比从前更差。夜里痉挛得厉害时,连翻身都费劲。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

      她舍不得叫醒他。

      可下一阵恶心来得毫无征兆。

      姜灼华猛地撑起上半身,抱紧塑料盆,吐得整个肩背都在发抖。

      动作太大,床垫明显陷下去一块。

      陆今野醒了。

      醒来的第一反应,还是那个保持了好几年的习惯。

      伸手摸了摸身下的护理垫。

      确认没有湿透,才下意识往旁边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吓得清醒了。

      姜灼华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扣着盆沿,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

      “卓华?”

      没有回应。

      她还在吐。

      陆今野几乎立刻撑着床沿,伸手去够旁边的轮椅。

      锁刹车,挪动双腿,撑起上半身。

      动作做得太急,转移到一半的时候,腹部无力,身体猛地向左侧歪了一下。

      他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才勉强稳住。

      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可他顾不上。

      坐稳后立刻推着轮椅绕到床边。

      他不敢大幅度弯腰。

      核心肌群使不上力,俯身太急,整个人都可能从轮椅上栽下去。

      他只能尽量靠近,伸出右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够过床头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和湿毛巾。

      等她这一阵终于吐完,他才把毛巾递到她面前。

      “数数口。”

      声音沙哑,咬字含混。

      姜灼华抬起头。

      看见他那张比自己还白的脸,忽然就想哭。

      “你怎么醒了?”

      陆今野看着她的嘴唇。

      没回答。

      只是伸手擦掉她嘴角的水渍,再慢慢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拿起床头的iPad。

      【吐了多久?】

      “没多久。”

      他看着她。

      没动。

      姜灼华心虚地移开目光。

      “……大概半个小时。”

      他握着iPad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半个小时。

      她就在自己旁边吐了半个小时。

      他一点都不知道。

      陆今野低下头,又敲了几个字。

      【为什么不叫我?】

      “你昨天疼得那么厉害,好不容易睡着。”

      她顿了顿“我舍不得。”

      陆今野看着她。

      眼睛一下子红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卓华。”

      他的声音很轻,声调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而有些飘。

      “下次……一定叫窝。”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窝是里老公。”

      “里难受,窝要资道。”

      姜灼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陆今野,我真的好难受啊。”

      他抱住她。

      没有说不难受了。

      也没有说忍一忍。

      他知道她是真的难受。

      这是他们做试管以来,她受的不知道第多少回罪。

      促排、取卵、移植、黄体支持。

      好不容易看见了两道杠,盼到了宫内孕囊,盼到了胎心。

      却又在怀孕第七周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出血。

      那天下午,姜灼华刚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内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今野看见她脸色不对,推着轮椅过去。

      她把手机上的照片给他看。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天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攥着她的手。

      检查时,医生告诉他们,胎心还在,但孕囊旁有一处出血,考虑先兆流产,需要密切观察,根据检查结果继续相应的黄体支持治疗。

      医生结合她的出血情况,让她暂时减少活动,以卧床休息为主,按时复查,待情况稳定后再逐步恢复活动。

      姜灼华当场就点了头。

      她在谈判桌上能把几个亿的项目谈得滴水不漏,可那天,她什么话都没敢多说。

      只问了一句:

      “医生,孩子还能保住吗?”

      医生说,目前胎心正常,先观察,不能保证结果,但也不必过早悲观。

      从医院出来时,陆今野看见她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盯着手里的超声照片。

      指尖都在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

      眼睛红红的。

      “今野,我怕。”

      他点头。

      “窝也怕。窝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她面前说没事。

      因为他真的怕。

      姜灼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困在床上。

      最难受的那几个星期,她几乎天天躺着。

      不能像从前那样踩着高跟鞋满世界跑,不能连着开十几个小时的会,连去阳台晒一会儿太阳,都得先看看身体状况。

      可真正折磨她的,是孕吐。

      从早到晚。

      只要睁着眼睛,胃里就像有一只手不停翻搅。

      闻不得油烟。闻不到得花香

      甚至闻不得洗衣液。

      连以前最喜欢的咖啡味,稍微飘进卧室一点,都能让她瞬间抱着盆干呕。

      最严重的时候,她连温水都留不住,喝水都吐。

      体重几天掉了好几斤。

      陆今野看着她明显瘦下去的脸,终于没忍住,带她去医院复查。

      医生检查后发现她已经出现脱水,安排了补液和止吐治疗,并让他们继续留意进食、尿量和精神状态。

      从那以后,陆今野把自己工作室的远程办公设备,全部搬到了家里。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

