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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反正我无家 ...

  •   这几日有了正当名头,沈惟便窝在国公府的深院里头躲懒,一个人清清静静,好不惬意。

      他在现代就不是喜欢交际的性子,在平陶城里也几乎只与萧琰一人来往。回京后不过是为了谋算,才违逆本性去广结好友。如今有了候旨养病的由头,反倒乐得清闲。

      天光清亮,不燥不热,沈世子正怡然自得地在窗下抄着诗集册子。忽闻小厮来报:顾阁老携顾公子到府上做客,老爷叫世子过去一同见客。

      “顾云起来了?”沈惟倒是愿意见他,闻言把笔一搁,匆匆去了前院。

      沈国公与顾阁老,从年轻时便是好友。同在官场数十年,虽常常政见不和,但二人心性豁达,至今仍志趣相投。

      正因两家长辈世交,两个小辈幼年也在一处玩耍。

      沈惟刚回国公府时,也是顾云起第一个主动来国公府看望他。他说沈惟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说这些年始终等着他回来,又说在京城有任何事都可以去找他。

      沈惟到时客人已经入座,沈惟向顾阁老见了礼,便安分地坐在下首,顾云起坐在对面,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沈国公正对顾阁老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沈惟端茶啜了一口:新湖。

      沈国公兴致勃勃:“府上近日新建一座栖月湖,风水甚好。”

      沈惟面不改色放下茶杯:我就知道。

      顾阁老蹙了蹙花白的眉,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还是很给面子地说:“好啊,带我们去瞧瞧。”

      四人一道往国公府东南角走去,路上沈惟挨着顾云起闲话:“阁老许久没来了,我爹这池子建起好几日,今儿总算寻到人炫耀了。”

      顾云起的性子随他父亲,心思深沉,一心钻研学问,并不算活泼外向。与人说话时总挂客套疏离的微笑。

      此刻依然是那样的笑容,低声道:“父亲近日政务繁忙,抽不得空。但圣上为嘉宁公主和国公府指婚,如此大事,二人多年好友,理应上门道贺。”

      几句话的功夫,新湖已到。比起沈鸿祯口中吹嘘的“风景怡人”,满池子白花花的鸭子倒是先夺去了顾阁老的目光。

      沈国公大袖一挥:“抛开这些鸭子不讲,你瞧瞧我这池子的尺寸,你瞧瞧我挑的这尊奇石,你瞧瞧我养的这群锦鲫……”

      顾阁老勉力恭维了几句景色,一忍再忍,终是没有忍住:“沈兄,你已过不惑之年,年逾半百,怎还是这般耽于园艺、寄情草木,荒废政业?”

      沈国公毫不受打击,连连挥手:“哎哎打住啊,我什么心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我是能参与朝会、议论朝政,可终究不是朝官!我在朝中并不担任实职,也就没有实权。”

      他背着手长叹一声,半老的脸上露出些少年气的忧愁:“都大半辈子了,顾兄还一味劝我勤勉,如今这岁数,实在晚了些。”

      两个小辈在后面听着,凑在一块儿捂嘴偷笑。

      顾阁老无可奈何,只能道:“好好,那这些鸭子又是怎么回事?满朝文武,还有谁会在府里养这种禽类?”

      这话可戳了沈国公的痛处。他愤愤转头瞪着沈惟,沈惟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找补:“我爹这是效仿先人,以观鸭来思量育民。”

      这话一出,三人都望向一本正经的沈惟,他忍着笑,继续胡扯:

      “从前有位学者,曾亲眼观察到家童饲养雏鸭的过程。雏鸭一开始被养在盆里,缺水濒死,哀鸣不止;后来被放入池塘,立刻恢复了活力,几天便长大数倍。”

      见他竟真的有理有据、有史有典,三人都是一愣,不觉听得认真起来。

      沈惟愈发从容:“他由此感慨良多,因‘鸭不能离水’的自然之理,类比而想到‘育民当顺其本性’的治国主张。”

      顾阁老将信将疑地望眼沈惟,又看看沈国公。沈鸿祯见他目光望来,忙神色严肃点点头。

      那边沈惟已拉着顾云起,向两位长辈行了一礼告退,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顾云起边走边小声问他:“真的吗?”

