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铲屎官！》鹤梦重

102、还有时间 从玲珑阁到

　　“拂晓，何事？”陆尧收敛落寞神色，冷冷侧眼。

　　“公子，旧宅处来人了。”拂晓浅声道，“是唐将军来寻安澜姑娘，是否需要赶走他？”

　　“无妨，他找不到自己便回了，毕竟是安澜的长辈，不必动粗。”

　　“还有……宫里盈袖姐来信。”拂晓从怀中拿出一卷巴掌大的纸恭敬双手递给陆尧，“这信来得急，恐有大事。”

　　陆尧拿起纸张手指勾着摊开，借着昏黄的灯火查看，一目十行，眉头慢慢高耸，随即叠起放在灯火上燃烧，烟雾笔直在黑夜里升腾，直至纸张烧成灰星子悠悠坠进空中。他压低声音道：“让盈袖继续呆在宫中做好皇后，切莫轻举妄动，只自保别毒杀，待查明真相时机成熟后等我命令，徐徐图之。”

　　“是。”拂晓点头，张张嘴欲言又止，“公子，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定夺。”

　　“但说无妨。”

　　“公子，现在猫鬼案件频发，无数只猫儿被捕，百姓受难。我们当初制作的猫用砂砾等物件现如今供大于求，再难获利，是否需要……”拂晓顿了顿，“是否需要缩减制作，只留部分供玲珑阁这些猫儿使用？”

　　陆尧摇摇头：“继续做，不必缩减。拂晓，你卖出去那么多的猫用砂砾等物，应知那些养猫人、爱猫人的具体住处，你遣人暗访，遇到难处帮他们一把，若是他们暴露了，便救了他们与猫儿。”

　　“公子，那价钱……”

　　“分文不取。”陆尧浅笑，“钱财之物本就是从他们身上取得的，如今再还回去，就当作物归原主了。再让山庄的人减了绫罗绸缎，换成粗布麻衫，余出的钱换成粮食，若是……若是有一日战争爆发、民不聊生，就寻个机会开仓放粮，或者……等到物资紧缩的时候以劳换粮、以物救难。”

　　拂晓怔看着陆尧的笑容，只觉迷迷蒙蒙深不可测，好似第一次才认识此人，微张口道，“可是这样就亏……”

　　“没什么可是，去做吧。”陆尧摆摆手，转过身道，“我想一个人静静，莫跟过来。”

　　他掐灭了手中的油灯，拉长的黑色身影曳地缓步走到长廊尽头，推开木窗。四周杳杳冥冥，一弯浅月悬在树梢上，时暖时凉的晚风从外灌进来，挟着浮落的槐花往脸上扑棱钻入飞扬的墨发。

　　衣袍猎猎作响。

　　他也曾满腔抱负心怀天下，也曾许下誓言为民立命，可那高位浑浊如泥、倾轧不止，权利争斗的乱流将曾经的赤诚心气狠狠扯成碎片，化为灰烬。

　　这一世，他终究走上了另一条孤独的路。

　　这条路能够摆脱命运的愚弄吗？

　　如果所有人注定要死，他做的这些会有意义吗？

　　他扪心自问，心跳如鼓，静静凝望着夜穹。团团乌云遮月，星光暗沉，时隐时现。

　　“安澜，等我，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他垂手压上窗沿，风吹落了一滴泪，掺着灰尘零零星星，吹进夜中稍纵即逝。

　　夜很静，张安澜掩入被中的眸子缓缓睁开，她握紧了发簪，冰凉的像根刺扎在心头，喃喃自语：“抱歉，陆尧，是我贪心了……”

　　眼角亦滑过一滴泪，浸透锦衾，沉入了黑蒙蒙的梦。

　　风声在耳边呼啸，由浅及深，嘈嘈杂杂地。张安澜睁开眼，晨光摇晃处数只猫影在空中上下翻飞，似在争些什么，揉揉眼再仔细一瞧，中间一团黑影滚来滚去，还发出嘎嘎嘎难听的颤叫。

　　“扔得好，扔得好！”格图摇尾晃头，“快扔给我玩玩！”

　　“我也要！我也要玩！”小满汪汪叫着，围着兴奋转圈。

　　“哼，有本事来抢！”滚滚前爪勾住那团黑影，后脚飞蹬。黑影划着弧线便往猫群里冲去，左左右右，猫来狗往，热闹冲屋。

　　“你们一大清早在干什么？”张安澜起身洗漱穿衣，奇怪问道。

　　“老大！你醒了！”滚滚飞速奔过来，趴在她脚边翻开肚皮，尾巴勾尖跟着摇晃，“煤炭这只傻鸟冲进窗户嘎嘎叫，还想偷老大手上的东西，被我们夺回来了。老大快看！”他往桌上瞧了一眼，张安澜抬眼看去，桌上静静躺着一只乌黑发簪，她疾步上前拿起，黑玉簪上嵌着一颗通透的珠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隔远了瞧去，更像是盛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水。

