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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南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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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别院后园。
苏清禾立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声念着什么。
今日阳光难得晴好,她穿着一袭月白素袄,乌发简单地挽起,衬得整个人清雅如画。青黛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姑娘,您真不去前院?将军今日休沐,在府里呢。”
苏清禾摇摇头,声音轻柔:“将军公务繁忙,我不便打扰。”
“可是……”青黛欲言又止,“将军昨儿还问起姑娘呢,问姑娘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冻疮可有好转。”
苏清禾微微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他问起她了?
很好。
“将军恩德,我铭记于心。”她抬起眼,眼中满是感激,“只是我身份……还是少在将军跟前晃的好,免得给将军添麻烦。”
青黛急了:“姑娘这是什么话!将军把姑娘带回来,就是姑娘的造化,姑娘怎么还躲着?”
苏清禾轻轻摇头,笑得温婉又苦涩:“青黛,你不懂。我是贱籍出身,若总在将军跟前,外人会说闲话的。将军前程远大,我不能……不能拖累他。”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说你是拖累?”
苏清禾一惊,猛地转身。
霍长渊不知何时到了身后,一身玄色常服,比那日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沉稳。他大步走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将军……”苏清禾慌忙行礼,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手给本将军看看。”
她愣愣地伸出手。
冻疮已经好了大半,只余浅浅的痕迹。霍长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点点头:“还算有用。”
“是将军恩典……”她小声说,想把手抽回去。
霍长渊不放。
“方才的话,本将军都听见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什么叫拖累?本将军带你回来,是让你做拖累的?”
苏清禾垂下眼,睫毛轻颤:“奴婢……奴婢是贱籍……”
“那又如何?”他打断她。
“本将军可以替你脱籍。”他说,“只要你愿意。”
苏清禾整个人愣住,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乐籍女子,世代为贱,除非有贵人相助,否则一辈子都是下贱人。她努力了这么久,不过是想一步步往上爬,脱籍这种念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滚落,“奴婢……奴婢不敢想……”
“本将军替你想。”霍长渊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只要你愿意,本将军帮你脱籍。”
苏清禾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灯火映在她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将军……”她泣不成声,整个人软软地往下跪。
霍长渊一把将她捞起来,揽进怀里。
她在发抖。
隔着衣衫,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别哭。”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本将军说过,会护着你。”
苏清禾埋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没人看见,那泪眼深处,是一片惊人的冷静。
脱籍。
他居然主动提了。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心软,更冲动,更不计后果。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将军……将军为何对奴婢这么好?”
霍长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为何对她好?
他也不知道。
只是第一次见她弹曲,便觉得这姑娘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小花,不争不抢,却让人忍不住想看。
只是一看见她,就想护着。看见她落泪,心里就难受。看见她躲着自己,就忍不住来找。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干净、这样柔软的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移开视线,“本将军乐意。”
苏清禾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羞涩的笑:“将军……将军是好人。”
好人?
霍长渊失笑。
他是好人?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背地里骂他心狠手辣、桀骜不驯,没一句好话。到了她这里,倒成了好人。
“行了,别哭了。”他伸手替她拭泪,“再哭眼睛肿了,府里人该说本将军欺负你了。”
她破涕为笑,脸微微泛红,往后退了一步:“奴婢失态了……”
“以后别自称奴婢。”霍长渊皱眉,“你不是奴婢。”
“那……”她茫然地看着他。
“清禾。”他想了想,“就叫清禾。”
她点点头,乖顺得像一只小猫。
霍长渊看着她的模样,心里痒痒的,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本将军还有公务,你先歇着。晚上让人送几件厚衣裳来,你这衣裳太单薄了。”
“多谢将军。”她福身行礼。
霍长渊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立在梅树下,阳光透过枝丫洒在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见他回头,她微微一愣,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苏清禾慢慢收回视线。
“姑娘,将军对您真好!”青黛兴奋地直跺脚,“奴婢还从没见过将军对谁这么上心呢!”
苏清禾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是啊,真好。
好到她都有些……不忍心了。
只是一瞬,那不忍便烟消云散。
她看着头顶的梅花,轻声道:“青黛,这梅花开得真好。”
“是呢!这园子里的梅花是将军亲自吩咐种的,说是给姑娘解闷。”
苏清禾点点头,伸手折了一枝。
花开得再好,终究是要谢的。
她得在花谢之前,攀上更高的枝头。
——
三日后,霍长渊替她脱了籍。
手续办得很快——他是圣上亲封的将军,杭州府不敢不给面子。周妈妈收了银子,虽舍不得这张牌,也不敢说什么。
苏清禾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许久许久。
十一岁被卖,十六岁脱籍。
五年。
整整五年。
她终于,不再是贱籍了。
那张纸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苏清禾捧着它,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清禾姑娘?”青黛在一旁轻声道,“您怎么了?”
苏清禾回过神,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是盈盈的笑:“没事,只是……只是太欢喜了。”
她把那张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起,动作慢而郑重,像是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青黛看得眼眶也红了:“姑娘苦尽甘来,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是啊,都是好日子。”
都是好日子——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