      先做自己的肠道护理。

      他如今腹部控制力差,身体容易失衡,肠道护理往往要花四五十分钟,有时还要更久。

      导尿,清理,检查皮肤,重新穿好纸尿裤。

      每一步都省不了。

      做完这些,已经快六点。

      他推着轮椅进厨房。

      姜灼华能接受的食物一天一个样。

      昨天还勉强吃得下的山药粥,今天闻见就想吐。

      前天还说好吃的蒸南瓜,隔天就连看都不肯看。

      陆今野从来不会不耐烦。

      她吃不下,他就撤掉。

      医生建议少量多次进食,他便照着她当天的情况,一次准备很小的一份。

      有时候是一小碗温热的米糊。

      有时候是半片烤得微脆的吐司。

      有时候,她只能含着两口冰凉的水果,压一压嗓子里的恶心。

      他不敢再把饭端到她床前才问想不想吃。

      怕味道刺激她。

      就先拿手机拍照。

      【今天想吃这个吗?】

      姜灼华回一个哭脸。

      【不想。】

      他再发。

      【那这个?】

      【也不想。】

      过一会儿。

      【想不想吃一点苹果?】

      她终于回了。

      【想吃你削的。】

      陆今野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然后推着轮椅到料理台前。

      苹果削好皮,切成薄薄的小片,装进带盖的保鲜盒。

      端到卧室门口前,他先把厨房的排风设备关了,再换掉沾了油烟味的外套。

      生怕身上一点味道,又惹得她难受。

      姜灼华躺在床上,看到他进来,眼睛就弯了。

      “陆老师,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像月嫂了?”

      陆今野把保鲜盒放到她手边。

      一本正经地拿起iPad。

      【不收钱。】

      顿了顿,又补一句。

      【只服务姜总一人。】

      她笑得肩膀直抖。

      笑了两下,又开始恶心。

      陆今野赶紧把盆递过去。

      她吐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

      看着她因为干呕而一下一下颤动的肩膀。

      手伸过去。

      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他最怕的,就是她吐得太难受,自己却因为听不见,不能及时发现。

      后来他在她床头装了一个小小的呼叫按钮。

      按一下,他手腕上的设备就会震动。

      厨房里还有一盏与之相连的小灯。

      只要她需要,他无论坐在哪里,都能立刻看见。

      第一次试的时候,姜灼华按了三下。

      陆今野正在书房看报告。

      手腕一震,他马上转过头。

      看见闪烁的提示,推着轮椅就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笑眯眯地看他。

      “测试成功。”

      陆今野看着她。

      没说话。

      低头打字。

      【有事按。】

      姜灼华故意逗他。

      “想老公算不算有事?”

      他耳尖一下子红了。

      沉默了好几秒。

      又低头打字。

      【算。】

      最难熬的,是第十一周。

      那天姜灼华的孕吐刚好了一点,下午又出现了少量出血。

      复查时胎心仍然正常。

      可她吓坏了。

      回家后,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明明医生已经解释过,正常的轻微体位变化不会把胚胎碰掉,她还是不敢动。

      整个人僵在床上。

      一会儿摸摸肚子。

      一会儿又拿起那张超声照片。

      陆今野坐在旁边看着她。

      他知道她怕什么。

      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不怕。

      晚上九点多,他准备去做睡前导尿。

      刚推到卧室门口,手腕忽然震了一下。

      是她按了呼叫按钮。

      他立刻回头。

      姜灼华躺在那里。

      眼睛红红的。

      “今野,你能不能过来陪我一会儿?”

      他推着轮椅回去。

      停在床边。

      她伸出手。

      他握住。

      “我不想躺了。”

      她说。

      声音很轻。

      “我真的不想躺了。”

      “每天除了吃药就是打针,除了吐就是躺着。”

      “我现在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以前再难的项目,我都知道怎么解决。可现在,我连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留下来,都不知道。”

      她终于哭出了声。

      “陆今野,我真的太累了。”

      陆今野看着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太熟悉这种无力感了。

      三年前刚受伤的时候,他也这样躺在医院的床上。

      不能翻身。

      不能坐起来。

      每天等着别人给自己处理大小便。

      连想去窗边看看太阳,都要等护士有空。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可如今躺在这里的,是姜灼华。

      是那个平时雷厉风行,什么困难都不肯低头的姜灼华。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卓华。”

      她转过头。

      他努力把口型摆正。

      “窝资道……躺着,很难受。”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里不用……一直坚强。”

      他说得慢。

      有些字咬不准。

      可姜灼华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难受……就哭。”

