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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悲剧始于那一碗回锅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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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所有关于温暖的记忆里,最先浮现的,永远是外公外婆的身影。
只是在我口中,他们从来不是外公外婆,而是爷爷奶奶。
很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碌,几乎没有时间照顾我,我便一直跟着他们生活。他们不喜欢我生分地喊外公外婆,总说:“叫爷爷奶奶,我们就是你最亲的爷爷奶奶。”
我听话地照做,一喊,就是整整三十几年。
那是我人生中最安稳、最柔软、最没有阴影的时光。
爷爷奶奶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柴米油盐,却又大到能装下我所有的小情绪、小脾气、小幻想。他们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耐心,从不大声呵斥,更不会随意发脾气。无论我多调皮、多磨蹭、多胡思乱想,他们永远用最包容的眼神看着我,用最踏实的行动疼着我。
早上有热乎的早饭,晚上有暖好的被窝,摔倒了有人扶,委屈了有人哄,开心了有人一起笑。
他们总是给我买我喜欢的糖果和玩具,白天陪我玩积木,晚上陪我一起看电视。
我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害怕谁突然变脸。
在他们身边,我可以安心做一个小孩子。
是他们,给了我这一生最底层的性格底色——
乐观、善良、柔软、坚强。
哪怕后来我跌入再深的黑暗,只要想起那段被全心全意爱着的日子,心里就还能剩一点温度,支撑着我不彻底垮掉。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在温暖里长大。
可人生的转折,总是悄无声息地到来。
上了小学,我开始回到父母身边生活,只有中午会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他们心疼我上学辛苦,总盼着我好好长身体,把所有的爱,都一股脑地塞进了饭碗里。
那时候,他们有一个近乎固执的坚持:
每一天,我必须吃完一大碗白米饭,再加一大碗回锅肉。
不吃完,就不能下桌子,不能去学校。
他们不是逼我,是真的爱我。
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认知里,能吃、长胖、结实,就是身体好,就是有福气。
他们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全都堆到了我面前。
我听话地吃着。
一碗又一碗,一天又一天。
从小学吃到初中,我真的如他们所愿,一天天长高,也一天天长胖。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是身材焦虑,更不知道,这份沉甸甸的爱,会在多年以后,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毁掉我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时光。
它为我后来的自卑、焦虑、减肥、吃药、失控,悄悄埋下了最深的隐患。
可我怎么忍心怪他们。
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依赖、最亲近、最舍不得伤害的人。
每次妈妈来接我回家,我都死死赖着不肯走,只想留在爷爷奶奶身边。
那里才是我心里真正的家。
我怪不了任何人,怪不了爱我的爷爷奶奶,怪不了身不由己的妈妈,更怪不了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这份委屈,只能一点点埋在心里,无人可说。
而我的文学梦,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悄悄发了芽。
我从小就爱看书,爱写字。
文字对我来说,是另一个安全的世界。
在作文里,我可以尽情表达,可以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安安静静写在纸上。我的作文,几乎每次都是范文,被老师当众朗读,被同学传阅羡慕。
我以为,这份天赋,会带我走向更远的地方。
可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关上了我的门。
初中时,我的文章多次发表,文笔和灵气被老师高度认可。
有一次,《少年时代》杂志向我发来邀请,让我去参加作家见面会,可以和沈石溪、任哥舒等我崇拜已久的作家面对面交流、学习。
那是我离文学梦想最近的一次。
我攥着通知,激动得整夜睡不着,小心翼翼地跟父母开口。
可他们只问了一句:
“多少钱?”
