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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绯色流年41 你是唯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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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兰看着女儿的表情,心如刀绞,走上前一步,语气不再低顺,“爷,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一辈子困在这灶台和针线里吧?你看大房的锦织,人家现在都能进出大帅府了,那可不是光靠打扮出来的,是她自己学的本事。”
宋云桥终于转过头,眉头轻佻,毫不在意,“她们是她们,我们是我们。大房有银子,有底子,咱们有吗?你自己摸摸口袋,一年下来,咱家剩下几个钱?别做白日梦了。”
“有本事,就自儿学!”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回屋。
佩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失望,而身边的锦绣却拉住了娘的手,小声说:“娘,没事,我自己学。我去看织织姐抄的药书,也能记下好多。我不怕难的。”
佩兰蹲下来,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娘不求你有多出息,只盼着你过得比娘好。”
后街杏花巷那毕家班的院子即使在冬日里都格外热闹。院中弟子们正顶着寒风练功,时而发声,时而下腰翻身,喊声与唱腔此起彼伏。
兰笙则独自坐在窗下小凳上,身披一件藏青色旧袍子,正细致地描着脸谱。他的眼神专注,一笔一划描得又细又稳。红的、白的、黑的线条在他手中不一会儿就铺陈成了“昭君”柔婉婀娜的模样。
忽然,一道轻快的影子从他背后探了过来,气息也带着几分调皮。
“吓你一跳!”予墨贼兮兮地低头往兰笙耳后吹了一口气。
“予墨!”兰笙手一抖,差点把眼角那道凤红描歪了,回头瞪着他,“你又要捣乱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今天可是来看你排练的!”予墨赶忙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我今天练的是《昭君出塞》,我和大师兄对戏呢。”说着,转身看着予墨坐了几个转眼珠的表情。
“师兄,你今天这脸……画得也太好看了吧!”他撑着下巴看着兰笙的脸,“这‘昭君’若真长你这副模样,那匈奴王还不得天天给她搭台唱戏?”
兰笙脸颊红了红,低头掩饰笑意,“你又开始贫嘴了,小心我一会儿唱错台词,那就全赖你身上。”
“师兄,你啥时候才正式登台啊?”予墨问得认真,眼神里满是期待。
兰笙沉吟片刻,继续描着眼,“师傅说,再学一年,就让我上台试试了。”
“真的!”予墨眼睛一亮,随后嘴一瘪,“那我还得再等多久才能跟你搭戏?”
“你只要再好好练练咬字和身段,等我上了台,就可以慢慢带你搭折子戏了。”兰笙说着,抬眼看他,眼中满是鼓励。
“真的吗?那我等着!”予墨忽然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包着绢纸封皮的小册子,献宝似地递到兰笙面前。
“你看这是什么!”他说得一脸骄傲。
兰笙接过一看,书封上用秀丽小楷写着《白蛇传》。他眼睛一亮,连连惊叹:“呀!这莫不是新改编的《白蛇传》?你哪来的?”
“我爹爹从京城里带回来的。”予墨眉飞色舞,“说是那边的戏馆子,排得火得很。连洋人都坐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
兰笙小心翻着扉页,纸张尚新,边角都还泛着淡淡的墨香。页页行文清晰,标着唱词、走位和动作,甚至还有几幅画稿示意。
他爱惜地来回抚过封面,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戏我只听人说过,没想到真让你弄到手了……予墨你真是太厉害了!”
“嘿嘿!”予墨挠头,“我早就知道你会喜欢。”
“这出戏,我记得有好几折,什么‘游湖借伞’、‘盗仙草’、‘断桥’还有‘水漫金山’,这都能唱嘛?”兰笙眼神越发兴奋。
“能唱吧,只要咱勤家练习。我觉得,若是你我能唱这段‘断桥’,那可得迷倒满院子的戏迷们。”予墨咧嘴一笑。
“那咱们就抽空练习吧?你也教我认认新字!”兰笙一时兴起,抱着戏本跳了起来,脸谱也顾不上画了,“咱们可以先悄悄地排练《断桥》。”
“好呀!”予墨笑得眉眼弯弯,“可是,师兄,你得答应我。”
兰笙把戏本搂进怀里,抱着珍宝一般,问道,“嗯?答应你什么?”
