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番外 过年 进了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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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天就冷得邪乎。
赵牛从地里回来，肩膀上扛着半袋子红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晒着好几串东西——干豆角、萝卜干，还有几条腌过的鱼，用麻绳穿着，挂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晃。
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青灰色的，直直地往天上飘。
赵牛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嘴角就翘起来了。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柳梧坐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炖的什么闻着就香。
听见门响，柳梧回过头来。
“回了？”
“嗯。”
赵牛把红薯放下，凑过去看锅里：“炖的啥？”
“鸡。”
“鸡？”赵牛一愣，“哪来的鸡？”
柳梧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买的。”
赵牛看着他：“你买的？”
柳梧点点头。
“你哪来的钱？”
柳梧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牛。
赵牛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板。
“这是……”
“针线活，”柳梧说，“布庄的老板娘说，过年了，多收了些。”
赵牛数了数，差不多有半两银子。
他抬起头，看着柳梧。
柳梧蹲在那儿，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穿着一件葱青色的棉袄，是赵牛秋天给他买的，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里子，衬得他脸白净净的。
这几个月养下来，柳梧脸上长了些肉，不像以前那样瘦得吓人了。眉眼还是细细长长的，但看着精神多了，不像刚从笼子里出来那会儿，死气沉沉的。
赵牛看着他，心里头软得不行。
“你攒了多久？”他问。
柳梧想了想：“入冬开始。”
赵牛算了算，入冬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半两银子。
他想起每天晚上，柳梧坐在油灯底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他说过好几次，让柳梧别缝了，伤眼睛。柳梧每次都答应，第二天又接着缝。
“你……”赵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梧抬起头，看着他：“过年，得吃好点。”
赵牛听着这话，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蹲下来，和柳梧并排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
“对，”他说，“过年，得吃好点。”
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
赵牛从镇上回来，背着一大包东西。
对联、福字、门神，还有一挂鞭炮，红彤彤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柳梧迎出来，看见那挂鞭炮，愣了一下。
“买这个干啥？”
赵牛说：“过年不放鞭炮，那叫过年吗？”
柳梧没说话，但眼睛在那挂鞭炮上多看了两眼。
赵牛注意到了。
他想起柳梧说过，小时候在青楼，过年的时候，楼里会放鞭炮。那些姑娘们会穿上新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门口看鞭炮。他也想看，但他得干活，只能在厨房里听着外头的响声，一下一下的。
后来他被拖去接客，就再也没听过鞭炮了。
赵牛把鞭炮往他手里一塞：“今年你放。”
柳梧捧着那挂鞭炮，愣住了。
“我？”
“对，你。”
柳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鞭炮，半天没说话。
赵牛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去贴对联。
贴完对联，贴福字。贴完福字，贴门神。等他忙活完，回过头，看见柳梧还站在那儿，捧着那挂鞭炮，一动不动。
赵牛走过去：“咋了？”
柳梧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他说，“我没放过。”
赵牛笑了：“没放过怕啥？我教你。”
柳梧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
年三十那天，赵牛起了个大早。
柳梧起得比他还早，灶房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
赵牛过去一看，是饺子。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着，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你包的？”赵牛问。
柳梧点点头。
赵牛看着那些饺子，发现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大小一样，褶子一样，整整齐齐的。
“你这手艺，”他说，“我觉得比村里那些婆娘强多了。”
柳梧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吃饭的时候，赵牛吃到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愣住了。
饺子里头有东西。
他吐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钱。
柳梧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包的？”赵牛问。
柳梧点点头。
赵牛看着那枚铜钱，又看看柳梧，突然笑了。
“你这是干啥？”
柳梧说：“好运。吃到的人，明年一年好运。”
赵牛把铜钱擦干净，小心地揣进怀里。
“那我可得收好了。”
柳梧看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
吃完饭，赵牛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柳梧在旁边帮忙，两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鸡是柳梧买的，炖了一锅汤。鱼是赵牛从河里捞的，红烧。还有肉丸子、炸豆腐、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天擦黑的时候，赵牛把桌子搬到堂屋，点上油灯。
柳梧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摆得整整齐齐。
