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榆知也

1、骨骼

　　NHXA-9326星系的恒星一直稳定，邻近它的第三颗行星拥有四季，拥有时间。
　　这是人类逃离蓝星的第1025个年头，在稳定行星上的时间仅有六十余载，即使掌握了空间跃迁和氧气制造，剩余九百多年间，他们繁衍了不知道几代人，生活在狭小的飞船和黑暗的太空中，无数尸体永远滞留在在太空，作为过去血和泪的教训，也作为寻找希望的见证。
　　新的星球，新的生存环境，新的自然法则，新的生命，新的纪元——和历。
　　和历62年。
　　荀应澜照例在他老爸和管家的催促下起床，窗帘突然被拉开，虽然已经习惯了，但仍然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阳光——那颗恒星仍以太阳命名。
　　在一阵鸡飞狗跳中，他闭着眼被套上白大褂，嘴里塞进几片面包，享受着两个人的伺候，虽然他的管家并不是人。
　　再睁眼，雷姓监督员已经在催促他下车了，看上去大有“你再不醒我就替你去上班”的架势，极其窝囊，用他多年好友的话来说就是，明明不是少爷，但就有少爷的命。
　　荀应澜看着那张训练场上不可一世现在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脸，打了个哈欠，识相地带上记录表下车，还不忘懒懒地朝雷监督员笑笑：“好好上班啊，别迟到了，快去吧。”
　　这话说的挺气人的，似乎搞反了主语，好像早上赖床的不是他一样。
　　雷山明摆摆手，按喇叭催促他快走并表示不满，到底是没骂出来。
　　“滚滚滚，小兔崽子还催上我了？”
　　直到车子远去没了影子，荀应澜才整了整衣领，慢吞吞往实验室走。
　　今天本来是休息日，奈何人体标本在运输上出了点问题，本来赶在下班前就能送到，结果遇到暴雨耽搁，硬生生拖到今天凌晨才运过来，制冷装置也出了问题，联盟多心，要求今天就入库清点总数，生怕出了什么问题。
　　也就是星系内不准用跃迁，否则早就送来了，也不至于加班。
　　荀应澜暗自骂了联盟千八百遍才勉强平复心情。
　　他被分到的是几具完整人体骨架骨骼的清数，不难，就是麻烦。
　　也是，他荀应澜是靠关系进来的，是唯一的例外，没人会把简单或是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他也乐得清闲，直接坐在地上开始拼装和清数。
　　因为路上事故频发，据说还遇到了反社会分子，骨头的破损很多，不太好拼上，荀应澜费了好些力气才修补好——这才是麻烦之处。
　　骨头的修补过程不算复杂，但需要耐心，先要用特定的有机粘合剂把骨头严丝合缝地粘住，再刮去表面多余的粘合剂，用紫外线灯照射检查，确保粘合起来的骨头不是歪的。
　　其他研究员估计也是看不得他闲，这次工作实在重要，但缺人手，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给他，干脆丢了个最麻烦又不容易出错的。
　　于是在其他人还在脚不沾地地对数据时，荀应澜只是慢悠悠地修补骨头。
　　其中有一个头骨长得挺漂亮，眉骨和颧骨都突出得恰到好处，后脑枕骨圆润，下颌骨与上颌骨完美闭合，颜色也白，标准的骨相美，生前长得再平庸也差不到哪去。
　　荀应澜多欣赏了一会，被同事骂了一嘴偷懒，目光才从那颗头骨上移开，毕竟他就是个实习生，后门再多，权利也大不过正式研究员。
　　忙完已经是中午，大多数人都结伴去往餐厅，少部分热爱工作还在加班，荀应澜是个例，管家做好中午饭送过来，他嘴挑，一般食堂吃不惯，喜好连雷山明都拿捏不准，也就管家这个物理意义上的非人类做菜，才能惯出荀应澜的少爷命。
　　保安很轻易地放管家进了门，双方甚至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管家提着饭菜进入休息室，对方果然躺在沙发上打瞌睡，于是见怪不怪地放下保温桶，熟练地叫醒迷迷瞪瞪地荀应澜，将筷子塞进他手里，开始哄人吃饭：“少爷，身体重要，多少吃两口，算我求您。”
　　完美的外观和温和的声音，叫人常常想，他如果是个人类，该多受欢迎。
　　可惜荀应澜不吃这一套，他随便扒拉两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管家聊天。
　　“不是都说了，不用叫我少爷，听着不奇怪吗？”
　　管家恭敬回复：“我解释过的，这是我们出厂设计自带的程序，就算我想改也是有心无力。”
　　荀应澜扫了一眼他的脖颈，那里是装芯片的地方。
　　也是，他管家这种级别的机械人只有少爷们才买得起，他也是个普通人家，运气好抽奖抽到了这么个高级机械人，他自己也震惊，以至于至今忘不了雷山明震惊到脱臼被他掰回去的下颌骨。
　　荀应澜放过这一茬，又喝了一口汤，百无聊赖道：“你就不能替我上班吗，有了你们还要人类做什么。”
　　管家无奈，“我也跟您说过的，人类有人类存在的意义，我们也有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被人类创造，不是人类的替代品，而是助手，并且社会上……”
　　对方又喝了一口汤，看起来不是很想听的样子，管家识趣地闭上嘴，实时监测自家少爷摄入的营养量，这顿饭最后以他强行喂进去的一口蔬菜结束。