      “窝陪里。”

      她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陆今野用一只手稳住轮椅,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背。

      他的身体没法像健全人那样,轻轻松松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为了能离她近一点,他把轮椅往床边又挪了几厘米。

      锁好刹车。

      身体一点点向前倾。

      左手撑住床沿,右手揽着她。

      他只想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可保持这样的姿势很费力。

      没过几分钟,肩背的肌肉就开始发酸。

      腰侧的神经痛也慢慢犯了。

      他没说。

      直到姜灼华发现他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她才松开一点。

      “今野,你先坐好。”

      他摇头。

      “没四。”

      她看着他。

      “听话。”

      他停了一下。

      慢慢把身体撑回轮椅里。

      姜灼华伸手擦掉眼泪。

      “对不起,我最近脾气不太好。”

      他摇头。

      拿起iPad。

      【不是你的问题。】

      【因为你在受苦。】

      打完,他停顿了很久。

      又补了一句。

      【我不能替你怀孕,但我可以陪你受着。】

      她看着那行字。

      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夜里,她终于睡着以后,陆今野一个人坐在卧室门口。

      导尿的时间已经过了。

      他的裤子湿了一小片。

      他低头看见时,心里沉了一下。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自责很久。

      只是推着轮椅去了卫生间。

      清理,换裤子,换纸尿裤。

      做完这些,重新把闹钟设好。

      他不能再把自己的身体弄坏。

      灼华还需要他。

      宝宝也需要他。

      他必须把自己照顾好。

      才能照顾好她们。

      陆妈妈第一次见到卧床保胎的姜灼华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印象里的灼华,永远都是精神抖擞的。

      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穿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说话又快又清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可现在,她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大圈,嘴唇发白,手背上还有前几天去医院输液留下的针眼。

      床头放着呕吐盆。

      陆妈妈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然后快步走过去。

      “小华啊,怎么瘦成这样了?”

      姜灼华原本还想笑着说没事。

      可看见婆婆那双通红的眼睛,突然就委屈了。

      “妈,我吃不下东西。”

      她声音很轻。

      “吃什么吐什么。”

      陆妈妈坐到床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粗糙,有一点薄茧,是几十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那咱就不勉强吃。”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能吃几口算几口,医生怎么说,咱就怎么来。实在吃不下,去医院,让医生帮咱想办法。”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

      “你说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就这么遭罪呢。”

      姜灼华鼻子一酸。

      陆妈妈赶紧把眼泪收回去。

      “哎呀,不哭不哭,我说错话了。”

      “咱宝宝好好的呢。”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灼华的被子。

      “你只管安心养着,其他什么都别操心。”

      那天下午,陆妈妈把厨房彻底收拾了一遍。

      油烟味重的东西不做。

      她把米淘干净,熬成稀稀的小米粥,放凉一点,再盛到小碗里。

      姜灼华勉强吃了四五口。

      没吐。

      陆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只小碗,眼睛一下子亮了。

      四五口。

      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已经连续吐了十几天的姜灼华来说,是这段时间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老太太偷偷背过身,擦了一下眼角。

      当天晚上,姜母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大大的保温袋。

      后面跟着姜父。

      姜父抱着一箱东西,里面是按医院建议备好的食品和日用品。

      两个人刚进门,就看见陆今野坐在厨房里。

      轮椅停在灶台旁边。

      他正在削苹果。

      削得很慢。

      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落,整整齐齐地堆在盘子里。

      他要把每一块都切得薄一点。

      太厚,灼华咬着费劲。

      太大,她容易犯恶心。

      姜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陆今野背对着她。

      没发现有人进来。

      直到姜父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才回过头。

      看见岳父岳母,赶紧把刀放下。

      “爸,妈。”

      他说得不算清楚。

      姜母却一下子笑了。

      她特意走到他正前方,放慢语速。

      “今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摇头。

      “没……没四。”

      姜母看着他。

      他的眼底全是红血丝。

      人也瘦了一点。

      原本就不好的腰背,这几天因为频繁转移、做饭、照顾灼华,明显又吃不消了。

      她看见他刚才转轮椅的时候,身体往旁边晃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扣紧扶手,才重新坐稳。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把苹果往盘子里装。

      姜母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候她不赞成女儿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的女儿条件那么好,为什么非要找一个双腿瘫痪、双耳失聪的人?

