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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番外 一辈子 开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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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赵牛把院子收拾了一遍。
墙根底下那几块石头被他重新垒过,垒成整齐的一溜,上面搭了几根竹竿,留着给丝瓜和豆角爬藤。院子东边开了块地,种上小葱和韭菜。西边用旧木板钉了个鸡窝,里头养着三只母鸡,是柳梧从集市上挑回来的。
那三只鸡,柳梧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喂鸡,一边撒苞谷粒一边嘴里小声念叨着“吃吧吃吧,多吃点,多下蛋”。
那三只鸡也争气,每天能收一两个蛋,热乎乎的,柳梧握在手心里舍不得放。
赵牛有一次看见柳梧蹲在鸡窝前头,对着那几只鸡说话。
“……那个芦花的,你昨天没下,今天得下了吧?那个黑尾巴的,你别老欺负人家……”
赵牛站在灶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翘得老高。
柳梧回过头,看见他在笑,脸腾地红了。
“你……你笑什么?”
赵牛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我笑你,跟鸡说话。”
柳梧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它们……能听懂。”
赵牛看着他,心里头软得不行。
“对,”他说,“能听懂。”
那天赵牛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用草茎捆成一小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摘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那片山坡,坡上开满了野花,风一吹,摇摇晃晃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柳梧。
柳梧好像从来没看过花。
他想起柳梧说过,小时候在青楼,后院也种花,但他不能去看。那是给客人看的,他是干活的,没资格看。
后来他被关在笼子里,就更看不见花了。
赵牛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花,突然就想摘一把带回去。
他把花递给柳梧的时候,柳梧愣住了。
“这……”
“给你的,”赵牛说,“山坡上摘的。”
柳梧接过那把花,低头看着,半天没动。
赵牛有点紧张:“咋了?不喜欢?”
柳梧摇摇头。
他还是低着头,但赵牛看见,有一滴东西,啪嗒一声,落在花瓣上。
“你……”
柳梧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喜欢。”他说。
那天晚上,柳梧找了个破瓦罐,把那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的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赵牛躺在炕上,看着那个瓦罐,看着瓦罐里的花,看着花旁边柳梧的侧影,心里头软得不行。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躺在炕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着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屋子里有花,有鸡,有院子里的葱和韭菜,有窗台上晾着的布鞋,有旁边躺着的那个人。
到了春耕的时候,赵牛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腰是酸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每次推开门,灶房里的灯都亮着。
柳梧站在灶台前,锅里热着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看见赵牛进来,他就说一句:“回了?吃饭。”
赵牛嗯一声,往灶房门口一蹲,等着吃饭。
柳梧把饭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旁边蹲下。
赵牛吃着饭,柳梧就在旁边看着。
有时候赵牛累得吃不动,柳梧就说:“歇会儿,慢慢吃。”
赵牛嗯一声,歇一会儿,接着吃。
吃完,柳梧把碗收了,说:“睡吧。”
赵牛就进屋,往炕上一倒,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有一次他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碰他的腿。
他睁开眼一看,是柳梧。
柳梧坐在炕边,正在给他揉腿。
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柳梧脸上,把他的侧影照得柔柔的。
赵牛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小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干啥呢?”
柳梧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停了。
“吵醒你了?”他问。
赵牛摇摇头。
柳梧低下头,继续给他揉腿,一边揉一边说:“你太累了。腿都肿了。”
赵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还真有点肿。
他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柳梧说:“我看见的。你走路的时候,有点瘸。”
赵牛听着这话,心里头酸了一下。
他每天回来那么晚,天都黑透了,柳梧还能看出来他走路有点瘸。
“没事,”赵牛说,“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忙活了,睡吧。”
柳梧摇摇头:“你睡你的。”
赵牛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柳梧一愣。
赵牛说:“别揉了。陪我躺会儿。”
柳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他吹了灯,在赵牛旁边躺下。
黑暗里,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牛突然开口:“小五。”
“嗯?”
“明年,”赵牛说,“咱多种两亩地。”
柳梧愣了一下:“为啥?”
赵牛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
“多种两亩,就能多赚点。多赚点,就能给你买更好的东西。”
柳梧没说话。
赵牛又说:“我想给你买块好布,做身新衣裳。还想给你买双新鞋,不是我自己做的那种,是镇上卖的那种,皮底的,暖和。”
黑暗里,柳梧的声音轻轻的:“我不要。”
“为啥不要?”
