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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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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应澜趁回去之前给自己放了半年的假,拼命锻炼,同时开始研究机械程序和法律条文。
其实他刚跟着梅非做研究的的时候,经常是上一秒还盯着实验报告,下一秒直接晕在原地。自从又拾起实验,来第二星打磨三年,他又从一开始的半个小时吓人一跳就晕,到两个小时,一个上午,现在可以连续盯实验盯最少三天。
大脑对他的影响在持续减弱,于是他不少次给自己做脑部CT,以自己的脑部组织做样本。
结果无一例外,除了储存记忆的区域更加发达,跟正常人类大脑没什么区别。
……等等,储存记忆?
荀应澜想起曾经跟着梅非教授时遇到的一个病人,患的是超忆症,这种病属于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结构和功能的差异所导致的,患者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小至十年前的衣服颜色这种细节。
同时,过于强大的记忆能力也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负担,因为无法自主选择“忘记”,部分患者生活能力会有欠缺或逻辑能力达不到正常水平,大部分患者则会因此患上心理疾病。
遗忘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
超忆症的症状与他的情况有些类似,又不完全相同,首先他的海马体十分正常,其次他的逻辑能力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荀应澜猜测可能是超忆症的变异情况,现在猜测得不到验证,他甚至无法确定是基因遗传还是神经发育的问题。
他干脆就此作罢,总之这种病只要得了就不太可能治愈,顺其自然,与其徒劳地焦虑,什么都不想反而不会增加负担。
距离荀应澜返回第三星的日子越来越近,实验数据也越来越完善,就连机械程序都被他搞出了点成果。
敲完最后一行代码,程序成功运作起来,荀应澜将它存进光脑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回去给谢逢钦当做赔礼好了。
雷恩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位院长宛如看传世神作的神情,嘴角微抽,跟了三年,他可太明白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
他心里犯嘀咕:给哪位叫“阿七”的机械人准备的赔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件,哪有人上赶着讨好一个机械人的?
雷恩试图挽留,“您明天就要回去了,真的不留下来继续研究吗?”
“不了,我赶时间。”
即使伺候这位院长跟伺候祖宗一样,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不仅是专业性,第一天就指出他们研究方向上的错误,更有态度上,带着整个研究院一起加班的院长,实在是不多见。
荀应澜疯了一样恨不得一整天都守在实验室,在他人眼里是敬业,到了本人这里,就只剩回第三星的执着。
明天是第三星联盟主席换届选举的日子,联盟大多数人都会被召回基地,趁这个空隙,他要躲过剩余警卫的把守,回到第三星。
当初离开的时候,脸上用了研究院的塑形面泥,有效期只有六个小时,改变了外貌紧赶慢赶才顺利离开,结果第二星不仅没有储存,连原材料都没有。
没办法,荀应澜只能自己动手做,因为缺少关键材料,剩余的质量也是堪忧,他自己都怕用了烂脸,只能放弃。
第三星城区的独栋别墅里,谢逢钦正陪着“荀应澜”看新闻,随手点进去一条,发现发帖的是来自第二星的记者,声称生命研究院研发出了能够对抗大部分脑疾的药物。
谢逢钦盯着“生命研究院”几个字看了许久,机械心脏突然停摆了一瞬。
今天,守卫会很少。
他会回来。
谢逢钦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发现“荀应澜”没有多余的动作,手中滑动页面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下。
谢逢钦似有所感地快步走到家门前,推开——
荀应澜虹膜还没来得及扫上,突然被门内伸出的手拽进去,紧接着跌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他只愣了一秒,随即抬手拍了拍谢逢钦的背。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谢逢钦不说话,抱着他不愿意松开,于是荀应澜也不说话,静静地让人抱着,久违地感受到了安稳。
窗外柳条顺着风向扬起,阳光洒到窗下,家里设施没有过变动,茶几上花瓶里还插着桂枝,像是在等他回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他突然意识到,谢逢钦真的把家里打理的很好。
荀应澜正在感慨,谢逢钦不太想让他立刻放心的声音从颈间响起:“瘦了,没好好吃饭。”
“血糖偏低,身上的肌肉是近半年才练出来的。”
荀应澜身体一僵,刚想狡辩,谢逢钦放开了他,抓着他的肩膀,紧盯着他的眼睛,数落他的罪行:“眼睛度数上涨了不少,您不仅不好好吃饭,还不好好休息。”
然后又把荀应澜转过去,又转回来,“胃部和脊柱明显做过核磁共振,脑部也是。”
“您是医生,这些意味着什么,不必我多说。”
荀应澜:“额,我……”
他卡壳半天,实在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态度良好地认错:“我错了。”
谢逢钦看他纠结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收起带着质问意味的无数话语,转身系上围裙:“您想吃什么?”
荀应澜当然清楚他其中秋后算账的意思,很识趣地见好就收,“第二星的厨师再怎么变着花样也不如你做的合胃口,你看着做就好,做什么我都吃。”
这倒是实话,谢逢钦不管做出来他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他总得尝尝咸淡,合胃口就多吃几口,不满意就怎么都不会吃第二口。
只要菜上的多,随便尝几道也就够了。
待荀应澜洗了澡出来,两人坐在餐桌上聊天。
“看到仿生人不动了,就那么确定是我回来了?”荀应澜眼中带着玩味,问他。
谢逢钦摇头:“看到第二星研究院的科研成果和联盟选举的消息了,就猜了个大概。这是您回来的最佳时刻。”
“哦……那是什么时侯发现,那不是我的?”
