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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他平时极少 ...


  •   他平时很少出门。
      倒不是因为行动不便,而是确实没有什么非出去不可的理由。
      工作室租在写字楼的三楼,有无障碍电梯。从家里到工作室的这截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路面哪块砖缺了个角,哪个路口的缓坡陡了几度,哪家临街店面门口常年搁着一个碍事的花盆,他心里都有数。虽然活动半径窄,但也足够安顿他的生活。

      灼华恰恰相反。她的活动轨迹大得惊人,半个地球到处飞,新加坡、伦敦、香港、北京等等好多地方。

      她在万米高空的时间,恐怕比在家里沙发上躺着的时间还要多。

      她不在家的时候,他的日子极其安静。助理小李早上准时来,下班掐点走。有案子送来就静下心做,报告出完了按流程发过去。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他嘴里吐不出一个字,连iPad上的语音助手都懒得点开。
      但只要她一回来,这个世界的边界就会被她往外拽一拽。

      第一次张罗着去菜场是她提议的。
      “我吃够外卖了,今天我们去买点新鲜菜。”
      他抬眼瞅她。
      菜市场,手推轮椅,人挤人,过道还窄。

      他在脑子里把东门外的路线飞快过了一遍:走路过去只要三分钟,换成轮椅,估摸着得走五分钟。但他最拿不准的是里面那个摊位之间的间距够不够一辆轮椅打弯。

      “窝不确定轮椅进不进得去。”他含混着说。
      “进不去就再退出来呗。”她弯腰套鞋,冲着他说话,话说得极其轻巧,仿佛这根本算不上个什么难为情的事。

      他盯着她的身影抿了抿嘴,“行。”

      现实中的菜市场比他想的还要热闹嘈杂。

      大周末的早上,窄窄的过道里塞满了拎着环保袋的阿姨和大爷,稍微一侧身就能碰着肩膀。

      何止是窄,轮椅轮子碾过去,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滑腻的水渍。

      冷不丁过一个坎,轮椅重重一颠,震得他胸腔发闷。

      前头的灼华察觉到了,回过头拿眼神询问。

      “没四。”他抓了抓轮椅边缘,冲她摇了摇头。

      她见状便也放了心,扭头继续往前溜达。

      她自始至终没有过来要替他推,没反复嘘寒问暖,甚至没有刻意放慢步子像带病号一样等他。
      她走她的,他跟他的。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这几年在轮椅上摸爬滚打,他的控车技术早就练出来了。

      遇到窄缝把身子偏一偏,瞅见地上的脏污提前拐个弯,过小坎时手上加一把暗劲,利索得很。
      常年靠两条胳膊撑起全身的体重,他肩膀和胳膊上的上肢力量比以前当法医那会儿还要扎实,他完全跟得上她。
      这一点,灼华心里最清楚,所以她从来不矫情。
      她也从来不说那些看着安慰,实则反复提醒他残疾的垃圾话。

      到了菜摊前,他挑菜,她就在一旁插着兜看。

      他捞起一个西红柿,指尖熟练地拨拉过去,翻过来看蒂部、掂分量、掐硬度、看表皮上有没有裂。看完一个,觉得不够好,又放回去挑下一个。

      挑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在一旁好笑地拆台:“陆老师,您这是在买菜,还是在给西红柿做尸表检验呢?”

      他嘴角扯了扯,左边那个浅浅的梨涡露了出来。

      “在看它的死亡时间。”他发音依旧含糊,但因为跟她朝夕相处,她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她忍不住乐了。

      旁边的摊主大叔一头雾水地打量着这对年轻男女,完全没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幸了,这四个,间定合格。结论:新鲜。”他把挑好的西红柿递到她手里。

      “那边那大茄子,也麻烦陆主任给做个病理鉴定?”

