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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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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丝袅娜,槐影摇曳。
张安澜靠在窗边,碎玉似的阳光铺在银盘脸上,手拿根翠羽晃悠着。
一只玄猫趴在手边,晾开肚皮伸展身子,幽绿色的眼眸舒服得眯起来,伸出黑爪慢慢扒拉近在咫尺的翠羽。
“主子,正事要紧!槐夏节时间已到,主公催着主子赶紧出发!”一个扎着双环发髻的丫头从门外探进头来。
“柳眉,知道了!”张安澜高声回应,压下心中厌烦不舍地揉捏几下玄猫耳朵道,“小夜玄,我去参加那万恶的槐夏节,你要在家乖乖等我回!”
玄猫半掀开眼皮,慵懒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回应张安澜。
她抿嘴一笑,低头死命蹭蹭玄猫的鼻子:“小夜玄,若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温和该多好!”
“主子!发什么呆呢?快点走!”柳眉冲进门来,拽着她往外跑,“主子,各家千金都到了宴会上。若是迟了,皇上定会怪罪!”
“你这丫头急什么?!”张安澜边走边将房门带紧,不舍地朝小夜玄挥手:“小夜玄!乖乖等我回啊!”又踉跄几步跟上柳眉冲出院门,翻越上马车,连连甩手:“走吧,走吧。”
“得令。”靠在车厢外的飞莺一身粗布短打,她吐掉嘴里柳枝,收起晃荡的双腿,身体坐直抽出腰间马鞭,“啪”地一声甩在油亮的马臀上。
马痛得嘶鸣一声,撒开四个蹄子飞跑起来,灰尘四起。
“飞莺,你慢点!”柳眉在马车里高喊,“主子今日打扮了许久,你这一晃,主子头上的珠饰全乱了可怎么办?”
“主子,你这身上怎么这么多小夜玄的黑毛?!”柳眉忙拿出手帕四处拍打,仔仔细细清理衣服上短细的黑毛,嘴巴依旧不停:“主子,好歹你也是相府千金,身份高贵,今日槐夏节定能寻个如意郎君回.......”
张安澜听着柳眉的碎碎念,呆呆盯住身上团花锦簇的雍容衣物,捂住耳朵摇头轻叹。
槐夏节,虽说名字浪漫奇妙,实则是国家当了伐柯人。每当槐花泛滥、百草芳菲、荷莲满池的时节,各地根据律令纷纷举办盛宴,让那些适龄或逾龄男女齐聚一堂,或赏花、或骑射、或游戏,花样百出,以求嫁娶适宜。
可哪里有那么多合眼缘的男女?
“什么破槐夏节!”张安澜不满地嘟囔。
“主子。”柳眉恨铁不成钢,“中洲国律令有云【男年二十,女年十七,听婚嫁】。若今年未寻到如意郎君,尚可延三年。若五年还未寻到,主公要蹲那阴冷潮湿的地牢,主子你于心何忍啊。我听说户部侍郎大人家的千金死命不嫁,最终被皇上随意发配了个长吏下嫁,终日郁郁寡欢,两脚一蹬、身死道消了。”
“柳眉,你这死丫头,怎么老诅咒我?!”张安澜用力锤了下柳眉的胸口。
“哪有哪有,”柳眉痛得捂住心口连连咳嗽,“主子,你轻点。等会到了宴会上,主子定不能如此鲁莽。对了。”柳眉从旁拿出一叠纸递过去道,“主子,这是我们近几日摘抄......东拼西凑的一些诗句。主子赶紧背一背,若宴会上各家千金为难主子,主子到时好应付。”
“唉!”张安澜苦恼地揉眉,看了看自己圆润的身躯,又看向手中的诗句,白纸黑字恍若四处飞舞的蝴蝶般,她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但转眼想到黎若筠那副丑恶的嘴脸,只能认命地勉强读下去。
“主子,到了。”飞莺冷淡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张安澜浑身一颤,手中的诗稿差点滑落在地。她忙将诗稿藏进宽大的衣袖里,掀开车帘跳出马车。
脚刚一落地,耳边便迸出刺耳的嬉笑声。
“快看,那草包瘟神也来这宴会了!”
“她打扮得好似一只招枝花展的孔雀,哈哈哈,真可笑。哪有什么男子能看上这样一只胖孔雀?”
“快走,快走,她看过来了!被她盯上可吃不了兜着走。前些日子黎才女还被她一箭射穿了发簪,差一点就被抹了脖子......”
张安澜听着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面色微变,眸子里升起一团怒火,要不是今日是皇上举办的宴会,她定要撸起袖子大闹一顿。
“主子,消消气!”柳眉暗自扯扯张安澜的袖子,小声道,“主子你一个人进了宴会后一定要沉住气,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出自苏洵《权书·心术》)”
“去去去!什么山不山,变不变的?”张安澜摆手抿唇,长舒了一口闷气,独自缓步走进别苑。
抬头看去,此时朝中各个官员的子女散聚于荷池凉亭处。各色女子或一身水雾锦裙、或一身烟青罗纱、或一身百蝶长裙,个个鲜衣丽服,言笑晏晏。
她视线绕过荷池亭子,穿过中央粗老的大槐树,看到在那树叶掩映之处有一空地,立着箭靶、刀剑、数匹良驹等,她顿时眼睛一亮,当即便提起脚步往空地去。
张安澜低头走到一半时,一位着粉桃色软烟罗裙女子挡住了去路。她皱眉抬头,只见此女面薄含笑,肌肤清透,含情的桃花眼光晕扑朔,身形婀娜,笑眼吟吟。
“黎若筠。”张安澜咬牙切齿吐出了三个字。
“哟,妹妹只当是谁呢,原来是相府的安澜姐姐啊。”黎若筠捂嘴轻笑,“没想到安澜姐姐也来此宴会凑热闹。”
“呵呵。”张安澜冷笑,默默与黎若筠拉开了点距离,“今日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我懒得与你计较,你快让开!”