“你给我的,都是好的。”
赵牛听着这话,心里头热热的。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把柳梧揽进怀里。
柳梧靠在他肩膀上,没动。
窗外,春天的风吹过,吹得院子里那几棵葱沙沙响。鸡窝里的鸡偶尔咕咕叫两声,又安静下去。
赵牛抱着柳梧,闭上眼睛。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周济民来串门。
他是来看柳梧的。虽说柳梧的身子早就好了,但他隔三差五还是来一趟,说是“随访”,其实就是来蹭饭。
柳梧做的饭,周济民吃了第一回就惦记上了。
赵牛也不拦着,反正周济民来的时候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块肉,有时候是包点心,有时候是几贴膏药。
周济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只鸡,看着那几垄葱和韭菜,看着墙根底下爬了一半的丝瓜藤,啧啧了两声。
“赵牛,你这院子,现在像个样子了。”
赵牛蹲在一边,嘿嘿笑了两声。
周济民又看了看灶房门口,柳梧正在那儿择菜,低着头,认认真真的。
周济民压低声音,凑到赵牛耳边:“他对你挺好?”
赵牛看了柳梧一眼,点点头:“挺好。”
周济民说:“你对他呢?”
赵牛说:“也挺好。”
周济民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赵牛,”他说,“你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
赵牛愣了一下:“咋了?”
周济民摇摇头:“没咋。我就是问问。”
赵牛想了想,说:“对,就这么过下去。”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他说,“挺好。”
赵牛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周济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灶房走去。
“柳梧,”他喊,“今儿做啥好吃的?”
柳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择菜。
“红烧肉。”
周济民眼睛一亮:“有肉?”
赵牛在旁边说:“你带来的那块。”
周济民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看柳梧择菜。
柳梧择菜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菜都择得干干净净。周济民在旁边看着,看了半天,突然说:“柳梧,你现在跟刚来的时候,可完全不一样了。”
柳梧的手顿了一下。
周济民继续说:“那时候你瘦得跟个鬼似的,话也不说一句,见人就躲。现在……”
他看了看柳梧,又看了看赵牛,笑了笑。
“现在像个人了。”
柳梧低着头,没说话。
但赵牛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点。
晚上,周济民吃饱喝足离开后,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丝瓜藤爬了半墙,开出一朵朵小黄花。鸡窝里的鸡早就睡了,偶尔咕咕两声,像是说梦话。
赵牛坐在小板凳上,柳梧坐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柳梧突然开口。
“赵牛。”
“嗯?”
“周济民今天说,我现在像个人了。”
赵牛转过头,看着他。
柳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他说,“不算人。”
赵牛听着这话,心里头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柳梧的手。
柳梧的手暖暖的,软软的,不像以前那么凉了。
柳梧还是低着头,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赵牛的手。
“那时候,在笼子里,”他说,“我想过死。”
赵牛的心猛地一紧。
“死不了,”柳梧说,“他们看着。饿了就给口吃的,渴了就给口水,就是不让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后来我就不想了。反正就是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赵牛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梧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湿湿的。
“那天你来了,”他说,“你看着我。”
赵牛想起那天,在村口,他隔着笼子的铁丝,看着那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看我,”柳梧说,“但你就是看了。”
他握紧赵牛的手。
“后来你把我抱起来。我醒了,睁开眼,看见你。”
他笑了笑,很轻很轻的。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不是能让我重新做个人。”
赵牛看着他,眼眶热热的。
“能。”他说,声音有点哑。
柳梧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赵牛把他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小五,”他说,“你不是重新做人。你就是你。我认识的你。”
柳梧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但赵牛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月亮照着他们,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风吹过,吹得丝瓜藤沙沙响。鸡窝里的鸡咕咕两声,又安静下去。
赵牛抱着柳梧,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突然想起那年秋天,他在村口看见那个铁笼子,看见笼子里缩成一团的那个人。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一抱,就是一辈子。
他低下头,在柳梧耳边轻轻说:“小五。”
“嗯?”
“往后,咱每天都这么过。”
柳梧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大,照着一院子春光。
院子里,丝瓜藤爬了半墙,韭菜长了一茬又一茬,三只母鸡在窝里睡得正香。
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