      “那得出场费,另收费的。”

      她笑着接过茄子,指尖极其自然地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蹭了一下,痒痒的。

      结完账,她在前,他推着轮椅跟在后面。他的轮椅一侧扶手上勾着一袋小葱,大腿膝盖上安稳地码着两袋蔬菜。

      一出菜场大门,大太阳明晃晃地晃眼睛。

      她在马路牙子边停下脚等他。

      不是嫌他落后,而是前面的十字路口车流多。等他轮椅稳稳停在身侧了,她才并排着陪他一起过马路。

      走在柏油路上,她总会极其自然地串到他的左手边,把自己挡在车流来的那一侧。

      他看在眼里,却没点破。

      以前他一个人生活,什么都是网上下单、外卖挂到门口。他的世界原本是一条严密且封闭的轨道,根本不需要跨过这个吵闹的十字路口,也不需要有人替他挡下外侧的车流。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被她带出来的世界,温度挺热乎的。这不是因为他变得脆弱了,而是因为有她在,他甚至不介意让轮椅轮子去压一压那些脏兮兮的烂菜叶子。

      后来,灼华最好的闺蜜过三十四岁生日。

      大学一个宿舍的,四个女孩子,加上灼华一共五个,彼此在对方生命里扎根了十多年。

      “今野,晚上一起去呗?”灼华坐在沙发上试衣服。

      “里自己去吧,玩得开心点。”他低头用电容笔在iPad上改报告。

      灼华盯了他几秒,没多劝,拿上包就出了门。

      他不是怕生,更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只是在心底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细节理了一遍。
      那些是她最亲近的朋友,她们见证过她二十岁最骄傲亮眼的样子,知道她曾经有众多优秀的追求者,如今突然得知她找了一个坐在轮椅上、大半个身体没有知觉、耳朵听不见、说起话来甚至有些含糊滑稽的退役法医。

      在生意场或者单位里,他可以用一块写字板、一个iPad解决所有的体面。

      可在这些她掏心窝子的闺蜜面前,别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会落在他身上。

      他倒不在乎自己被怎么打量,但他怕那些目光里带着对灼华的同情或叹息,他怕别人觉得灼华退而求其次了。

      怕他的存在,让她们觉得灼华是在将就,而她不该这样。

      那天灼华回来得挺晚,没细聊聚会的事。

      结果过了一个月,那个刚过完生日的朋友组了个回请局,灼华再次提起了这事。

      这次她没只在嘴上问,而是直接坐到书桌旁,把手机屏幕平铺在他眼皮底下。上面全是饭店的细节照片:一楼入口、没有任何门槛和台阶的大堂、宽敞干净的无障碍卫生间,以及包间的全景。

      “大家说上次没见着你,这次说一定要请你过去吃一顿。”灼华支着下巴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无障碍通道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原话怎么说的?”

      “何柳说,‘你老公到底什么神仙人物,让你在群里天天夸,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带出来见见能怎么着,掉块肉啊?’”

      他有些诧异地斜过脸瞄她:“里天天夸窝?”

      “哪有天天,我就偶然聊起案子的时候提两句。”

      他懂她。

      她说“偶尔提两句”,那就是天天挂在嘴边。

      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被仔细确认过的无障碍洗手间,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行,窝去。”

      去餐厅的路上,他的手心还是出了汗。

      他悄悄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把手心的潮气压下去。

      灼华看在眼里,方向盘转得稳,没开口戳破他的紧张。

      车停在无障碍的车位上,她先下车,从后备箱把轮椅拎出来、抖开,稳当当地停在副驾驶车门边。他双臂一撑,借着车门框的力自己移了过去。她只在一旁搭了只手,没有强行去抱他,因为知道他自己能行。

      包房的红木门一推开,餐桌旁的四个女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所有的目光,他这次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

      里面有个穿黑T、短发、说话中气很足的,大概是何柳。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挺斯文的,一个圆脸正咯咯笑着的,还有一个骨架极小、穿着红色外套的。

      她们打量着他的轮椅,打量着灼华扶在他肩膀上的手,但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小心翼翼与同情。

      灼华坦坦荡荡地把轮椅推到餐桌的主位旁,留出位置,紧挨着自己的座位。

      “何柳,方瑜,曼丽。这是今野。”

