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见我》困倚南窗

4、肆 剑藏心事 关你屁事，

　　陆江晚转首，见石楠深看似状态良好实则真元运转已然开始滞涩。
　　“霍伦，产蜃气，生于灰雾，能吞噬灰雾。第一次遇到很容易中它的蜃气。通常来说，当你发现一只便意味着已经被一群包围，它们很好杀，就是有些麻烦。你的朋友修为不差，自己能醒。”晏舟雪神情淡淡，手中伞忽而挡在身前。
　　麻烦来了。
　　深红长蛇迎面撞上尽东风。万千白梅自尽东风伞面飘落，柔弱梅花似作锋刃，割裂长蛇。倘若细看便会发现那蛇由万千尸蹩组成。长蛇被尽东风挡下，那些尸蹩吞不了人血便四散袭来。
　　千秋雪悄然出鞘，陆江晚一手挥剑，一手扔符。凛凛剑光破空来，斩断霍伦所有肢节后他将符箓拍至石楠深脑门，持剑手腕一松，长剑坠落，他再度握剑一转一刺，稳稳刺中身后另一只霍伦。
　　他倒持长剑，飞身远离妖魔，免得血溅春衫。
　　“陆江晚。”
　　陆江晚下意识回应：“嗯？”
　　晏舟雪闪身，两指并拢自千秋雪刃上抹过：“借剑一用。”
　　殷红从他指尖滴落，他毫不在意地将血珠洒出。
　　“巴尔兰由尔查。”
　　自他划破手指，说出那句话起，尸蹩潮如临大敌般退后，四散而去。
　　霍伦们的伴生尸蹩退却不前。霍伦虽有短暂惊惧不多时变得悍不畏死。
　　陆江晚没闲着，他一手执笔，一手持剑：“掩护我布阵。”
　　“好。”
　　这边尽东风转换为长枪，业火升腾，这边蜃梦之中，一场绵长细雨方落。
　　“石楠深又被先生喊去训话啦！”
　　“活该，谁叫他什么都要出风头，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看先生怎么罚他！”
　　“逆势行笔，锋隐其内不外露，修行亦如此。你出刀千百遍本质上都是一刀，因为他人观你出刀千百遍，观的不是刀，是人。在此过程之中，你的一切都会被无数人放大、审视。他们会用千百种方法去破除你的刀，洞察你的思维，恐吓你的心。真正的修士对战，生死只一瞬，纵使你曾胜万万人，曾如雷霆耀世，也会落败甚至丧命，此后声名落土。”白发儒生愤然说道。
　　“可父亲说刀修就是要锋芒毕露，烧穿黑云墨山才能突破哇。”十岁的石楠深不解歪头。
　　“先生也曾心性狂傲，锋芒毕露，纵横四野间，后来呢？一朝落败，如今修为止步还虚境已四十一年，此生无望合道。你父亲呢？一把快刀平莎雨，惊才绝艳却如夏云暑雨不长久，最后还落得生死道消的下场。”
　　石楠深低头盯鞋尖，不再说话。
　　先生忽而咳嗽，咳声像他衰弱的，疏松骨缝不堪重负的酸响。过了片刻，他平复呼吸和情绪：“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深儿，你记住，事事拔尖，木秀于林，长风必摧之。今日便罚你抄经百卷，不抄完不许出去！”
　　先生总是一身苦药气息，总微垂脑袋，好像四十一年前的那场落败抽空了脊梁里的骄傲。
　　他拂袖离去，带走院中苦药气味。
　　石楠深仰首望天，细雨纷纷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张口舔了舔嘴角的雨。
　　一点儿都不甜。
　　在他的记忆里，雨无处不在。
　　雨自远山来，纷纷扬扬，从未停止。而他淋过太多雨，淅沥的雨，绵长的雨，萧条的雨，却只淋过一场雷霆骤雨。
　　那场骤雨里，刀光如昼，照彻长夜。
　　雨水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提刀人在身后对他说：“我儿，往前走，只管往前走——
　　“我会在雨里与你相逢。”
　　石楠深提笔静静抄经。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太多，为什么每个人的修行观都不一样，为什么不能锋芒毕露，为什么不能争先，他又没有靠弄虚作假拿第一！
　　世界太复杂，而他小小的脑袋瓜装不下那些蝇营狗苟，只能一边想不通一边抄经。
　　啊，好无聊。
　　许是他心感动上天，他未注意到墙头上正有人翻墙。那年轻儒生羽扇纶巾，此刻正刚搭上墙头，预备如何精准又不失风度地跳下。
　　他整好衣冠，挥一挥衣袖，轻轻一跳作别天边的云彩。
　　“哎哟额滴天！谁在墙角撒暗器防君子！”
　　紧接着，他便因为脚滑而让脸着地。
　　儒生“哎哟”了半天，抬首就看见石楠深蹲在他身前，伸出食指指向墙头：“这位师兄，学宫不允许翻墙，更不允许逾时翻墙。”
　　“先生——哎呀你干嘛！”
　　儒生默然片刻便笑起来，他提起小孩儿衣领纵身一跃。这次他吸取了教训，稳稳地立在墙头。
　　“好了，现在不单我一个违规了。”
　　“别揪我衣领！快放我下来！”石楠深剧烈挣扎。
　　“那边那个，对，就是你，墙头站着那个。愈时回宫还翻墙，立在那是要沟通天地即刻飞升吗？还不下来！”
　　“哎呀额不中了，真不中了！”
　　青年来不及多笑会儿，来不及放下石楠深立刻提着他跳下墙，往学宫外的竹林一路狂奔。
　　“你往外跑干嘛？”
