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56、第 56 章 他在剁什么

　　粮票在夏野掌背包揣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几个人推开供销社的门时，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正用一块灰抹布擦那排铜铃。

　　晨光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铜铃表面，泛出暖调的旧金色。

　　夏野把粮票搁在柜台上，指腹按着边角推了过去。

　　老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粮票对着光端详了两秒，然后放回柜台上，推了回来。

　　"一枚凭证，换一枚铃铛。"

　　他把灰抹布叠好搭在柜台边缘，"但要附加一件信物，比如……"

　　夏野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谢辞非靠在门框上没动，但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我们先攒着。"夏野打断了掌柜的话，把粮票收回口袋，指尖碰触到那张薄纸的瞬间，柜台深处的挂钟响了一声。

　　楚天阔在旁边接话："一块换也是换，三块一起换也是换，不如一口气把三枚铃铛换齐了，免得多跑一趟。"

　　老掌柜没有反对，他又拿起灰抹布，在第三枚铃铛的纹路处擦了两下，指甲盖擦过青铜面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

　　第二个任务是楚天阔从工分簿上翻到的。

　　他蹲在供销社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把扉页上钢笔写的字指给其他人看："镇东头，废弃屠宰场。"

　　他念完把簿子翻过来对着天光，纸面右下角有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印记，像是沾了油，"杀猪匠，夜半剁骨，整条街迁走。"

　　窗外的日光忽然暗了一瞬，有片云恰好遮住了太阳。

　　去镇东头要穿过三条街。

　　越往东走，街面两边的房屋就越破败，门板上的漆皮整块整块地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头。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报纸糊了，报纸已经泛黄发脆，风一吹哗啦响。再往前走几步，路面上开始出现细碎的白骨渣，踩上去咔咔地碎开，白灵低头看了一眼，辨认出是鸡鸭的小腿骨。

　　街口蹲着个老太太在择菜，一把蔫了的青菜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摘，叶子扔进脚边的竹筐里，杆子丢到另一边。林无咎经过时她忽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那边去啊？"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择菜，动作没停，但那把青菜已经只剩下几根光杆了。

　　"那边夜里头总有案板响。"

　　她把光杆也丢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响了几年了，没人敢去看灶台上剁的是什么。"

　　杨婉卿注意到老太太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暗褐色的旧疤，她没开口问，但白灵已经蹲下来了，手扶着膝盖和老太太平视："您听过他剁东西？"

　　老太太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她忽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耳，"听过。"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站起来，端了竹筐转身往屋里走，门板合拢前飞快地丢了一句话，"那条街没有活物了。鸡狗都搬走了，耗子都跑光了。"

　　门合上了，插销从里面咔嗒一声锁死。

　　屠宰场在镇东头最尽头，铁门锈成了红褐色，门轴歪了半边，斜斜地挂着。场院里晾着一排铁钩，空荡荡地在风里轻轻摇晃，钩子底部积了一层暗色的污垢。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隙里填着不知年月的碎骨和油脂混合物。

　　七个人踩着满地的碎渣往里走，言星捂着鼻子皱着眉，夏野走在她前面半步，把迎面飞来的几只苍蝇挥开了。

　　楚天阔蹲下去看地面上的裂痕，指腹沾了一点缝隙里的暗色物质凑到鼻端，然后立刻别开了脸："腌过，老盐和血的味。"

　　屠宰场的内部是一个大开间，屋顶挑得很高，横梁上挂着几根铁链垂下来，末端是钩子，最高的那根离地约莫两米多。墙角的案板是厚实的老榆木的，表面被刀剁出了深深的凹槽，深浅不一，像一张地图上的等高线。案板正上方的天花板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水渍。

　　"白天没动静。"

　　林无咎绕着案板走了一圈，停下来看了一眼墙角堆积的稻草，上面落了一层白灰，用手拨开才发现是骨粉。

　　天黑得很快，几个人分散在大开间的各个角落，林无咎蹲在门边的暗影里，谢辞非背靠着案板的侧面。白灵和杨婉卿靠在西墙的货架后面，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厚厚的油垢，她们两个把后背使劲往后靠了靠。

　　咚。

　　第一声剁骨响起来的时候，外头街上的野狗叫了半声就偃旗息鼓。谢辞非背靠着的榆木案板忽然震了一下，细微的震感透过后背传上来。

　　咚。

　　间隔均匀，力度一致。夏野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剁骨声撞在一起，他伸手去拽言星的袖子，抓到了她冰凉的手腕，对方没甩开。