予墨认真的说道,“这一折《断桥》只能咱俩唱对戏,我不允许你和别人唱。”
兰笙用食指点了点予墨的额头,“当然,你是唯一的许仙,我是唯一的白素贞。”
顿时,予墨咧嘴一笑,眸子亮如繁星璀璨。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依着习俗,开始送年礼和准备过年的采购了。
唐斯言站在那面西洋来的飞镖靶前,手腕一抖,一支飞镖“咻”地飞出去,正中红心。他今日身穿一件米色的毛料衬衫,挽着袖子,裤脚仍是扎进皮靴里,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却眼神游离,心事重重。
许执倚在一旁的柜子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走啦,跟哥回家过年呗。”他轻晃着咖啡杯,“你也知道,我那老娘可是天天念叨着你,连我回家都不稀罕,就想知道你过不过去陪她打牌。”
唐斯言嘴角一抽,站得笔直,“她……她老人家不是上次还说我吃饭会发出声音,不文雅?”
许执笑得一脸无奈,“我阿娘那是故意挑你茬,想你多来几次。她是大家闺秀出身,严格要求,你也别介意。”
“再说了,以往你每年过年都说‘我不去我不去’,结果到了三十晚上还不是拎着羊腿冲进门?”
唐斯言耸耸肩,挠了挠后脑勺,“我这还不是怕去了被催婚嘛。你家亲戚一个个跟特务似的:‘小唐,你多大啦?’、‘你是不是有对象啦?’、‘什么时候成个家呀?’”他说着还模仿起婶子大妈们的语气,惟妙惟肖的。
“真的,我亲老子都没这么催过我呢!”唐斯言有点无奈,无奈的是今年过年老爹又在外面,自己又得一个人。
许执笑得直不起腰,“催你不是因为你单,是因为你太帅还单。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张脸和这家世呢?”
唐斯言一脸骄傲地扭头,“可惜了我这张帅脸,你家没养个姑娘。”他话锋一转,眼神却落到窗外,若有所思,“不过……今年可能不一样了。”
许执一挑眉,眉毛从直线拉成了弯月,“哟?怎么,真有了?”他声音拉得长长的,眼睛里冒着坏笑的光,“莫非,你小子连哥家里都看不上了?”
唐斯言翻个白眼,“再乱说,我真不去了。”
“得了吧,我听说啊,嗯哼,人家严大夫以前就是上门女婿——”许执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咖啡,早就看出他那点小心思,凑近他,“你不会也想……入赘人家吧?啧啧,少帅入赘,《国是报》头版要登一年的!”
唐斯言猛地抓了个飞镖就扔过去,“你丫的闭嘴!”
许执一闪身,灵活躲过,继续笑得花枝乱颤,“别跟哥掩饰了。我瞧见你连锦盒都准备了好几个,这要没心思,我名字倒过来写!”
唐斯言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小声嘀咕,“她家人挺好的,至少比我家热闹。”
“对了,你把‘大帅今年不回来过年’的消息放出去了没有?”许执忽然问。
“当然还没……”唐斯言顿住,“你不会已经……放了吧?”
“我怎么会做得这么明显?”许执故作无辜。
“你没放出去消息啊……”唐斯言有点失落,“那完了完了,今年过年又是咱两‘单身狗’的盛宴了。”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我家?”许执最后还是问。
唐斯言撇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年夜饭有没有我最爱吃的菜和酒?”
“都有。”
“那我考虑一下。”他说着,手肘撑在沙发背上,往后一躺,帅脸扬起一个臭屁的弧度。
年二八这天,有点小雪。
院墙边,雪正细细扬扬地下着,落在青石地上转瞬即逝。宋府门前的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门神早早贴上,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忙碌着。
唐斯言穿着墨绿色呢子大衣,军帽压得低低的,显得肩背笔挺,身姿修长。他一只手提着锦盒,另一只手抬起又放下,落在朱红色门环上却迟迟没敲下。
巷口传来几声轻笑,是一群穿着袄裙的邻里姑娘和婶子从旁走过,都在掩着嘴偷笑。
唐斯言听得姑娘和婶子们的笑声,耳根子都有点红了,脸上却仍旧一副严肃军容,手又下意识往军帽前沿一按,越发显得拘谨。正踌躇间,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声音:“唐少帅。”
唐斯言猛一转身,只见严林一身银灰色棉袍,神色温和,脚边还落着雪花,肩头积了些霜。他身旁是宋锦织,穿着天青色绣暗花的银面袄子,腰间悬着一只绣着红牡丹的香囊,双颊冻得微红,双手抱着一个手炉,眼睛正清亮亮地望着他。
“严叔!”唐斯言一个挺身,一紧张竟打了个军礼,声音清朗。
严林看着这孩子一板一眼,有些揶揄:“你这是要敲门敲上个半日呢?冻着了没?”
唐斯言咳了咳,“是……本来想着送点年礼,今日是年二八,不知是否打扰了严大夫家,正犹豫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