赵牛看着那一桌子菜，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随便煮了碗面，就着咸菜吃了，算是过年。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有个人在身边，有满满一桌子菜，有热腾腾的饺子，有红彤彤的对联，有门口那挂鞭炮。
他看了柳梧一眼。
柳梧站在桌子旁边，正往杯子里倒酒。他倒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杯都倒得一样满。
赵牛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头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辈子能遇到这个人，真好。
吃完饭，赵牛把鞭炮拿了出来。
两人站在院子里，赵牛把鞭炮挂在竹竿上，然后把点火的香递给柳梧。
“来，你点。”
柳梧接过香，手有点抖。
他看着那挂鞭炮，咽了咽口水。
赵牛在旁边说：“别怕，点着了就跑。”
柳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凑过去。
香头碰到引线，嗤的一声，冒出一串火星。
柳梧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被赵牛一把拽住。
“跑反了！”赵牛笑着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站我后头。”
柳梧躲在他背后，双手捂着耳朵。
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来了，红纸屑四处飞溅，硝烟味弥漫开来。
赵牛回过头，看见柳梧躲在他背后，眼睛却从那挂鞭炮上移不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这双眼睛黑漆漆的，湿漉漉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双眼睛里，有火光，有鞭炮，有红纸屑，有院子里那几串晒着的干货，有贴得整整齐齐的对联，有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
还有他。
赵牛看着那双眼睛，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柳梧一愣，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他轻轻握紧了。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别的村子放鞭炮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柳梧抬起头，看着赵牛。
“赵牛。”
“嗯？”
“明年，”他说，“还一起过年。”
赵牛看着他，笑了。
“好。”
守岁的时候，两人坐在炕上。
外头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柳梧靠着墙，腿上盖着被子，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酒。赵牛坐在他旁边，也在喝酒。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柳梧突然开口。
“赵牛。”
“嗯？”
“我小时候，”柳梧说，“过年的时候，会想一件事。”
赵牛转过头，看着他。
柳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声音轻轻的。
“我会想，等我长大了，会不会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过年。”
赵牛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大了，就不想了。”柳梧说，“因为知道，不会有的。”
他抬起头，看着赵牛。
眼睛亮亮的，湿湿的。
“现在有了。”
赵牛看着他，心里头酸酸的，软软的。
他伸出手，把柳梧揽进怀里。
柳梧靠在他肩膀上，没动。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粒子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窗户上糊着的新纸，把风雪挡在外头。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偶尔噼啪响一声。
赵牛抱着柳梧，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小五。”
“嗯？”
“以后每年，”赵牛说，“都一起过年。”
柳梧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村子都盖成了白的。
屋里，油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照着墙上贴着的福字，照着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照着桌上剩下的半盘饺子。
那饺子里头，包着一枚铜钱。
吃到的人，明年一年好运。
赵牛想着那枚铜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他觉得，他的好运，早就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牛醒来的时候，柳梧已经起来了。
灶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轻轻响着。
赵牛披上衣裳，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柳梧正往锅里下饺子。
听见脚步声，柳梧回过头来。
“起了？”
“嗯。”
“饺子好了。”
赵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那层厚厚的雪上，明晃晃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把灶房烘得暖洋洋的。
柳梧往锅里下着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
赵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灶火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
他突然说：“小五。”
柳梧抬起头：“嗯？”
赵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没啥。就是想叫你一声。”
柳梧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傻。”
赵牛嘿嘿笑了两声，伸手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柳梧被他抱得一僵，然后低下头，继续下饺子。
但赵牛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冒着泡，外头的雪地上，有两只麻雀在跳来跳去，留下一串细细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番外 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