      她说话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自家客厅里介绍个老相识,没有加任何“我先生”或者“他行动不方便多体谅”的赘述。

      在灼华眼里,他就是今野,不需要多一句话的粉饰。

      他在iPad上快速打下几行字,机械女声平铺直叙地在包厢里响起来:
      【大家好。我是陆今野,灼华的老公。很高兴见到你们。我的听力有点问题,说话也不太标准,待会儿用这个跟你们聊,别介意。】

      短头发的何柳先笑出声来:“陆老师,你跟我们客气啥?灼华在大群里天天炫耀你的事情,我们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今天可算见到活的了。”

      圆脸的那个姑娘叫方瑜,也在旁边帮腔:“就是,灼华说你做的清蒸鲈鱼一绝,今天吃完饭,咱们可得约好下回上你家蹭饭的时间啊。”

      戴眼镜的那个女孩子是曼丽,没说话,只是抿着嘴乐,然后悄悄朝灼华递了个眼神。那眼神是亮晶晶的、暖洋洋的。

      这顿饭吃得比他预想的要融洽得多。

      这些女孩子没有过问他的身体情况,也没有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敏感词汇。

      何柳反而拉着他追问学术问题:“陆老师,灼华说你之前破过一个大西北的干尸案,单凭一截骨头就能测出骨龄和年代?这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他在写字板上耐心地敲字:【骨骼内部的矿化、土壤微量元素的渗透、还有碳十四断代技术……】字敲得有些长,何柳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拍着大腿直呼:“绝了,这简直太酷了!”那神情没有半点敷衍。

      方瑜在旁边给灼华夹菜,促狭地问:“那你们平时在家里怎么说话?天天打字啊?”

      “他直接说。”灼华边给他剥虾,嘴边含笑,“他的话我都能听懂。”

      方瑜不信邪,歪过头去盯着他:“陆老师,要不你跟我说两句,让我考考我的听力?”

      陆今野看着这些热热闹闹的女孩子,心里一阵温热。他张开口,喉咙里发出有些漏风、声调有些怪异的声音:

      “方、瑜……你、好。你、今天……穿红、色……好看。”

      他发音太含糊了,“好看”的“看”字飘到了半空中。

      方瑜第一遍愣是没听明白,有些求助地看向灼华,但灼华慢悠悠地喝着茶,根本没打算翻译。

      方瑜急得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盯着他的嘴型。陆今野便极耐心地放慢了气流,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方瑜猛地听懂了,重重一拍桌子,乐得不行:“天哪!他说我今天穿红色衣服好看!灼华,你老公这小嘴怎么这么甜呢!”

      旁边那个瘦瘦的、穿红开衫的姑娘赶紧戳她:“大姐,我才是穿红外套的那个,你今天穿的是黑底的圆领卫衣!”

      包厢里顿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陆今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左脸那个浅浅的梨涡在暖黄的灯光下晃了晃。

      灼华偏过头,嘴角噙着笑瞅他,眼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吃到中途,他不得不去一趟洗手间导尿。

      他俯下身凑到灼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声音咕哝了一句,灼华点点头,帮他把靠背后的衣物理了理。他自己操纵着轮椅,推门滑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光很柔和,无障碍洗手间就在一角,门开得很宽敞。他推轮椅进去,落锁,熟练地用消毒纸巾擦手、掏出导管、看尿液的成色,清亮,正常。他换下有些受压的纸尿裤,整理好衣服,然后规规矩矩地用肥皂洗了三遍手。

      洗完手,他撑着扶手在洗手池的镜子里打量自己。身上这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是灼华前阵子特意去商场挑的,以前他怎么随便怎么穿,但现在,有人愿意替他张罗着得体了。