      她曾经担心,灼华以后要照顾他一辈子。

      可现在。

      她的女儿躺在床上,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

      这个连自己起居都要费尽力气安排的男人,正一点一点地照顾着她。

      姜母走过去。

      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陆今野的肩膀。

      等他抬头,她才慢慢开口。

      “今野,以后白天我和你妈妈轮流过来。”

      “你该工作就工作,该做康复就做康复。”

      “别把自己也累病了。”

      陆今野看着她。

      愣了一下。

      低头打字。

      【妈,我可以照顾她。】

      姜母看见那行字,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摇摇头。

      “我知道你可以。”

      “但是我们也想照顾你们。”

      她顿了一下。

      “你们是我们的孩子。”

      “不是只有你能心疼灼华。”

      “我们也心疼你。”

      陆今野握着iPad的手,慢慢收紧了。

      那天晚上,姜母留在了家里。

      陆妈妈负责做饭。

      姜母负责陪灼华、盯着她补充一点食物和水,必要时联系医生。

      两个妈妈甚至在厨房里研究起了哪种粥更容易入口。

      陆爸爸也来了。

      这个教了一辈子物理的老教授,话还是不多。

      进门就拿着卷尺,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来回量。

      第二天,他带来了一套新的灯光提示装置。

      卧室门口、厨房、书房,各装了一盏。

      只要灼华按下呼叫按钮,三处都会同步闪灯,陆今野手腕上的设备也会震动。

      老人坐在餐桌前,把说明写得清清楚楚。

      又对着儿子,慢慢说:

      “今野,我知道你听不见。”

      “咱就想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

      陆今野看着父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自己拆坏过家里一只闹钟。

      怎么装都装不回去。

      父亲没有骂他。

      只是搬了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陪他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重新装。

      如今几十年过去。

      那个坐在地上拆闹钟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坐在轮椅里的中年男人。

      父亲却还是坐在旁边。

      陪他想办法。

      姜父则把女儿手头必须处理的工作,帮她协调了能远程完成的部分。

      有一天傍晚,他提着电脑过来,坐在床边。

      “公司的事我帮不了你全部,但有些对外沟通,我认识人,可以给你搭个桥。”

      姜灼华有些不好意思。

      “爸,我都多大了,你还操心我。”

      姜父笑了一下。

      “多大也是我闺女。”

      他看着她那张瘦得没什么血色的脸。

      过了一会儿,又轻轻补了一句。

      “你妈生你那年,也遭了不少罪。”

      “那个时候我忙事业,很多时候顾不上她。”

      他低下头,慢慢把保温杯盖拧紧。

      “现在我有时间了。”

      “也有这个机会,让爸爸好好给你补一补。”

      姜灼华看着父亲。

      眼睛忽然湿了。

      那个从小忙得脚不沾地、总在外面谈生意的男人,如今已经两鬓斑白。

      却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撑着。

      这段最艰难的孕期,家里从来没有真正冷清过。

      早上陆妈妈来。

      下午姜母来。

      两个爸爸负责跑腿、接送,复查、修修补补。

      四个老人谁也没有把照顾当成负担。

      陆今野曾经最害怕麻烦别人。

      可有一天,他看着客厅里忙忙碌碌的四个老人,忽然不再觉得接受帮助是一件丢人的事。

      他也终于明白。

      原来,一个家不是靠一个人硬撑着。

      是大家你扶我一下,我扶你一下。

      慢慢地,把难过的日子一起熬过去。

      怀孕第十五周的时候,复查显示孕囊旁的出血已经逐渐吸收。

      医生评估后,让姜灼华慢慢恢复适当活动,不再像之前那样以卧床为主。

      那天从医院出来,她终于能在陆今野身边慢慢走一段路。

      阳光很好。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今野,我终于自由了!”

      他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笑。

      可没走多远,她又开始恶心。

      赶紧扶着旁边的栏杆,弯下腰干呕。

      陆今野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赶紧从轮椅侧袋里取出准备好的袋子。

      等她缓过来,又把水递过去。

      姜灼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苦笑。

      “陆老师,我这个孕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他摇头。

      低头打字。

      【医生说每个人不一样,咱们慢慢来。】

      她看着那行字。

      又看着他的轮椅。

      忽然笑了。

      “你现在可真会说慢慢来。”

      他耳尖有些红。

      没反驳。

      到了二十周左右,姜灼华的孕吐终于明显减轻。

      虽然偶尔还是难受,但至少能正常吃一些东西了。

      体重也慢慢长了回来。

      那天傍晚,陆今野正坐在沙发旁边看一份鉴定报告。

      姜灼华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野,快。”

      他抬头。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宝宝刚才动了。”

      他愣了一下。

      手掌轻轻贴在那里。

      等了很久。

      没有动静。

      他有些失望。

      刚想把手拿开,掌心忽然传来很轻的一下。

      像一尾小鱼,隔着皮肤轻轻碰了碰他。

      陆今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后,又是一下。

      他猛地抬头。

      姜灼华正笑着看他。

      “感觉到了?”