      沈惟已愈发忍不住笑了:“假的。”

      顾云起在他屋里坐下,沈惟便忍不住问他:“我近日许久没有出门,不知可错过什么新鲜事情?”

      下人奉上茶来,顾云起随口道:“如今还有什么比信王萧琰更新鲜的?但他倒是令人意外,这几日也没有出门,说是旧伤发作,已疼得下不了床。”

      沈惟一怔:“怎会这样?宫宴那日瞧着不还好好的吗?”

      顾云起摇了摇头:“谁说不是呢。原本他在京中无处落脚,才临时宿在城外宝安寺里,各方都只待他开府选址,便要伺机巴结。他这一病,诸事全都搁置下来,连人都不见了。”

      沈惟心中一抽,不再说话。

      那夜虽迫不得已说了剜心剔骨的话,可萧琰回京、近在咫尺,他心中到底是欢喜的。这几日他装聋作哑,不敢去想萧琰听完那番话会作何反应,此刻却不得不想。

      顾云起呷了口茶:“原本太子也作了一番努力,连我爹都帮衬着添了些银子进去,还未选好合适的宅子。但我瞧着,费尽功夫,还没有礼王手中最差的院子强,只怕连我爹的银子都要打水漂了。”

      沈惟低声道:“东宫行事受百官监督,太子又历来洁身自好、以身作则,手头自然不如其他王爷宽裕。实际不必跟风掺和这些。”

      顾云起:“谁说不是呢……太子又是那个性子。”他说着话,仿佛这会儿才想起来,沈惟已是礼王一派,叹一口气:

      “哎,虽说你我并不同道而谋,与你说这些不大合适。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幼年便相识交好,我总觉得……”

      沈惟捻了捻手指,想起与顾云起初见那天,他不知恋爱病毒被系统清理到什么程度,便试探着向顾云起释放了一丝无介质情绪感染。

      耳边响起顾云起礼貌内敛的笑声,一如那日:“我总觉得对你无比信任,无话不谈,也相信你不会把这些事告诉礼王。”

      沈惟笑容微微牵强,低声应道:“当然。你我之间,就如阁老与国公一般,朝堂之事不涉私交。”

      顾云起点头,又叹一口气:“我爹今日登门,也是因太子那边出了桩事,心里不畅快。他虽然不会跟国公细说,但能同国公下一盘棋,总也能消些气。”

      沈惟:“太子?又出什么事了?”

      虽然顾阁老不会告诉沈国公,但受了无介质感染的顾云起会告诉沈世子。

      就听他放下茶盏说道:“近些年东宫本就落了下风,前些日子,眼见康王和礼王都把地契备妥了,太子也派了幕僚去寻宅子。”

      “幕僚找到一处八十万两的宅子,同太子夸得天花乱坠。太子琢磨了两日,便悄悄地亲自去看地方,又接见了宅子主人。卖主见了太子,报的却是五十万两。”

      沈惟已然明白过来:“幕僚好大的胆子,五十万两的生意,他自己就想独贪三十万两。”

      顾云起苦闷,却仍挂着他那得体从容的笑:“是这个道理。可太子素来仁厚,偏心他人,竟以为是幕僚遭人诓骗,吃了大亏。还反过来安慰他。”

      “太子说是宅子主人见风使舵,以为幕僚人善可欺,便坐地起价,直到见了东宫圣驾,又诚惶诚恐临时改口。”

      沈惟惊得瞪大了眼睛,没忍住笑出了声。顾云起说完这件荒唐事,也跟着他一起笑。笑完才说:

      “你不愿归入太子麾下,我倒并不怨你。若不是家父早与东宫同仇敌忾、风雨同担,连我都看不清东宫的前路。”

      说起此事,沈惟不由说道:“礼王一派本打算为信王私下接风洗尘,看来也没能如愿。”

      顾云起缓缓踱步,沉吟道:“不怪礼王急着私下拉拢,信王实在好用。自身既有战功,背后又无母族,孑然一身的武臣,若能得他助力,必然如虎添翼。”

      他说着走到沈惟书案边,低头一看,奇道:“你学业荒废,整日偷懒,竟也会抄写诗集册子?今日这抄的是哪篇……”

      他还没有说完,沈惟已急急合上封面,连忙转而问道:“你与阁老是乘一辆马车来的吗?”