      滑出洗手间,在包厢门口的拐弯处,他轻轻停下了轮椅。

      他虽然听不到,但走廊的厚地毯和包厢原木门底下漏出来的一线光芒,都在告诉他里面的人聊得正热乎。他不想突兀地打断她们。

      在门前静了半分钟,他才用胳膊肘顶开门,推轮椅滑了进去。

      可他一进屋,餐桌上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下。

      不是那种生硬突兀的静默,倒像是刚才还在激烈讨论着什么,一看见他进来,便赶忙把话头掐断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何柳正低头猛喝温水,方瑜有些局促地揪着筷子,戴眼镜的姑娘借着推眼镜的动作正用手指抠着眼角,而灼华的鼻尖和眼眶,明显是红的。

      对上他的视线,灼华赶紧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他没用iPad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神色自然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散席的时候,何柳在餐厅门外一把抱住灼华,抱得极其用力,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好长一串话,陆今野的角度读不到唇型。

      灼华点了点头,搂了搂何柳的肩膀。

      圆脸的方瑜没有走,她突然弯下腰,直接蹲在了他的轮椅跟前,让他不用费劲仰头看她。

      她向他伸出手。

      陆今野和她握了握。

      女孩子的手抓得很紧,眼角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泪痕。

      “陆老师,谢谢你。”她张了张嘴,口型走得极慢,极清晰。

      他一时有些错愕,不知她在谢什么,只好在iPad上敲下一行字递过去:
      【客气了,今天能出来和你们吃饭,是我要谢谢你们。】

      方瑜眼角亮晶晶的,朝他用力摇了摇脑壳,没多解释,擦了擦眼角转身快步跟上了另外几个人。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灼华一反常态地没怎么哼歌,他也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灯。

      回到家,洗漱,理疗,导尿。

      折腾完,她关了卧室的灯,在他身侧躺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臂搭在他没什么知觉的胸膛上,而是默默躺得很近,像是在借着体温感知彼此。

      黑暗中,陆今野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抹亮色,主动开了口:
      “她们今天……哭了。”

      旁边的被褥轻轻动了一下。

      “窝去、去洗手间的时候……里和她们……说了什么?”

      她静了一会儿,在被子里摸索到他的手攥住:“没什么,就是老朋友见面,她们问我结了婚过得怎么样,我说我过得特别好。”

      他不信,但他向来不是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也就不再追问了。

      直到第三天下午。

      他在工作室修改卷宗,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私信。

      头像是个利索的短发卡通人,是何柳。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灼华的手机上抄下了他的微信号。

      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段极其冗长的文字:
      “陆老师,我是何柳。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那天你去洗手间之后,方瑜没忍住,拉着灼华问她:‘今野身体这个样子,你每天伺候他,自己不觉得辛苦吗?’灼华说,真的不辛苦。方瑜叹气说,‘他那是截瘫,不是别的。他不辛苦,你在旁边看着难道不跟着累吗?’”
      “灼华坐在那儿沉默了挺久,后来,她拉着方瑜的手说了这么一段话。”
      “她说:‘今野每天早上四点二十准时醒。他得做大便护理和灌肠,这套流程下来起码一个半小时。他每天从浴室里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刚好是五点五十。然后他会去厨房,在橱柜里摸出咖啡豆,磨粉,烧水,每天雷打不动地冲好两杯咖啡。我的那杯加脱脂奶不加糖,他自己的那杯是双倍浓度的黑咖啡。’”
      “方瑜听愣了,问她:‘那你呢?你每天几点起?’外头天还没亮呢。”
      “灼华说:‘我六点半起。’”
      “方瑜就很不解:‘那他一个人在浴室和厨房折腾这一个半小时,你就这么躺在床上睡大觉?’”
      “灼华说:其实我每天四点二十也准时醒了。’”
      “‘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时的喘气声,卫生间门合上的咔哒声,冲洗的水流声。等他推门出来,轮椅骨碌碌碾过地板的声音,厨房橱柜门开合的动静,咖啡机出水时的震动。每一个声音,我每天清晨都听得真真切切。’”
      “方瑜更不明白了:‘那你既然都醒了,为什么不起床帮他一把?’”
      “灼华跟我们说:‘因为那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排泄、清理时那些不体面的狼狈样,他想让我每天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世界都是干干净净、亮堂堂的。咖啡是温的,他整整齐齐地穿戴好了坐在餐桌边,像一个最正常的丈夫那样等我起床。’”
      “‘我不戳穿,不是因为我不心疼他,恰恰是因为我太心疼他了。我每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就是为了把那一个半小时原封不动地留给他。我得让他觉得,他靠自己的手把生活理顺了,这个家是正常的,他还是那个能替我煮咖啡、能把一切打理妥帖的男人。’”
      “灼华说到这里,眼泪就止不住往下砸,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一边扯纸巾一边跟我们说:‘行了,你们别问了,一会儿他该回来了。他心思细,看出我哭过会难受的。’”
      “陆老师,认识灼华十多年了,我们从没见她这么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地爱过一个人。你值得,你们俩都值得。”