      他点头。

      眼睛红红的。

      她把他的手按在那里。

      “宝宝知道爸爸来了。”

      陆今野低头看着她的肚子。

      手掌舍不得拿开。

      他一辈子都在研究骨骼。

      研究那些生命结束后留下的痕迹。

      可现在,他的掌心下面,是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生命。

      这个小生命有一半来自他。

      另有一半,来自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很暖。

      很软。

      他俯下身。

      嘴唇轻轻碰了碰灼华的肚子。

      “包包。”

      声音不清楚。

      但他很认真。

      “爸爸等里。”

      姜灼华低下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睛。

      忽然就笑着哭了。

      孩子出生那天,是孕三十八周多。

      凌晨两点,姜灼华开始规律宫缩。

      最开始还能忍。

      后来疼得越来越密,她躺在床上,额头全是汗。

      陆今野坐在旁边。

      他的耳朵听不见。

      只能紧紧盯着妻子的脸。

      每一次她皱眉,他的手都会不自觉攥紧。

      他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

      待产包,产检资料,证件,轮椅出门需要的用品。

      全部整整齐齐装在玄关。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慌了。

      他想伸手扶她起来。

      身体却因为向前倾得太急,猛地歪了一下。

      左手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才勉强稳住。

      姜灼华疼得脸色惨白,却还是注意到了。

      “陆今野!”

      他抬头。

      “你别着急!”

      她一边忍着宫缩,一边瞪他。

      “我还没生呢,你先别把自己摔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豪。”

      去医院以后,四个老人也陆续到了。

      产程并不算顺利。

      姜灼华疼了很久。

      后来胎心监护出现异常,医生及时评估后,建议尽快剖宫产。

      姜灼华听完解释,签了知情同意。

      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她拉着陆今野的手。

      他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

      她笑了一下。

      “陆老师。”

      “嗯?”

      “等会儿就能见到宝宝了。”

      他点头。

      想说话。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只轻轻挤出一句。

      “窝等里。”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陆今野坐在外面。

      四个老人陪在他身边。

      陆妈妈攥着手里的纸巾,嘴里不停念叨着平平安安。

      姜母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看着手术室的门。

      姜父一只手搭在妻子肩上。

      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陆今野的肩膀。

      他转过头。

      姜父特意放慢了语速。

      “别怕。”

      “医生都在。”

      “咱们一起等。”

      陆今野点头。

      可手还是抖。

      他从事法医工作这么多年。

      看过太多生死。

      知道生命有多脆弱。

      所以才更害怕。

      他不敢想任何不好的结果。

      只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句话。

      灼华平安。

      灼华和孩子一定要平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

      先向家属报了母子平安的消息,又走到陆今野正前方,让他看清楚口型。

      “陆先生,恭喜您。”

      “男孩,妈妈和宝宝都平安。”

      陆今野怔住了。

      母子平安。

      四个字。

      他看懂了。

      一下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护士把孩子抱到他面前。

      小小的一团。

      脸红红的。

      眼睛闭着。

      两只小拳头攥在胸口。

      他看见他张开嘴。

      一张一合。

      应该是在哭。

      可他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张小小的嘴在动。

      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那么小。

      小得他都不敢碰。

      护士笑着示意他伸手。

      他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

      没想到,那只小手竟然蜷起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很轻很轻的力道。

      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包包。”

      他低下头。

      努力把每一个字的口型摆正。

      “窝四爸爸。”

      “爸爸来接里了。”

      后来姜灼华回到病房。

      陆今野一直守在床边。

      他不敢随便碰她的伤口。

      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姜灼华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眼睛红红的。

      像是哭了很久。

      她忍不住笑。

      “陆今野,你是不是又哭了?”

      他摇头。

      耳朵却红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宝宝呢?”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床。

      又转回来。

      很慢很认真地开口。

      “很漂亮。”

      顿了顿。

      “像里。”

      姜灼华笑了。

      “那眼睛像谁?”

      他想了想。

      低头打字。

      【也像你。】

      “那你什么都没分到?”

      陆今野看着她。

      忽然笑了。

      【分到了。】

      【我有你们两个。】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拉住他的手。

      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陆今野。”

      “嗯?”

      “辛苦了。”

      他摇头。

      “里才辛苦。”

      然后低下头。

      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老婆,我们有包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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