我说:“八百元。”
没有犹豫,没有商量,他们直接拒绝了我。
“太贵了,不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打碎了我少年时代最耀眼的一个梦。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那份期待,默默收了起来。
后来,我又有了新的希望。
我想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那是无数热爱写作的少年心中的殿堂;
我也想报名超级女声,我喜欢唱歌,渴望站在舞台上,被更多人看见。
可每一次,我鼓起勇气提出想法,迎来的都是反对、不理解、不支持。
“别想那些没用的。”
“好好读书才是正事。”
“不务正业。”
那些我视若珍宝的梦想,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我只能一次次放弃,一次次妥协。
直到高考前,我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还可以走艺体路线,可以考艺术、传媒类院校。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自己去了解,自己去报名,凭着一点天赋和勇气,去参加了中国传媒类大学的面试。
我没有上过任何培训班,没有接受过专业指导,完全是凭着一腔热爱上场。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顺利通过初试,闯进了复试。
站在复试考场外的时候,我心里第一次燃起强烈的念头:
我可以,我可以靠自己走出去。
我可以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摆脱被安排的人生,去追求我真正想要的未来。
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没有专业训练,没有系统学习,没有任何人指导,我在复试之后,没能再进一步,止步于三试之前。
那扇好不容易露出一条缝的门,再一次,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我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最后,我只能按部就班,走进一所普通的外国语学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终于可以离开家了。
我以为,离开家,就等于自由。
我以为,上了大学,我就可以重新拾起我的文学梦。
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可以由我自己做主。
我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深渊,才刚刚开始。
进入大学,一切都是新鲜的。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我不用再紧绷神经,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活在不被理解、不被支持的压抑里。
我认真上课,认真生活,依然是那个眼里有光、喜欢文字、内心柔软的女孩。
可我心里,始终藏着一根刺——
那就是身材。
从初中开始长胖的身材,一直伴随着我。镜子里的我总是那么臃肿肥胖,一副让我痛恨的形象,青春萌动的年纪,我知道这样的形象会让我与自信和爱情无缘。
少年时代被压抑的自信,被拒绝的梦想,不被认可的委屈,全都悄悄转化成了对外貌的自卑。
而大学的环境里,到处都是光鲜亮丽、身材苗条的女孩。
“瘦”“好看”“苗条”,成了年轻女孩之间最直白的标准。
我也想变好看。
我也想变自信。
我也想抬起头走路,不再因为身材而敏感、自卑、躲闪。
在那样的情绪里,一个冲动又愚蠢的念头,占据了我——
减肥。
而且要快。
我开始跟风节食、运动,效果却很慢。
看着身边有人吃减肥药瘦得很快,我鬼使神差地,也跟着买了药。
一开始我还小心翼翼,按剂量服用。
可急于求成的心态,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开始擅自加大药量,只想快点瘦下来,快点摆脱自卑,快点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
我根本不知道,那几粒小小的药片,会彻底摧毁我。
服药一段时间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
失眠、心慌、心跳加速、整夜整夜睡不着,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失控。
有时候亢奋到极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好像全世界都在我脚下;
有时候又突然跌入深渊,抑郁、崩溃、想哭,对一切失去兴趣,只想躲在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我变得暴躁、敏感、脆弱、歇斯底里。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控制不住那些突如其来的绝望。
我不再是那个温和安静的女孩。
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同学觉得我奇怪,室友觉得我难以相处,老师觉得我状态不对。
我害怕、恐慌、无助,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直到有一天,我彻底情绪崩溃,被带去医院。
医生的诊断,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双相情感障碍。
那一年,我十九岁,大二。
曾经被老师寄予厚望、立志要当作家的女孩;
曾经被爷爷奶奶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
曾经一次次错过机会、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少女;
一夜之间,被贴上了“精神疾病患者”的标签。
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我不明白。
我明明只是想瘦一点,想自信一点,想好好读书,想完成我的梦想。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想活成一束光。
为什么命运要给我这样的惩罚?
我想起爷爷奶奶逼着我吃的一碗碗回锅肉;
想起父母拒绝我时冷漠的语气;
想起那些被错过的机会,被打碎的梦想;
想起我好不容易逃离家庭,却跌入了更深的地狱。
我谁都不忍心怪。
可我又该怪谁呢?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只有无尽的黑暗,朝我汹涌而来。
而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