　　案板顶上那盏生锈的吊灯忽然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下来，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握着厚背砍刀的手抬起又落下。

　　那是个干瘦的跛脚老头，左腿短了一截，踩着一块垫高的木块。围裙上沾满了旧血渍，发白的头发剃得很短，后颈有一道斜长的旧疤。他每剁一下，案板就震一下。

　　“他在剁什么？”

　　白灵躲在杨婉卿身后打气也不敢喘，生怕下一刻躺在那案板上的就是她自己。

　　被剁的东西在光线下露出一截，杨婉卿眯着眼辨认了一番，松了口气道：“是猪腿骨。”

　　但他剁了二十多下，那截猪腿骨上连一丝刀痕都没有，刀刃落在骨面上弹开又弹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头忽然停了，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褶子，环视了一圈黑暗里屏着呼吸的七个人，把手里的砍刀搁在案板上，发出"当"的一声。

　　"啊。"

　　他声音沙哑得很，"你们进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别躲了，出来吧。"

　　他弯腰从案板下面摸出一个小铝盆，里头泡着几块灰白的骨头，"你们来之前我把肉都分完了，就剩这点脊骨，想熬锅汤。"

　　他跛着脚从案板后面走出来，围裙上叮叮当当挂着一串铁钩，走路时互相碰撞着响。他停在离谢辞非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打量他："你是派出所的？"

　　谢辞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盯着老头的眼睛看了两秒，开口问："你知道你每晚剁骨头的声音把整条街的人都吓跑了？"

　　老头愣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近似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吓跑了？"

　　他把铝盆举起来给他们看，里面泡着的脊骨确实干干净净，带着肉花子，"我剁骨头炖汤，这有什么好怕的？这几条街的老人以前过年都等着我杀猪，我剁了一辈子骨头了。"

　　他说到"以前"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案板上缺了一角的刀刃反着吊灯的光。

　　跛脚老头把铝盆放到地上，弯腰时动作很慢，左腿那块垫木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

　　"每天晚上都剁。"

　　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不剁睡不着。"

　　杨婉卿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把那本旧县志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来，翻开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段话，标题是"镇东屠宰场命案简录"，铅字印刷的，日期标的是1988年。

　　她走到吊灯底下，把书页朝向老头。杨婉卿的拇指按住那行字，"镇东杀猪匠张德贵因残害三名幼童，于1988年冬被群众扭送，后因证据不足释放，同年腊月死于家中。死因为饮酒过量引发旧疾。"

　　老头低头看着那几行铅字，随后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开裂发白的手上，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旧血渍。

　　"仨孩子，小栓子，铁蛋，还有……镇长家那个闺女，小名就叫豆芽。豆芽是最后一个丢的。"

　　案板上那根猪腿骨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静躺着。

　　谢辞非走近了两步，弯腰凑近那截骨头，表面上确实没有刀痕，但他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摸到了一种细微的凹凸感。他翻转骨头，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骨面上用刀尖刻着一排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腊月初八。豆芽走失第五日。后山老坟地镇长儿子从草垛后面出来，怀里抱着东西。次日早起，豆芽的绣花鞋挂在院门上。"

　　谢辞非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老头猛地把头抬了起来。他的左眼忽然涌出一串混浊的暗褐液体，他抬手抹了一下，掌心里一片红。

　　"我在后山看见了。"

　　老头重复道，声音拔高了一截，"我跑去镇上报案，他们说我是疯了。后来豆芽的鞋挂在我门上，全镇人都觉得是我偷了孩子又做贼心虚。他们把鞋拿来给我看，鞋底子沾了猪油。"

　　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那件旧围裙上的铁钩互相撞击，他在腰间摸索了半天，解开一个搭扣，把围裙掀起来一角。

　　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有一道长条形的旧伤痕，边缘不齐，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色，从皮肉下面透出一股铁锈的气味。

　　"他们拿剔骨刀捅的，非说我吃小孩儿。"

　　他放下围裙转过身来，"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能把肚子剖开给他们看看，里头只有没消化的红薯和白菜，他们就晓得了。"

　　案板上的吊灯在此时终于熄了，黑暗降临的前一秒，白灵看到案板下面的暗影里盘着一团东西，细看才发现是一双绣花鞋，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豆芽。

　　“镇长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