      他坐在温暖阳光的书房里,手机屏幕上的字有些刺眼。

      他把手机扣在没有知觉的大腿上。

      可是他的两只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在发抖。他当了二十几年的顶尖法医,当初在冰冷的钢台上给残缺的白骨切片的时候,他的手连半毫米都未曾抖过。
      可现在,两只粗糙的手掌颤得抓不住裤子。

      原来她每天清晨,都在听着他的动静。

      她根本没有在睡觉。

      他每天四点二十强撑起麻木的身体在床上腾挪时的粗重呼吸声,他灌肠排便时的狼狈,他在马桶上漫长而耻辱的等待,他为了抹掉身上的味儿在洗手池前一遍遍用冷水洗手的声音……

      那些他自以为瞒过了全世界、用紧闭的浴室门严密包裹起来的残缺与不堪。

      其实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每天清晨,都在她的耳朵里被细细地过了一遍。

      她什么都知道。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两个月、一年、两年,一直到现在。不睁眼,不惊动他,只是为了成全他作为男人的最后一点骄傲和尊严。

      他低下头,眼泪顺着有些僵硬的脸颊淌下来,直直地砸在手机冰凉的玻璃屏幕上。

      他曾以为自己是一块足够体面的橡木,哪怕枯死了一半,也能在白日里撑起一片荫凉。却没想到,那片荫凉,其实是她在最深的清晨里,用静默的疼惜一点点为他围起来的。

      他抹掉脸上的湿痕,推着轮椅,无声地滑进了卧室。

      灼华正靠在床头翻着平板上的时尚杂志,一抬头瞅见他,微微愣了一下:“忙完了?怎么了?”

      他没说话,径直推车到她床边,伸出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今野?”

      “窝……知、知道了。”嗓音残缺不全,发音沉重。

      “知道什么了?”

      “里……每天早上……其实……都醒了。”

      她的手指在他冰凉的掌心里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没有追问是谁说漏了嘴,只是那样直静静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有一层温热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

      “里都听到了,对不对?”他问。

      “嗯,都听到了。”她轻声应着。

      “傻子,你从来不说。”

      她仰起脸,温润的唇瓣颤了颤:“你也不说啊。”

      他的眼圈又红了,嗓子被一股难言的酸涩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灼华掀开身上的被子下了床,不顾地上的微凉,极其自然地在他轮椅前蹲了下来。

      她拉起他颤抖的手,温柔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手掌边缘和手指的触觉还在。

      他能隔着受损以上的知觉,清晰地感受到她细腻的颧骨,她滚烫的眼泪,以及她那仿佛能顺着掌心路传进心底的温度。
      “今野,你真的不用藏。”
      她仰着头,水汽盈盈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在我跟前,怎么样都是最好的。那些事一点都不丢人,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一星半点都不用藏。”

      “可是窝想……想让里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所以每一天,只要一睁眼看见你在,一切就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浸湿了她的掌心。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催她关灯。

      她在黑暗边缘贴着他,大半个身子伏在他胸口,他的手臂则牢牢地箍在她腰间。

      她在他颈窝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耳朵听不见,也看不见她的唇形,却能顺着自己的皮肤感受到她喉咙在肩膀上的振动。

