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55、第 55 章 ……饿

　　供销社后院的粮仓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青砖墙面上爬满枯藤，窗棂的木条缺了三根，从那个缺口望进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沉沉的影子。门口挂着一把锈锁，锁头悬在搭扣上没扣死，白灵伸手碰了一下，铁屑簌簌地落下来。

　　"每天天亮打开门，麻袋里的粮食就少一半。"

　　灰毛衣的老掌柜站在月洞门边上给他们指路，手里那杯搪瓷茶缸冒着热气，但林无咎注意到他喝的时候嘴唇根本不沾水面，"地面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找不着。老鼠洞外也没新土。"

　　"确定是耗子精？"

　　楚天阔从口袋摸出手机，按了两下才想起来这里没信号。他把手机收回去，从裤兜里掏出一截从供销社拿的麻绳，绕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谢辞非推开了粮仓的木门，合页锈得太厉害了，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

　　霉味涌出来，混着陈年谷壳和灰尘的气息。

　　仓里堆着约二十来个麻袋，摞了三层，靠墙的地方留了一条窄窄的走道。夕阳从缺了窗格的洞口斜斜照进来，照见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分两组蹲。"谢辞非压低声音。

　　林无咎和楚天阔去了东墙的暗处，夏野拉着不情不愿的言星藏在门背后，白灵挨着杨婉卿蹲在一摞麻袋的夹角里。谢辞非自己爬上了房梁，横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屏住呼吸伏低身体，手肘撑在木头表面，视线正好俯视整个粮仓。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粮仓里没有一丝光。窗户被堵死了，林无咎用柜台找来的旧报纸糊住了所有缝隙，月光透不进来。

　　然后声音开始了。

　　起初是极细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麻袋表面爬过去。夏野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他感觉到言星的手攥住了他衬衫后腰的位置，力道不轻。

　　接着是咀嚼声。

　　那声音说不出的怪异，牙齿摩擦谷粒的粗粝脆响，伴随喉咙里含混的吞咽，但音量远超正常人吃饭发出的动静。最让林无咎头皮发麻的是，他听出来咀嚼的位置在不断移动，从东墙到西墙，从底层到上层，速度极快，像什么动物在仓里跳跃穿梭。

　　白灵闭上了眼，她的听觉被放大了数倍，在黑暗里捕捉到那股气息的同时，她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一个干瘪的轮廓蹲在第三排麻袋顶上，两颊深陷，颧骨凸出，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贴在骨头表面，手指细长如竹筷，正从麻袋的破洞里往外掏谷子往嘴里塞。

　　白灵猛地睁眼。

　　"左上！第三层！"

　　她喊出声的同一瞬间，谢辞非从横梁上跳下来了。他的降落点精准地踩在白灵指示的位置，鞋底落下去时踢飞了半袋谷子。黑暗中传来一声嘶哑的惊叫，然后所有窸窣声同时消失，静了两秒，头顶的麻袋开始剧烈地晃动。

　　楚天阔的麻绳甩出去了，黑暗中什么也没套中，他感觉到绳端经过一股冰凉的空气。林无咎的反应最快，他摸到了墙角堆着的空麻袋，抖开之后往声音最密的方向罩了过去。

　　麻袋落下去时发出闷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力道大得像条鱼。夏野扑上来用整个身体压住了袋口，白衬衫蹭了一背的灰尘和霉斑，他喘着气喊道："抓住没？"

　　袋里的东西忽然不动了，所有人安静下来。

　　谢辞非从口袋里摸出从供销社柜台借的火柴，划了一根。

　　微弱的火光照亮粮仓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被麻袋罩住的，是一个蜷缩成胎儿形状的瘦小身躯。骨骼从衣服下面支棱出来，像一捆裹着布的柴火。

　　火柴灭了。

　　黑暗里响起一个干哑的声音："……饿。"

　　那声音只有短短一个字，尾音拖得很长。

　　杨婉卿蹲下来，隔着麻袋缓缓开口："你多久没吃饭了？"

　　那个蜷缩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从袋口探出来，掌心朝上，五指细得像冬天的树枝。掌心缺了一小块皮肉，露出白色的指骨。

　　"一年……两年……三十年了。"

　　那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似哭腔的抖动，"我偷了别人的饭，他们打我，打完了把我丢在粮仓后面。后来仓里没人来，我就自己吃。吃着吃着才发现，这里的东西……吃不完。"

　　窗外的月光忽然从报纸缝里漏进来一缕，照在那只摊开的掌心上。谢辞非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他从供销社货架顺走的水果糖，剥开糖纸，轻轻放在那只手心里。

　　手掌合拢的瞬间，粮仓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麻袋下面忽然弓起一道脊背，那只摊开的掌心猛地攥紧又张开，水果糖从指缝间滚落在地，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那具干瘦的身躯在麻袋下剧烈地蜷曲起来，肋骨和脊椎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一条鱼在泥地里抽搐，混着含混不清的呜咽。