      顾云起愣了愣,不明所以:“我爹一会儿还要进宫,我另乘了一辆。”

      沈惟眼睛一亮:“可否带我出去一趟?我爹让我等着圣旨,连马车都不给我用,只许在附近走动。”

      顾云起忍俊不禁:“沈世子也太过落魄,怎么连辆马车都没得能用。”他点头应了,又有些不放心,“可若圣旨今日便到呢?”

      沈惟连连摆手:“不会那么巧。我实在有事,你到底帮不帮忙?”

      顾云起自然是会帮的。

      二人结伴出府时,顺路听小厮说,沈老国公正给顾阁老引荐那位李道人,说是要帮顾阁老也看看风水。两个小辈对视一眼,已能想象到顾阁老无奈地吹胡子瞪眼,不由又是一阵大笑。

      马车出了国公府,循着沈惟的意思,一路晃晃悠悠往曲水街去了。那处不是繁华主道,倒也商铺林立,书局衣舍酒肆一应俱全。

      二人正在车中闲谈,车外的大马却忽然仰天一啸,车厢跟着一个踉跄。沈惟和顾云起在里头摔得东倒西歪,顾云起慌忙说道:“怎么回事,不会是撞到行人了吧?”

      他撩起帘子望了出去,心瞬间沉到谷底。大马蹄前不远,地上果真半躺着一个布衣少年,正扶着小腿连声叫唤。

      车夫满脸惊慌地回头:“公、公子,是他自己突然冲出来的,不是我……”

      沈惟已迅速打个手势让他噤声,低声同顾云起说:“带银子了吗?不必纠缠,多给一些。从前宋绶安在街上撞了人,车夫说是被碰瓷,两厢当街争论一番。后来宋太常被人弹劾,说府中长子公然欺压百姓。”

      顾云起点点头,已亲和地上前查看少年伤势:“是在下的错,不慎冲撞了这位小公子。公子伤到何处,还能行走吗?”

      那少年只低着头,一言不发。沈惟瞧着奇怪,也跟着下了车,就听顾云起又道:“在下愿为公子偿付诊金,再赔五十两银子。敢问公子家在何处?”

      他们马车停在当街,周围便渐渐聚起了一圈围观的路人。

      少年肩膀耸动半响,再抬起头已是满脸眼泪:“你撞死我吧,反正我无家可归,我家公子也不要我了。”

      沈惟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顾云起被他没头没尾地哭嚎弄得一愣,又温声劝道:“公子可是遇了什么难处?若有什么苦处,在下尽力帮忙。”

      少年只管哭嚎:“我不要钱,求公子收留我吧。”

      顾云起一愣,为难地回头看了沈惟一眼:高门大户连下人仆从都是精挑细选、严查来处的,怎能随意从路边捡个可疑之人就带回府去。

      他一时没答上话,少年闭着眼睛仰天哭嚎:“我不要银子,我没有去处了。公子若不收留我,我便撞死在这里。”

      他说着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再往大马上撞。围观的路人担心马匹受惊祸及自己,连连后退,骚乱引来更多人围观,几人愈发骑虎难下。

      可如今看来,少年确实是故意碰瓷,顾云起深觉棘手,不知是何人算计自己。

      沈惟突然从后面走近,拍拍蹲着的顾云起,低声说:“事出因我,交给我吧。”

      顾云起回头看他,沈惟已转向了那少年,说道:“别哭了,跟我回府吧,我收留你。”

      仿佛就在等着这句,少年立刻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卷起袖子利落地一抹眼泪,瘸着腿走到沈惟身后。

      顾云起愣了一下,问道:“还没有问小公子姓名。”

      受伤少年闻言吸了吸鼻涕,露出清澈的笑容:“小的叫长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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