　　她挑挑眉卷了个发髻插上簪子，顺着桌边坐下。

　　“老大！救我！救我！”煤炭看到张安澜的身影，急切扑棱翅膀，羽屑在光下跳动，恨不得一头撞过去，又被飞来的猫爪一脚踩在地上。

　　“老大，呜呜呜，救我！他们，他们这些猫不讲武德！他们偷袭我！”煤炭嘎嘎嘎叫。

　　“是吗？”张安澜环起双手，“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何要偷我的发簪？！”

　　“对，你为什么要偷老大的东西？”小夜玄跳上桌子，居高临下鼓起圆眼盯住煤炭。

　　“对不起，老大，我喜欢亮晶晶的玩意，就是一时心痒，没控制住……”煤炭抖动翅膀，圆溜溜的豆大眼珠颤动。

　　张安澜眯了眯眼，弯下身凑近，灼热的呼吸打在煤炭瘦弱的鸟脸上：“说实话，胆子这么大，是不是陆……傻仆人给你交了什么任务？”

　　小夜玄“嗷呜嗷呜”带着气转译。

　　滚滚和小五左右开弓，一爪子按在鸟头上，一爪子踩在翅膀上：“说！”

　　“我，我，我……”煤炭弯成一团，翅膀盖住了眼颤颤道，“那个傻仆人给了我，给了我一堆金灿灿的玩意，还告诉我哪里有，有更多，我就每天出去逛，看到好看的就，就拿走藏起来……”

　　“拿走藏起？”张安澜仔细思索，迷惑的眼睛闪过光亮，哦！为何近日朝中各个官员府中财物失窃，原来都是这个小家伙在捣乱！可是这样，不就愈加激剧猫鬼谣言？难怪宴会上陆尧早早准备好了猫儿契，他早知这群人定会在宴会上发难！

　　陆尧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聪明到将真心压在心机底下，试图掌控一切，走一步算十步，走十步算一百步。

　　张安澜捂眼失笑，这家伙步步为营不累吗？她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放了煤炭吧，随他去。”

　　“老大！他，他……”滚滚皱鼻呲牙，踹了煤炭一脚。

　　煤炭滚了几圈落到桌腿下，浑身抖动鸟羽凌乱，似风吹雨淋，却又撑着身子爬到张安澜脚边，张开翅膀抱住脚嘎嘎哭泣：“老大，呜呜呜，不要讨厌我，我再也不拿那些亮晶晶的玩意了，呜呜呜。”

　　张安澜伸手托起煤炭，弹了弹鸟喙：“算了，既然喜欢亮晶晶的玩意是你的天性，这次就原谅你。不过，你拿那些玩意要万事小心，别被不怀好意的仆人们发现，不然我可救不了你。”

　　小夜玄没好气地在旁边转达张安澜的话，喵呜喵呜。

　　“呜呜呜，谢谢老大，谢谢老大！”煤炭感激涕零，头埋在掌心里嘎嘎叫。

　　张安澜戳着鸟羽，笑道：“煤炭，要不你趁着这机会帮我一个忙，我还有些金首饰在傻仆人手里，你帮我这样拿过来……”

　　低头小声说了几句，煤炭边听边点头。

　　外面窸窣传来脚步声，美人似雪的脸从门口探了进来：“安澜，晨起安好，昨夜可做了美梦？”

　　陆尧这家伙怎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张安澜心虚将煤炭往身后一撇。

　　煤炭刹那倒飞出去，砸到格图的大猫脸上。格图顺势伸爪捞过，压在嘴角处舔着鸟羽，边舔边低声道：“真香，真香啊。”

　　煤炭抖抖颤颤，缩紧藏头，不敢再吱声。

　　张安澜做贼似地站起身，对陆尧干笑道：“安，安好。”说完此才回神，为何自己见陆尧又像老鼠见了猫？她抬抬眼，尽量压住慌乱道，“昨天打扰了，我，我这就回去。”

　　“安澜。”陆尧大步流星走进，手伸过来，张安澜才发现这人手里左右大包小袋，翕动鼻翼，浓郁的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忍不住问：“这些是……”

　　“我特地一大早学着做……去买的，有烤鸡、肉干，还有花糕、面点。”陆尧弯眼道，“带着这些东西一起回去吧，我陪你。”

　　盛情难却，张安澜擦了擦脏手，才接过袋子，看着笑容满脸的陆尧，仿佛昨晚的泪就像一场梦。可她知道那不是梦，是她心底暂且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紧紧手指低声道谢，扬手道：“走，那走吧。”