      虽然不知道那个词具体的发音,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是世上最笃定的一句话。

      我爱你,陆今野。

      后来方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

      照片恰好定格在他从洗手间出来、推门进去的那一刻,灼华正转过头温柔地回望着他。

      方瑜在下面配了行字:“终于见到灼华说了好几年的那个人了。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了。”

      何柳在下面评论道:“陆老师的手真的好好看。法医的手,稳的。”

      戴眼镜的曼丽则简简单单评了一个字:“配。”

      周末,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绵绵的小雨。

      哪儿也去不了,两人索性窝在家里。她蜷在客厅长椅上看堆积的项目合同,他则在不远处的书桌前用平板滑着最新的骨骼法医病理文献。

      整整三个小时,这套不大的房子里没有响起一丁点人声。

      但这并非冷战,也绝非疏离。

      以前他一个人住在单身表公寓里时,也经常是这般死寂。但那时候的安静是空的,屋里空旷得仿佛能听见骨骼生锈的声音;而现在的安静却是暖融融的,连空气都透着股踏实的暖意。

      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明净的落地窗上。他虽然失去了听觉,却能看见玻璃上肆意流淌的水痕,知道外面的世界正下着大雨。

      余光里,她翻动纸张的动作不急不缓,偶尔还会蹙起眉头,用铅笔在合同边角上划拉两下。而他偶尔微调轮椅方向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她想必也习惯了。

      中途她起身去了趟厨房,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两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

      她没有多余的客套,只顺手将其中一杯搁在他手边,便捏着自己的那杯走回了沙发,继续低头看她的文件。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红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口。

      在这个世界上,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甚至以为自己根本不需要的东西,不是非得有人拉着他喋喋不休地聊天解闷,也不是有人嘘寒问暖地贴身照顾,而仅仅是,有这么一个人,和他在同一个亮堂堂的屋檐下。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不打扰谁。茶在手边热着,雨在窗外落着,而她就在他触目所及、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三个多小时过去,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一抬头,正好撞见她撑着脑袋朝这边看过来。

      “看什么呢?”他用含混的喉音问。

      “看你啊。”

      “看了多久了?”

      “不知道,好一会儿吧。”

      她把腿踩在沙发垫上,手懒洋洋地搭在膝头,眼里全是温和的笑意:“陆老师,你工作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他一愣,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

      “认真的男人最帅,没骗你。”

      他无言以对,局促地低下头,只觉得耳根子一片滚烫。

      他活了四十多个年头,在刑警队和法医中心听过无数评价,有人赞他“下刀稳准狠”,有人骂他“轴得很、说不通”,也有人私下议论他“天天摸死人太阴气”。

      唯独“好看”这两个字,从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临近傍晚,雨渐渐歇了。她合上合同,他也关了平板。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踱步走到玻璃窗前,瞅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今野,肚子饿了。”

      “窝……去做饭。”

      “今晚吃什么?”

      “清蒸鲈鱼。”

      她转过身瞅着他,笑得眼梢都弯了起来。

      他推着轮椅进了厨房,她便像小尾巴一样黏在后面,散漫地斜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洗鱼、刮鳞、切花刀,手法纯熟。葱切成细丝,姜片薄如蝉翼,那双手虽然指节有些变形,但握着菜刀的时候依旧稳如泰山。

      她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轻声说:“今野,你切菜时的眼神,和你在鉴定室里一模一样。”

      “嗯?”

      “特别专注,特别安静。而且,真的很好看。”

      陆今野没好意思抬头看她,只是手底下切生姜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弯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把摆好盘的鲈鱼小心地推进蒸锅里,盖上盖,定好八分钟的时间。

      接下来的八分钟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靠着厨房的门框,他安安稳稳地坐在轮椅上,锅盖缝里冒出的乳白色蒸汽渐渐模糊了厨房的玻璃。

      外面的天空,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起了小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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