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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亮的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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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屿发现了一个秘密。
苏茉每天晚上十点零七分,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东侧的露台上。
第一次是偶然。他在三楼自习,眼睛累了,站起来活动时往窗外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她推门走进那片夜色里。露台的灯没开,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她站在栏杆边,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她转身回去,才重新坐下。
第二次是故意的。
九点五十,他开始收拾书包。九点五十五,下楼。十点整,站在东侧走廊的尽头,隔着那扇玻璃门,等她。
十点零七,她准时出现。
推开门的那一刻,风灌进去,吹起她的头发。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是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
她没戳穿他。就像那天晚上他没戳穿她的“顺路”一样。
她走到栏杆边,他也跟过去。两人并肩站着,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十月的夜风已经凉了,吹得露台上的几盆绿萝叶子微微发颤。天很晴,能看见几颗很淡的星子,远远地挂着,像要灭了一样。
“你在看什么?”他问。
“星星。”
“有星星吗?”他仰起头,眯着眼睛找了半天,“就那几个?”
“嗯。”她顿了顿,“城里的星星少。我家那边,夏天的时候,银河都能看见。”
“你家在哪儿?”
“临市下面一个县,再往山里走。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
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小时候我奶奶在院子里铺凉席,我俩躺着数星星。她能认出好多星座,我只认得北斗七星。”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勺子,你知道吧?”
“知道。”
“我奶奶说,北斗七星是天上的马车,拉着天帝到处走。我那时候小,信了,每天晚上都找,想看看能不能看见天帝。”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去。
他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远处教学楼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在笑,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奶奶走了,我就没回去过。”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那盆绿萝吹得簌簌响。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手撑在栏杆上,也仰起头看天。
“我爷爷也爱看星星。”他说,“他以前是中学地理老师,退休了还整天抱着望远镜。有次带我去郊外,指着天上跟我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冬天最容易看见。”
她转过头看他。
“我那时候小,记不住,每次看见特别亮的星星都问是不是天狼星。他从来不烦,每次都重新给我讲一遍。”
“你爷爷还在吗?”
“不在了。我高二那年走的。”
沉默。
露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还看天狼星吗?”
他想了想:“看。每年冬天都找。”
“找得到吗?”
“找得到。它是最亮的那颗,怎么都找得到。”
她没再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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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十点零七成了他们的时间。
有时候他先到,有时候她先到。有时候他们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站着,看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有一天她问他:“你为什么天天来?”
他想说因为你在这儿。但出口的是:“这儿安静。”
她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他也知道她没戳穿。就像他知道,她每天晚上来这儿,不只是为了看星星。
她来看的,是那个能让她想起奶奶的东西。他来看的,是她。
十一月初,第一次降温。
那天风特别大,露台上站不住人,绿萝被吹得东倒西歪。她推门出去,他正站在风里等她,卫衣被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你傻不傻?”她站在门口喊,“这么冷还站外面?”
“怕你来了找不到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有病”,却还是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风把他们包围了。
她穿得太少,只一件毛衣外套,风一吹就透。她没吭声,但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他看见了。
“冷吗?”
“不冷。”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上来的一瞬间,她被那股暖意包裹住,整个人像被泡进温水里。
“你——”
“我穿得多。”他打断她。
她低头看他的“多”——就一件卫衣,单薄得能透出里面T恤的轮廓。
她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风还在刮,她却没那么冷了。她偷偷偏过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天,耳朵尖冻得通红,像第一次在门廊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那天一样。
她忽然想伸手去摸一下那通红的耳朵尖。
但她没有。
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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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她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写的他的名字。拆开,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软得不像话,标签上写着:羊毛混纺,可水洗。
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只有一行字:
露台风大,戴这个。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蹭了蹭。
然后她给他发消息:围巾收到了。
他回得很快:嗯。
她:多少钱?我转你。
他:不用。
她:那我不要了。
隔了很久,他回:十九块八,淘宝买的。
她笑出声来。
那条围巾她戴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十九块八,是她在商场橱窗里看过的那条,四百多块,她嫌贵没舍得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她没戳穿。
就像他也没戳穿,她明明知道真相,却假装相信了那个“十九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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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期末周。
她连着三天没去露台。复习得太晚,图书馆关门就直接回宿舍了。
第四天晚上,十点零七,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今天来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她其实已经在被窝里了。外面零下五度,她不想动。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打字:来。
她穿好衣服下楼,跑向图书馆。
冷风割在脸上,生疼。但她跑得很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身后。
推开露台的门,他站在老地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这么冷还叫我来?”她喘着气,故意板着脸。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就想看看,”他说,“你冷不冷。”
她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他走过来,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塞给她。是两个暖宝宝,还热着,是他一直在手心里焐着的。
“拿着。回去吧。别冻着。”
她攥着那两片温热的暖宝宝,站在原地。
“你呢?”她问。
“我再站一会儿。”
“站什么站,走了。”她伸手拽他的袖子,“回去。”
他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苏茉。”
“嗯?”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那天晚上一样。
“明天还来吗?”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被冻得通红的耳朵,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来。”她说。
他笑起来。
那个笑她记了很久很久。
记到后来,当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时,眼前浮现的,还是这个笑。
她那时候想,要是能再看一次就好了。
可是不能了。
所以她只能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画。
画那个站在风里等她的人,画那双被冻红的耳朵,画那个看见她就笑起来的样子。
画那颗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