“安澜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黎若筠上前凑近张安澜耳畔道,“上次妹妹好意邀请安澜姐姐来黎府参加寿辰宴,没想到姐姐居然一箭射向我。若不是妹妹我福大命大,当场便要陨命。安澜姐姐,你说这笔账该如何算?”
“你家老头不是在朝堂上参了我爹一本,害得我爹今年俸禄减半?你还想要如何?!”张安澜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恨不得出拳一把撂倒这虚假的嘴脸。
“我想要如何?”黎若筠勾唇一笑,“听说安澜姐姐家养了只难得一见的小玄猫,姐姐要不忍痛割爱赔给妹妹......”
“想得美!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张安澜翻了个白眼。
“妹妹只是女子,而非君子。安澜姐姐莫要弄错了。”
“你!狡辩!”张安澜见说不过,晃过身子,正想轻轻推开黎若筠离去。
黎若筠眼眸里闪过精光,顺势往前一步,在碰到张安澜的瞬间,忽然捂住肩膀后退几步靠在亭子边的木柱上,痛苦地连连呻吟,含情的眸子涌出泪花:“安澜姐姐,你,你,就算你讨厌我,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置我于死地......”
“黎若筠,你有完没完?!”张安澜叉住圆润的腰身,“这把戏你从小用到大,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安澜气得七窍冒烟,早知如此,就该把家里那把弓箭带上,看这恶心的黎若筠敢不敢上前一步?!
周围窸窸窣窣围来数十个男男女女,皆为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少爷千金。他们赶紧扶住欲倒地的黎若筠,担心询问:“黎姑娘,发生了何事?”
“妹妹无事。”黎若筠掩面低声哭泣,声音娇弱无力,“只不过提了句想去安澜姐姐家看小猫,可安澜姐姐并不欢迎我......都是因为我不识趣,我并不怪安澜姐姐......”
几名男子看到那明艳的面庞上沾染了盈盈泪花,说出的话却又那么柔弱事理,纷纷挡在黎若筠身前,开始指责张安澜。
“你这胖子,赶紧给黎姑娘道歉!”
“不就看个猫,至于如此嚣张?!上次欺负了黎姑娘还不够,今日又想置人于死地......”
“我,我没有,这不是我干的!”张安澜看着黎若筠矫揉造作的面庞,手指捏得作响,怒气差点冲昏头脑:“你们这群人是不是眼瞎?!我手都没碰到她,如何将她推倒?!”
“别以为你是相府千金就能颠倒黑白。人人皆知你忮忌黎姑娘的才华和美貌,多次想取人性命。谁知你背地里做了多少阴险的勾当?”
“你们胡说!”张安澜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她看向被众星捧月的黎若筠,自己却如别人随意踩踏的杂草,眼底怒火翻涌,脸阴沉沉如暴风雨欲来的前刻。
好好好,既然人人都说我欺负黎若筠,今日便给众人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欺负!她怒极反笑,宽大的身子挤开人群往前走,“对,黎若筠,我就是看不惯你!矫揉造作,虚假至极!”说着,扬起自己敦厚的拳头,凶狠地盯住黎若筠。
梨花带雨的黎若筠哭声戛然而止,后背登时发凉。
众人见到气势汹汹的张安澜,忙紧护着黎若筠往后退。
“张安澜!你想干什么?!这是皇上举行的宴会,若是弄砸了皇上的别苑......你爹绝对,绝对蹲大牢!”
“哼!”张安澜气势不减,眼看着到黎若筠身前,刚扬起手臂一挥,手掌还未落到黎若筠脸上,袖子里忽然飞出黑白相间一大片,在空中飘飘扬扬,犹如盛夏的雪花。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雪花”飞舞的半空。
“这是......”一人捡起地上的纸片,端详良久,“这不是从那《诗序》里摘出来的?”
“快看这个,这句是从《词集》里出来的,真是驴头不对马嘴!”
众人捂嘴暗笑,看向张安澜的眼神里有嘲讽、有不屑:“没想到这不学无术的死胖子,居然还想当一个附庸风雅的诗人。”
张安澜拳头收紧,脸上热气鼓蓬蓬直往头顶冒。
“快走快走。”众人趁着她发愣的空隙,忙推搡护着黎若筠离开,脚步飞快,生怕她再次突然发疯,抡拳砸人。
“你们!”她怔怔看着众人消失的背影,紧握的拳头慢慢张开,最后手臂无力地垂下。又看向满地纷乱的纸张,鼻子发酸,眼泪倏地扑簌滑落下来。
为什么人人皆爱黎若筠?长得胖、不爱读书就是她的错?!她究竟做了什么惹人生厌的事?明明她也会耍枪、骑马、舞剑,为何却得不到众人的喜爱?!
张安澜面色通红,泪眼朦胧蹲下身低头拾捡诗稿,泪水一滴接一滴坠落在纸张上,字迹霎时模糊一片,如开在白昼里黑色的花朵。
突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旁拾起一张纸,伸到她模糊的视线里,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了清朗如月的声音:
“安澜姑娘,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