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为梯》冬星梦

4、梅枝

　　霍长渊在杭州城外有一座别院，不大，却清雅。青瓦白墙，小桥流水，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墙角一树梅花，正是江南最寻常的景致。

　　他便将她安置在这里。

　　“你先住着。”他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缺什么尽管说，让管家去置办。”

　　他走近几步，低头看她，“本将军常年在外，这院子没人照看，你住着，替本将军守着，可好？”

　　她抬眼看他，眼中满是感激：“将军恩德，奴婢铭记。”

　　霍长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痒。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又在半空停住。

　　“将军？”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移开视线：“无事。你好好歇着，本将军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大步离去。

　　苏清禾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慢慢垂下眼。

　　苏清禾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丫鬟们进进出出，送热水，送干净衣裳，送吃食，殷勤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姑娘先沐浴更衣，将军说，让姑娘好好歇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领头的丫鬟叫青黛，说话利落，办事周全，“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多谢姐姐。我……我没什么需要的。”

　　青黛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姑娘别怕，将军人很好的。姑娘既是将军带回来的，便是这院里的贵客，没人敢怠慢。”

　　苏清禾点点头。

　　青黛道：“先沐浴吧，水要凉了。”

　　等人都退下，苏清禾独自立在房中，慢慢打量这间屋子。

　　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边镶着螺钿。窗下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深沉，天边挂着一弯冷月。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弯冷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霍长渊对她有兴趣，这是第一步。

　　但少年将军，热血上头，能新鲜几日？她得在这几日里，让他彻底放不下她。

　　不能太快。太快了，他得手之后便会索然无味。

　　也不能太慢。太慢了，若有别的女子入了他的眼，她便没了机会。

　　她需要他的怜惜，需要他的保护，需要他心甘情愿为她铺路。

　　而她能给他的，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他以为得到了真心、实则从未触及的梦。

　　翌日，苏清禾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惊坐起来，慌忙穿衣梳洗。

　　“姑娘醒了？”青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姑娘别急，将军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军营，要傍晚才回来。”

　　苏清禾这才松了口气，接过托盘，低声道谢。

　　托盘里是一碗碧梗粥，两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枣泥糕。她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吃得极慢，极仔细。

　　青黛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这姑娘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是在用饭，倒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每一口都吃得认认真真，绝不浪费一粒米。

　　苏清禾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托盘，抬起头时，脸上已带了笑：“青黛姐姐，我想去院子里走走，可以吗？”

　　“当然可以。”青黛忙道，“姑娘想逛便逛，这院子里的景致虽比不得京中那些大宅，倒也清幽。”

　　苏清禾披上那件青灰披风，出了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好。几株老梅，一丛翠竹，墙角还有一架紫藤，只是春日未到，尚未开花。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走到梅树下，停下脚步。

　　梅花开得正好，一朵朵，一簇簇，暗香浮动。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一朵梅花。

　　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喜欢梅花？”

　　她一惊，猛地回头。

　　霍长渊不知何时到了身后，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将军……”她慌忙行礼，“奴婢不知将军回来，失礼了……”

　　“起来。”陆辞风伸手虚扶了一下，“本将军问你，喜欢梅花？”

　　苏清禾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声道：“清禾……清禾没见过什么花，只觉得它好看。”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姑娘，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每一句话都要掂量再三，生怕说错一个字。

　　“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他说，“在本将军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苏清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霍长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军中多年，见惯了粗豪汉子，也见惯了逢场作戏的女子。可眼前这人，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清清冷冷，干干净净，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用过早饭了？”他问。

　　“用过了。”她点头，“青黛姐姐送来的粥，很好吃。”

　　“那就好。”

　　苏清禾站在梅树下，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见过梅花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有。教坊司的后院没有花，只有一口井和晾衣裳的竹竿。”

　　这话说得平淡，可越是平淡，越让人觉得心口发堵。霍长渊想起她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想起她说“睡得早就不饿了”时的语气，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苏清禾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皱着的眉。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将军……是不是奴婢说错什么了？”

　　“没有。”霍长渊松开眉头，放软了声音，“你没说错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递给她。

　　“拿着。”

　　苏清禾愣住了，看着那枝梅花，又看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拿着啊。”霍长渊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可那不耐烦底下，分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清禾伸出手，接过那枝梅花。她的指尖触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颤了颤，很快缩了回去。那枝梅花在她手里，红的梅，白的手，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单薄。

　　“多谢将军。”她低声道，声音软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霍长渊看着她，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梅树下，一个站着，一个垂着头，谁也没说话。

　　风过处，梅花簌簌落了几瓣，落在苏清禾的发顶，落在她的肩上。她没动，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身上。

　　霍长渊看着那瓣落在她发顶的梅花，忽然有些想伸手替她拂去。可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若是闷了，可以在院子里走走。后头还有个小花园，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但比前头大些。”

　　苏清禾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将军对奴婢真好。”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霍长渊耳朵里，却比什么都受用。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又强压下去，板着脸说：“这算什么好。以后我给你找个更好的院子。”

　　苏清禾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早春里刚开的杏花，还没完全绽开，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了。

　　霍长渊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好，好得让人想在这院子里多站一会儿。

　　可惜营里还有事。

　　他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道：“本将军要去营里了。”

　　“将军公务要紧。”苏清禾轻声道，“不必惦记清禾。”

　　“惦记不惦记，本将军说了算。”霍长渊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走到月洞门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梅树下，手里握着那枝梅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见他回头，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又垂下眼去。

　　霍长渊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笑容勾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出了院子。

　　苏清禾站在梅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枝梅花。

　　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缀在枝头。她伸手，轻轻摘下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

　　没什么香味。

　　也是，这院子里的梅花，本就是观赏的，哪有什么香气。

　　她把那朵花握在掌心，慢慢收紧。

　　花瓣被揉碎了，渗出一点汁液，染红了她的掌心。

　　她看着那点红，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和方才对着霍长渊的笑不一样。这笑却凉的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湖水，看不见底。

　　“姑娘？”

　　身后传来青黛的声音。

　　苏清禾回过头，脸上的笑已经换成了方才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青黛姐姐。”

　　“姑娘怎么还站在这儿？外头风大，别冻着了。”青黛走过来，看见她手里被揉碎的花，愣了愣，“姑娘这是……”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发现那花已经被揉碎了。她有些慌乱地把碎花瓣抖落，轻声道：“我……我不小心……”

　　“嗐，一朵花罢了，姑娘别在意。”青黛笑道，“这满树的花，姑娘想摘多少摘多少。将军既然说了让姑娘住这儿，这院子里的东西就都是姑娘的。”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不敢。清禾不过是个奴婢，不敢当。”

　　青黛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明明是将军带回来的人，却半点架子都没有，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倒像是生怕得罪了谁似的。

　　“姑娘别这么说。”青黛放软了声音，“将军既然把姑娘带回来，自然是看重姑娘的。姑娘只管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多谢青黛姐姐。”

　　青黛笑了笑，道：“姑娘进去歇着吧，我去给姑娘沏壶热茶来。”

　　苏清禾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梅树。

　　风过处，梅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