　　滚滚见状，立马冲过去跟着，抱住大腿不松爪：“老大，你要扔下我们吗？！呜呜呜，不要，不要！带上我吧！我，我要，我要跟你走！”

　　小夜玄也连滚带爬扑过来，眨巴着黑曜石的猫瞳，不舍地拉长声音颤叫：“老大，别，别走，我，我怕，我怕。”

　　猫儿们都围了上来，细声喵呜，如潮水此起彼伏。

　　张安澜走了几步不得已停下，蹲下身先揉了揉小夜玄道：“小夜玄，你呆在玲珑阁比在我身边更安全。”

　　“不要……老大……”小夜玄瞳仁湿漉漉地，紧抱住张安澜大腿，尾巴缠绕蹭着脑袋不撒爪。

　　张安澜狠心将其推开，摇头道：“小夜玄，不要怕，我以后不一定随时都能陪在你身边，有这么多猫儿陪着，你应该学会自己长大。”

　　“我……”小夜玄伏在地上，耳朵耷拉。

　　张安澜又揉了滚滚猫耳道：“滚滚，你也听话，你在这里领着猫小队成员，照顾好小夜玄。没有我在的日子里，你就是这里的老大，你可以做到吗？”

　　小夜玄喵喵转译。

　　“小夜玄，你说老大让我，让我当老大？！”滚滚瞪圆了眼，一时忘记哭泣，“老大，你，你说真的？我，我怎么能当老大呢？我，我当老大？我真的当老大？！”

　　“当然。”张安澜点头，“猫小队托付给你了，你好好带着他们藏好，猫小队成员绝对不能再丢失一个。”

　　“嗯嗯嗯，嗯嗯嗯嗯！”滚滚翻身跃起，身子匍匐摇头晃尾，“老大，我定不辜负老大的信任！”

　　“小五，格图，小满，还有猫小队成员们，好好听滚滚的话，好好活下去。”张安澜最后瞧了猫儿们一眼，缓缓走进暗门，心里补了一句“好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你们一定都要好好活着。”

　　“安澜，莫担心。”陆尧追上来，手轻搭在安澜肩头，“玲珑阁里人才济济，机关众多，猫儿们不会出事。”

　　“嗯，我知道。我就是……”张安澜摇头叹气，“陆尧，这些猫儿托付给你了，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们。”

　　“安澜，我何时对猫儿不善过？”陆尧反问。

　　张安澜偏头盯住陆尧亮晶晶的眼睛，如水在阳光下晃动，她抿抿嘴道：“算我欠了你一份天大的情分。”

　　“那安澜要如何还？”陆尧眯眼笑，“是要以身相许还是……”

　　“什么以身相许？！放浪形骸的没个正形。情分先欠着日后再说！”张安澜斜睨一眼，快步错开向前，拿起手上的吃食一口一口啃。面点酥软，肉质鲜嫩，她眼睛亮了又亮，嘴巴轻轻鼓动着，眼睛弯起来，果真只要一吃到美食，便能扫去压在心头上长久的阴霾。

　　“怎么样？可好吃？”陆尧微垂着头悄悄贴近。

　　“好吃，好吃。”张安澜连连点头，嘴角沾着晶亮的油珠，随着嘴巴一上一下，像光下飞舞的蝴蝶。陆尧喉咙微动，下意识地张嘴擒了这乱动的蝴蝶，颤抖着轻轻往外带一下，又迅速撤了回来，舔舔唇道，“安澜说得不错，确实很好吃。”

　　“你干什么？！臭流氓！”张安澜后知后觉，捂嘴羞恼地瞪了陆尧一眼，脸红通如暗道里跳动的焰火，将手里的家伙往陆尧怀里一塞，低头匆匆往前。

　　陆尧快步急追，想去拉她的手，她侧身躲过，贴着转了一团落到身后，伸脚对着陆尧腰间一踹。陆尧躬身急退，一个踉跄退到了亮光处，再一睁眼，已回到了竹林里。

　　张安澜缓缓走出暗道，暗道门缓缓阖上，与周遭融为一体。抬头便见陆尧笑得灿烂，倚靠在竹子旁，竹叶沙沙左右翻转着，浑身勾着光倒像是幅画活过来一样，又晃了眼。

　　她甩甩头，手背擦了擦唇，侧身肘击陆尧推开道：“登徒子！别挡路！”随即飞速掠过，惊起一路飞叶。

　　陆尧笑着跟上，摸了摸发烫的嘴唇，又看了看手中的食袋，笑意更浓，在斑驳的阳光下晃动着。

　　两人刚出竹林，一个强壮的黑影猝不及防从侧面排山倒海疾速冲来。

　　张安澜刚想握拳抵挡，这黑影径直掠过却往身后扑去。

　　她眉头跳动如狂风骤雨，转身疾呼：“陆尧！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