“您一离开就发现了。”
荀应澜无奈地扶额,心底一步一步验证自己的猜测,放缓语速:“我以为能多瞒一点时间,为什么?”
谢逢钦犹豫了一下,说:“……虽然不太科学,但我还是想说,直觉。”
机械人不可能有直觉这一说,荀应澜觉得不可思议,一时间怔愣在原地,他的猜想被验证。
普通机械人不会拥有这么生动的情绪,有情绪学习系统的支撑也不行,他在第二星的时候就做过不止一次实验,改动过几次程序,发现再厉害的机械人,也不会有让人这么清晰感受到的、直白的情绪。
除非,他本就是人类。
但谢逢钦是机械人,这是无可辩驳的,荀应澜想了一下,提议道:“等会我有礼物要送给你,是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程序,就当我的赔礼,我需要拆下你的芯片和硬盘。”
谢逢钦诧异地点点头,似乎没想到他家少爷去一趟第二星还能学会写程序,更没想到他用的是赔罪这个词。
荀应澜是真的没把他当仆人。
饭后,他把碗筷丢进洗碗机,很顺从地让荀应澜拆下他脖颈处的芯片,进入关机模式。
荀应澜重新戴上眼镜,把程序倒到台式光脑上,然后扫描谢逢钦的芯片,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找到运行中的底层代码,快速扫过去,眉头紧锁。
不对劲,多了一行。
只单独一行没什么作用,但它恰好就夹在能让它运行起来的两行之间,多了那一行,谢逢钦就和其他机械人完全不一样了。
这行代码能让机械人进行完全自主的思考,甚至创新,让芯片拥有类似人类大脑的功能,因此被完全禁用,任何机械人在出厂前都必须进行严格检查,确保代码不会流出。
它被称为,叛徒代码。
人类始终认为,机械人如果拥有了创新能力,一定会创造出比人类文明更先进的文明,对创造出他们的人类而言,这是叛变,是再度被迫降低的道德底线。
荀应澜看那行代码看了很久,思考是谁把这行代码添上的,什么时候添上的,又是谁的意思……
要排查的问题太多,但不影响荀应澜做出的决定——他保留了那行代码。删去其他没用的,切屏输入新的代码,然后整理硬盘。
眼底的挑衅意味丝毫不减。
会不会叛变,试试不就知道了?
芯片被重新装回去,谢逢钦感受了一下,发现少了许多固定的程序,比如“少爷”的这个叫法,随即又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躺着一个新的程序。
他表情微妙地看向荀应澜,对方眼镜之后清明的瞳孔同样盛满笑意:“我就说你一定会喜欢。”
这是一个追踪程序,只要被谢逢钦打上标记,他都能追踪到。
至于标记,其实就是磁场干扰,人体周围会有非常微弱的生物磁场,现在每个人在谢逢钦眼里就是一个一个小白点,而他只需要扫描过目标的一点点组织,磁场就会转换为数据储存起来,白点变成红点,逃到天边都能找到。
荀应澜理所当然地成为第一个实验对象,立体地图上一众白点中,红点非常明显。
“怎么样,下次就不算玩消失了。”
谢逢钦心说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说:“别再有下次了。”
荀应澜一愣,他是不是不小心删了不该删的程序,怎么还管上他了?
哦,好像原本他就被管着。
说习惯倒也是真习惯了,离开了三年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逢钦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声音颤抖着,轻轻说:“我害怕会再也见不到您。”
荀应澜想要去触碰他的手一顿,眼神迷茫。
“所以没有下次了,您去哪里,我拼了命都会追上,我保证。”
谢逢钦的保证来得突然,荀应澜从茫然中脱离出来,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让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就算您会死,我一定会死在您前面。”
他是认真的。
荀应澜咬了咬下唇,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变得通红,他相较三年前身体素质好上许多,因为没命似的做实验,脸上依旧苍白。
两人对峙一样站了好一会儿,半天,荀应澜先一步打破沉默:“那你想以什么角色死在我前面?”
这话意味就有很多层了。
谢逢钦思考了一下,对上那双平静之下波涛汹涌的漆黑眼睛,右手放于胸前行了一礼,缓缓回答道:“您的……管家,侍从,追随者,信徒,随便什么角色,都行。”
荀应澜眼中的汹涌重新归于平静。
他突然转移话题:“克莱尔怎么样了?”
谢逢钦同样回到正常状态:“一个月前从杰森家的程序研究所回去了,听杰森夫人说,似乎学了点成绩出来。”
“明天和我去看看他,再备点给杰森先生和夫人的见面礼。”
谢逢钦默默记下。
“老雷呢,没看到他。”
“雷先生最近住基地,在忙选举的事情。”
荀应澜点点头,准备回头再和他爹聊聊。
他抬脚准备从书房出去,又突然回头,问道:“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称呼我?”
谢逢钦调动大数据搜索了一下,发现每个称呼都不在荀应澜的接受范围内,于是犹豫着叫了一声:“荀先生?”
荀应澜差点左脚拌右脚,深吸一口气,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也行吧。”
慢慢来,勉强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