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榆知也

6、关系

　　越是混乱的环境，荀应澜反而睡得越安稳。
　　在意识到这是梦之后，她开始尝试控制，比如让世界都静音。无数次的梦境中，他静下心来放空大脑，或者思考事情。
　　一动用大脑开始思考，他就开始犯困，他很清楚，这种特殊性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为什么？联盟在监视他，在尝试控制他，他并不特殊，为什么？
　　人类的思想太过复杂，偏偏他又最不理解人类，不得不防。
　　临近中午，会议室的争吵声渐渐平复，荀应澜从崩塌的梦中脱离，睁眼就见克莱尔蹲在他椅子边上，一脸艳羡：“我要是有你这睡眠质量，就不至于一天被艾文查八百次睡眠状况了。”
　　荀应澜：“……”
　　某种程度上来说，杰森家的生活机械人可能都带点变态属性。
　　哦，应该怪程序员。
　　因为第四星自转的时间更长，午休时间有整整四个小时，除开午餐的一个小时，荀应澜思索着出一趟差总不能什么也不干，于是跑去查了威伦家的家族关系。
　　大家族的成员好查，关系更加复杂，虽然负面信息不多，但还是能查出来点东西，他寻思着威伦家怎么不去拍家庭伦理剧。
　　他师兄和艾瑞尔虽然登记为表兄妹关系，但根据他偷偷打听过来的消息，实际却是同父异母的关系。
　　也就是说，加德尔是威伦家前二把手的妻子和家主的孩子，艾瑞尔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二把手和家主是亲兄弟，现在俩人闹掰了，二把手带了一部分人出去单干，现在混得还不错，是杰森家之外最大的机械人研究中心，主要研究程序方面。
　　荀应澜理了三个小时大家族和联盟六大员的关系，边吃瓜边研究，心底大概有了数。
　　哇，好精彩。
　　下午的会议仍然很热闹，荀应澜观战半天，在记录本上写下勉强听出的会议要点，然后握着笔发呆。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想到这里，他笑了下，加入威伦两兄妹的争吵中。
　　艾瑞尔：“理论上可行，但研发需要太久，高投入低回报，而且基因上的研究本就被禁止。”
　　话题还在延续上午的方向。
　　加德尔皱眉还想说什么，荀应澜先他一步开口：“那我们就先不说基因问题，来聊聊情绪感知程序，这样一个违背伦理的程序，现在不仅研究出来了，并且已经投入使用。”
　　他轻轻点了下笔尖，很礼貌地看向圆桌另一个方向。
　　“这是联盟明令禁止过的，但现在，怎么就允许了？”
　　总负责人没想到战火能被一个小研究员吹到身上，之前加德尔也尝试拉他下水，不过都被艾瑞尔巧妙又强势地绕了过去。
　　他下意识看了艾瑞尔一眼，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荀应澜会开口，没人说话，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加德尔更是眼前一黑，悄声警告：“我不是不让你说话吗，现在闭嘴，不然扣工资。”
　　荀应澜没理他，继续做出“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愈发无害，仿佛他是真的在真诚提问：“请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笑话，当了一年没工资的实习生，现在还差这一个月的工资？
　　负责人接过话茬：“只是投入使用阶段，小范围内的场面还是比较好收拾的……”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一番说辞。
　　谁料荀应澜根本没打算让他把话说完，“哦，这样啊，那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程序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伊加登·戴维斯大人，情绪学习程序的源代码和运行代码已经传到我手里了哦。”
　　“现在至少有上百人有这套代码。”
　　如此一来，杰森家和机械工程院就不得不澄清，和联盟之间的仅有的关系也会出现裂纹。这个局，搅得越混越好。
　　只说让他不要相信其他人的话，没人规定其他人一定不能相信他的话。
　　机械工程院那边正和商管财经院争机械人研究占据的税收，闻言，埃蒙斯转头给自己洗白：“不关我们的事，这几次合作工程院只负责材料和制造方面，技术方面不占大头，问杰森去。”
　　克莱尔更懵：“研发是秘密进行的，这种程度的程序不可能大范围传播，参与人员都签了保密合同，代码只给了联盟备份……”
　　荀应澜的目光又回到戴维斯这边，灿烂的笑容转为浮夸的惊吓：“那就是联盟内部出了叛徒？也不对啊，联盟的管理那么严格，不至于出现这种程度的纰漏。”他自说自话一般，声音小，但足够让戴维斯听见，也没多看周围人微妙的表情。
　　“那就是……你们其实已经默许大范围使用，只是不好公开发通告？”
　　荀应澜从容懒散的样子不想第一次谈判，像是曾经无数次拉人下过水。