　　确保主人的营养摄入也是出厂程序中的一项。
　　荀应澜日常又控诉了两句，坚决抵制这种恶劣的出厂设置。
　　午休还没结束，荀应澜领他去看修补和拼装好的人体骨架，“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免得再被我同事发现，不然又要挨骂。”
　　管家扫描了一遍，果然发现几处问题，好在都是位置出错，并不难处理，顺手就帮着给骨头挪了位置。
　　不过很快他就感到神奇，几副问题层出骨架里竟然出现了一副完全没问题的，夸奖道：“您的进步很大，这副完全没有问题。”
　　荀应澜看了一眼：“哦，他长的好看，我对着解剖图一个一个拼的。”
　　管家笑容不变：“好吧，起码您认真了。”
　　午休时间很快就到，室验室里人渐渐多起来，管家也准备要走，脚还没迈出去，原本坐在地上的荀应澜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借力站了起来。
　　“还有点时间，我送送你。”
　　他也没管人跟上来没有，直接往出走。
　　管家愣了一下。
　　他家这位少爷向来想一出是一出，特立独行，好像就算明天世界毁灭也与他无关。
　　他来了这么多次，荀应澜次次吃完饭后要么倒头就睡，要么一动不动地发呆，总之不会多走一步，也不知道今天怎么想的。
　　且不说这位少爷的反常，却也没有主人送随从的道理。
　　他刚想拦住，却收到对方的威胁：“你的出厂设置里有绝对听从主人命令的程序，需要我上报维修吗？”
　　管家：“……”
　　行吧。
　　他认命地跟上去，祖宗惹不得，送就送。
　　没有多远，只几分钟就该分别了，管家出了大门，还没来得及坐上车，就又被荀应澜给叫住了。
　　对方仍旧很散漫，问他：“还记得我给你取的名字吗？”
　　这句话问的莫名认真。
　　管家只疑惑了两下，随即笑着回答：“当然记得，我叫谢逢钦。”
　　这是很多年前刚到家时取的名字了，不过也没用过，也没写进程序，换作普通机械人可能就忘了，但好在他有实时备份，立刻调了档。
　　他平时都以编号为名，XLA–072，雷山明就规规矩矩叫他072，荀应澜喜欢叫他阿七。
　　荀应澜转身就走，“记得就行，晚上我和克莱尔去外面吃，不用做我饭了。”
　　“走了。”
　　谢逢钦站了一会，看他进了实验楼才启动车子。
　　他没有直接回家，转了个方向直接去往训练场，雷山明就站在门口等他。
　　见他到了，雷山明开门见山：“他今天有反常吗？”
　　“没有，”谢逢钦摇头，“非常正常。”
　　雷山明松了口气。
　　“少爷今天要和杰森家小少爷出去吃饭，我有点不放心，要不我还是劝他回来——”
　　“不用，”雷山明捏了捏额角，“他长大了，不用你处处操心。”
　　克莱尔是杰森家最小的儿子，也是最皮的一个，跟荀应澜认识十几年，也玩的最好。
　　他是货真价实的少爷，XLA系列机械人就出自杰森家，研发量产一条线，制造了市场上大部分机械人，甚至和联盟扯上关系。
　　可能因为上学时对学术的见识达成共识，或是同为倒数的惺惺相惜，俩人经常一起上课摸鱼，互相打掩护，结下了多年的战友情。
　　后来他俩一起上了A大，一个靠关系，一个靠突然开窍，克莱尔因此生气了好一段时间。
　　连荀应澜生命研究院实习生的身份也走了杰森家这层关系。
　　不过也因为玩得好，他也成了少数知道荀应澜情况的人之一。
　　荀应澜从小就有头痛的毛病，每次疼得都莫名其妙，没有丝毫规律。
　　作为一名合格的监护人，雷山明带他看了不少医生，却都得不出结论，后来他只好拜托管家，每天以送午餐的形式去监测他的身体状况，一有不对立刻就医。
　　这头痛有个很麻烦的伴随症状，就是嗜睡，一次不知道要睡多久，有时几个小时，有时不吃不喝好几天，也不知道人是怎么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睡得着的。
　　不过这两年突发情况少了，雷山明也跟着稍微安心，只是管家还遵循着指令，坚持每日监测。
　　荀应澜活少，研究员早早将他打发走了，下班时太阳还有余晖。
　　坐上克莱尔的车，他就真正放松了下来。
　　克莱尔跟他炫耀：“怎么样，今年研发的新车，酷炫吧？”
　　像个开屏的花孔雀。
　　荀应澜闭眼，不想面对现实：“确实很酷炫，酷炫到我根本不想坐上来。”
　　一不小心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啧，怎么说话呢，重新说。”克莱尔开玩笑地凶他。
　　得，还挺难糊弄。
　　于是荀应澜很给面子地重新夸：“啊，很适合你的气质。”
　　克莱尔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一脚踩上油门冲了出去，荀应澜顿时想吐，一脸“你要死”地瞪他：“你车技怎么样自己清楚，有自动驾驶不用，你有病？”
　　“你才有病！谁让你拐弯骂我。”
　　嘴上骂着，他心里却也知道荀应澜头疼的毛病，降低车速，切了自动驾驶模式。
　　“想吃什么，我订餐……嗯，要不去常吃的那家？”
　　也没等人回话，他自己就快速选定餐厅，点好了自己爱吃的。
　　“你吃什么？”
　　荀应澜看着太阳一点点降下去，天边彻底按下去，说：“和以前一样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