　　“往里跑先生会开禁制，一旦开启禁制我们就会跟个王八似的趴地上，那就必死无疑了！照学宫的规矩，只要立在那，只要先生觉得你违规就是违规，一律当罚。”年轻儒生看出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他跑得飞快，半点不像个雪窗苦读的瘦弱书生：“好了好了，这位小师弟不想被抓就请先别说话。”
　　他一路狂奔还不忘点石楠深的哑穴。
　　儒生马不停蹄地跑了足足一刻钟。在步入山下小镇那一刹那，他那同正奔腾的千里马别无二致的腿忽而慢了下来，羽扇轻摇，眸中波光流转，看不出半分逃跑的狼狈相，光看这副模样，不由得叫人感叹好一个风流俊俏的书生。
　　他松开石楠深，替小孩儿理理衣襟。
　　小孩儿气呼呼地瞪着他。
　　“好啦好啦莫生气先，气出病来亏的是自己。今儿这事是师兄不对，这位英俊潇洒天资卓绝的准天人小师弟您大人有大量，给师兄一个赔礼的机会如何？”年轻儒生俯下身同对方对视，语气满是诚恳“不才谢云行，先不管谢云行不行，赔罪保准行！”
　　经过一路被动逃跑，石楠深其实已经不生气了。见谢云行道歉，他便顺台阶下。
　　不下不要紧，一下他后悔了。
　　谢云行抱起他，如脱缰野马一般从街尾开始一路路线呈“之”字形。
　　谢云行：“我说怎么今日出门不用提灯了原来是因为王妈您光彩照人！哎哟您谦虚了，十里八乡谁不清楚这事······麻烦您包点儿招牌菜，好嘞谢谢您嘞。”
　　石楠深尚未反应过来。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在干嘛？
　　谢云行：“吴婶，您不晓得，我每次懒得点灯了便拿出您儿子的画来，您猜怎么着？刹那日出！我哪开玩笑了，分明句句真心······这是我师弟，不是儿子，我可是要为大道奉献终身的男人······麻烦您来坛梅子酿，好嘞谢谢您嘞。”
　　石楠深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父母路遇熟人谈天说地不亦乐乎，独他在边上等着的日子。
　　当谢云行在小舟中放下他，收拾起他买的以及商贩送的东西时，石楠深旧梦方醒。
　　谢云行递来一只鸡腿：“还未请教小师弟名姓？”
　　“石楠深。”
　　谢云行闻言，手上开酒坛，脑里回忆他翻墙的位置后问：“清虚先生的弟子？我翻墙时见你似乎在抄经，心情不愉，师兄没别的意思，我们修行之人最忌心有郁结，师弟若是愿意可以说说，不愿意就不说，来，这是果酒，小孩子可以喝一点。”
　　谢云行接着说：“学宫的天人近年状态不佳，听闻已在考虑下任学宫宫主。可你看下面的大境界修行者，藏藏藏，不像修士倒像王八，一副不堪大用的模样。自己进境不佳还到处嚷嚷，不知哪来的底气·····”
　　他一手递坛子给石楠深，一手抓起酒坛坛口，仰首饮酒：“不高兴就喝，就吃，就睡。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就该怎么高兴怎么来。”
　　石楠深不语，转而打量周遭。小舟简陋顺水行，水流别舟流到天启学宫。
　　清虚先生手提叫花鸡，正在找弟子的路上。他心道白天对小弟子太凶了些，弟子年纪尚小，教导当循序渐进缓缓来。
　　反思，必须反思。
　　“深儿，看看先生带了——”
　　门扉开，针叶可闻中池底王八应了他一声。
　　池鱼翻空旋转，转而落入水，吐着泡泡，摇尾游动，在舟边停留片刻便游向化龙处。
　　石楠深不知怎的想到吴婶儿子画的蚯蚓戏珠，他问谢云行：“吴婶的儿子并无画道天赋，为什么师兄还去鼓励他？”
　　谢云行未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思忖片刻：“小师弟可学到‘情者文之经，理者文之纬，经正纬成，理正辞畅为立文之本’？”
　　石楠深点头。
　　“你观他作画时神色如何？”
　　“聚精会神，饱含真情。”
　　发现他的鸡腿吃完了，谢云行又选了些点心递予他：“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作文作画同修行一个道理，之所以能传承不绝只因均围绕情志。”
　　天光收敛，星月悬空。
　　漫天星光映入谢云行眼中，他嘴咬鸡腿：“有人整日呼朋唤友喊着拯救大陆，看似胸有真情却日上三竿不曾起，有人茕茕孑立，抱定心志，于静默无声中践行圣人言。世人有万种，言论千千万，管他哪种，只要信且行之，不背情理，照样走出条康庄大道。再说了，作画又不是非得成画圣才行，无论是谁，只要一心向往心中志，我就把这个人往死里夸。”
　　谢云行在舟中仰躺，任由星光洒身：“你看学宫里的先生老说劳什子‘藏锋’可何为锋？锋者，凡金器之尖曰锋，藏着掩着作甚，又没黄金万两能让我当土财主。”
　　他转向石楠深，神秘兮兮地说：“倘若有人教训你，你就这么说。”
　　石楠深好奇地问：“怎么说？”
　　“啊对对对对你说得对。”
　　石楠深沉默。
　　无需多言，说了一定会被先生罚。
　　年轻书生冲他眨眨眼：“还有，关你屁事，老子乐意。”

作者有话说

　　*曹丕《典论·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