　　他瞳色很黑，很深，这会眼中带着玩弄的意味盯着人看，眸底只有一丝丝的凉意和疏离，但存在感很强，感觉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被吞入无尽黑暗。
　　戴维斯浑身一激灵，不明白这样一个年轻人为什么咄咄逼人，只得勉强再找一个借口：“那是我们管理不周……”
　　荀应澜不放过他，再次打断他的话：“那现在我们应该商讨解决方案，而不是讨论伦理问题，这方面我认为民生哲学院应该会更有经验。”
　　哲学院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被点名，他们只想围观来着。
　　“啊，还有律法院，法律体系也该进行相关方面的完善。”
　　“我已经给我家老头子发了通讯，让他上报联盟积极配合调查，第三星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行动，我们这边也要快点商议方案了。”
　　有些帐，他们回去一对就全都明白了，机械人可以回收销毁，那一个活生生的人呢？除非篡改记忆，需要近亲签字，手术恢复期至少要一个月。
　　对一个有大功的人进行记忆修改，不合适。
　　戴维斯脸色一变，但什么也做不了。
　　该死的！
　　现在整个场面被荀应澜牵着走，混乱中透露出诡异的和谐。
　　不管是联盟还是六大院，总之一个都别想逃。
　　另外他还能确认，既然这种代码都能被他找到，说明联盟同时也暗中掌管了其他网系，谢逢钦的消息极有可能也是被修改过的。
　　而且他应该会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前提是保证安全。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这会才确定下来。
　　谢逢钦不会提醒他记得删的，因为他们曾经尝试过，对方完全可以不通过星网，只利用芯片信息绑定和磁场反向远程操作他的光脑，包括行使管理员权限。
　　感谢杰森家的黑科技。
　　六大院该干嘛干嘛，这是牵扯到的范围太广，从联盟到民间，从六大院到大家族，利益牵扯出一串人。荀应澜完全不在意他们最后的商讨结果是怎样的，反正程序已经流出来，就算全部回收还是其他怎么样，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就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这几天各方各有各的忙，公共通讯快要被打爆。鬼知道局面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以前说是开会，其实跟带薪休假没什么区别。
　　荀应澜拉着克莱尔窝在房间里打联机游戏，这种程度上的会议他们就没资格参加了，干脆开始光明正大地休假。
　　门虚掩着，加德尔加班回来就看到这两个人胡乱躺在房间地毯上睡着了，963找了两床被子出来给人盖上。
　　头大。
　　他倚在门框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他们就这样玩了一下午？”
　　963摇头，“从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除了打联机游戏，还和072、529打过通讯，晚上八点钟翻看资料学习专业知识，八点五十五分睡着。”
　　加德尔：“……不愧是他。”
　　也行，还看了一小时书。
　　两人关了灯退出房间，加德尔还要去吃点夜宵，963要充能，顺路就一起走了。
　　加德尔询问了他对荀应澜的看法，963不假思索：“荀先生人很好，不爱麻烦人，很有主见，除了一动脑就犯困，目前我没发现别的缺点。”
　　他就多余问。
　　加德尔要重新审视他这个师弟了，也要重新思考梅非留下他是什么意思了。
　　黑暗的房间中，荀应澜睁开眼，太安静了，他根本睡不了多久，于是把克莱尔踢醒，让他回自己的房间睡，他则让光脑放着摇滚乐，爬回床上重新入睡。
　　他没闲两天，就收到加德尔的出差结束通知。
　　荀应澜：“我还没歇够。”
　　加德尔：“他们看你歇着看不顺眼，你自费另找一个酒店继续歇也行。”
　　简而言之，别来碍眼。
　　荀应澜不说话了，他本来也不爱出门，而且这天寒地冻的也不适合出门，于是乖乖收拾行李，由克莱尔和963送他去车站。
　　然后克莱尔也收到了遣返通知。
　　要走就一起走吧，埃蒙斯说他会让人帮忙整理行李，出差结束一起给他带回去。
　　荀应澜想笑，拍拍好友的肩：“你好大面子，让院长帮你带行李。”
　　克莱尔适应良好。
　　进了车厢，963提醒道：“两位请把安全带系好，最近并不太平，联盟传来消息说有人盗走飞行器反社会，我们要注意一点。”
　　荀应澜都不用思考，这次回去肯定会遭遇不测——哦来了。
　　第三星的方向出现一个极亮的红色光点，那是激光瞄准信号。
　　估计联盟下的指令是，如果不能活捉，可以击杀，到了他们耳朵里就只剩直接击杀。
　　荀应澜是完全不怕的。
　　激光粒子流射出前的一瞬间，列车能量装换完成，消失在原地，粒子流打入深空，与第四星擦肩而过。
　　飞行器上的人锤了控制板一锤，发了通讯：击杀失败，实施备用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