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劫》依白汀兰

4、第四章

　　驿道尘飞三日夜。
　　萧惊寒换到第四匹马时，□□这匹也见了汗。他没歇，江南群山已在眼前。
　　凌霄阁隐于深涧侧。山门寂寂，往昔练剑声没了，只有松涛，一阵一阵的，像喘不上气。
　　他不走正门。
　　后山那条路闭着眼都能摸到——小时候练剑偷懒，师父就守在上头堵他。二十年过去，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人没了。
　　师父静室在崖边。
　　推门时灰尘扑一脸。香炉冷透了，案上半卷残谱还摊着，像是人刚走。萧惊寒站在门口，没进去。
　　身后有脚步声。
　　“少阁主。”三长老周默从暗处走出来，脸上没意外，“总算肯归来了。”
　　萧惊寒按剑转身，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周默笑了笑，那笑和从前不一样。
　　“影阁说的，你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萧惊寒没接话。他看周默的脸——这张脸从小看到大，师父在时，这人斟茶倒水，从不抢话。师父说他老实，说凌霄阁就指着这样的老人撑着。
　　“我师父信你。”萧惊寒说。
　　周默那笑挂不住了。
　　“你师父？”他声音忽然刺起来，“他眼中只有剑，只有你。我跟他三十年，他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萧惊寒没动，手按在剑柄上。
　　“影阁给你什么。”
　　“给什么？”周默往前逼了一步，“给我想拿的。凌霄阁是我的，江湖也该有我一份。你师父活着，我熬着；他死了，我还熬着？”
　　萧惊寒拔剑。
　　剑出鞘时周默也动了——袖子里滑出短刃，淬着蓝光，迎上来就是一刀。那刀法萧惊寒认得，师父教的，他小时候看周默练过无数次。
　　以师之剑，杀师之人。
　　萧惊寒眉峰一紧，剑势沉下去。两道人影在静室里腾挪，木屑纷飞。周默刀法熟，萧惊寒更熟，熟到他知道周默下一刀往哪递。
　　第三十七招，周默露了破绽。
　　萧惊寒剑尖抵在他喉咙前三寸，没往前送。
　　“谁杀的？”他问。
　　周默忽然笑了，笑完扬手一把毒针。萧惊寒侧身避开，周默已破窗而出。
　　追。
　　后山悬崖，前无路，后无途。
　　周默站崖边回身，脸上狰狞起来：“萧惊寒，我死了你也活不成。影阁要的是凌霄阁，你守不住——”
　　林间倏然窜出数道黑影，弯刀劈向萧惊寒后心。
　　未及近身，冷箭破空。
　　箭无虚发，黑影一个个倒下去。朱雀司暗卫从林子里现身，为首那人躬身：“萧少阁主，殿下命我等接应。”
　　萧惊寒没回头。
　　他看着周默。
　　周默看看那些倒下的尸体，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一声。转身，纵身跃入深渊。
　　萧惊寒疾探手，只抓住他后襟一角。布帛绷紧，周默下坠的力道带得萧惊寒往前一倾——嗤的一声，那角衣襟从缝线处撕裂，周默坠了下去。
　　萧惊寒攥着那角灰布，站在原地。
　　崖底风声呜呜的，像哭。
　　暗卫上前，欲言又止。萧惊寒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暗卫退去，脚步声消失在林子里。
　　山风灌上来，吹得衣袂猎猎响。萧惊寒低头看掌心——灰布一角，还带着撕裂的毛边。他攥紧，又松开。
　　风把那角布卷走了，飘飘摇摇，落入深渊。
　　萧惊寒站了一会儿，按剑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了一下。
　　想起永安城里那个人。白衣，玉扇，倚在舱门口看他杀人。说过的——要同他一道，掀了这盘棋。
　　那人此刻在做什么，他不知道。
　　摄政王府。
　　谢临渊搁下暗报，指尖轻叩案几。案头奏折墨迹新干，字字皆是吏部尚书通敌的铁证。
　　他抬头看窗外。
　　夜色正浓。
　　“周默死了。”他说。
　　旁边侍立的暗卫没敢接话。
　　谢临渊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凌霄阁那边……让他自己待几天。”
　　暗卫应是。
　　谢临渊没再说话，垂眼看向那份奏折。明日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