　　白灵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来，她看向谢辞非："糖有问题？"

　　"不可能。"

　　谢辞非从供销社货架上拿的，他亲眼看着柜台玻璃罐里装的，"大白兔，八十年代的，包装纸都没拆。"

　　但麻袋下面那只枯枝一样的手已经开始痉挛，指尖反复抓挠着砖地，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夏野翻身从袋口上下来，蹲在旁边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两秒："是不是吃了东西之后反而更……"

　　"疼。"

　　那声音从麻袋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吃了……更饿。肚子里火烧一样。"

　　言星从门背后走出来，皱着眉问："你多久没吃过正经饭了？"

　　麻袋下沉默了片刻，那只蜷在砖地上的手，五指间缝隙里嵌着灰和谷壳。

　　"死的那天……"

　　那声音抖了一下，"食堂蒸了白面馒头。我拿了一个，没吃，揣在怀里想带给我妹妹。他们在后门堵住我，馒头掉在地上，踩扁了。他们说我偷吃五保户的口粮。"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骤降，像烧到尽头的烛火最后跳一下："我没吃！一口都没吃！那个馒头是留给小兰的，小兰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他们没人听。棍子打下来的时候我还在解释，那个馒头掉地上了，脏了，我捡起来拍灰，拍不掉，小兰不会嫌弃的……"

　　杨婉卿背靠着堆叠的麻袋缓缓蹲了下来，膝盖几乎碰到那只摊开的手掌边缘。她看了那手掌两秒，枯干的皮肤下面连血管不再明显，只余一层薄皮裹着骨架。

　　"吃了我们的东西反而更疼，说明这个地方的东西，进了你的肚子就变成假的。粮食也好水也好，都是假的。你吃了三十年假粮食，当然越吃越饿。"

　　楚天阔把麻绳从手腕上解下来，走过去把滚落在地的水果糖捡起来，糖纸上沾了一小片灰，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放回口袋里。

　　"你妹妹后来呢？"

　　那个蜷曲的身躯忽然绷紧了："不知道，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馒头还在，后来仓里生了耗子，馒头被咬了几口，我把它吃掉了。"

　　"是老鼠咬的，"

　　他忽然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是我自己吃的，真的！"

　　白灵蹲在麻袋另一边，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布袋边缘，隔着一层粗棉布传来极微弱的颤动。

　　"这里的食物不能真解他的饿，"林无咎开口，声线平稳，"那什么东西能？"

　　那团蜷在麻袋底下的身躯又缩了缩，指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浅痕。

　　楚天阔低头思索了片刻，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摸出那袋泡面的时候，谢辞非差点没绷住表情。

　　红色包装袋在月光下亮得扎眼，是那种火车上八块钱一桶的老牌子，被塞在包里不知多久了，边角都压出了皱痕。楚天阔把它举到面前看了看保质期，沉默了半秒，然后撕开包装，把面饼掰成两半递了过去。

　　"干吃，没水。"

　　他蹲下来，把半块面饼放在那只枯瘦的手掌心里，想了想又拿回来捏碎，把调料包撒进袋子里拌匀递给他。

　　那双手颤颤巍巍从麻袋边缘探出来，极其缓慢地接住泡面袋子。

　　第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吓得他一哆嗦。

　　面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掉落，那只干瘦的手抓得更紧，把剩下的面饼送进嘴里。楚天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放在他掌心。

　　咀嚼声越来越快，夹杂着喉咙里含混的呜咽。

　　月光的颜色忽然变了，从粮仓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亮那双手的轮廓。

　　血顺着掌纹淌下来。

　　暗红色的液体从那只手的手腕内侧蜿蜒而出，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

　　白灵"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但那只手的主人浑然不觉，还在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往嘴里塞，咀嚼的间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接近哭泣的喘息。

　　谢辞非看见滴在地上的血慢慢渗进砖缝里，那只从麻袋下面探出来的手，指节间的轮廓正在变软，枯柴一样的弧度逐渐圆润了些。

　　"吃完了。"

　　那声音变得柔和了，不再像破风箱漏气，麻袋从顶上一寸一寸地滑落下去，底下那个蜷缩的身影慢慢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颧骨有了弧度，两颊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沾着火腿肠的油渍和面饼的碎末。

　　"真的。"

　　他喃喃地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泪痕的时候愣住了。血色的泪水挂在眼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打了个饱嗝。

　　"真的能饱。"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仰起头看向粮仓漏下月光的那个窗格。

　　白灵蹲在旁边看他的口型，辨认出两个字。小兰。

　　他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墨迹从四周向中心洇散，轮廓逐渐模糊，整个过程很安静。

　　等他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砖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巴掌大的旧粮票，边缘裁得毛糙，油墨印着"壹斤"两个字，边角被血洇过一小块，已经干透了。粮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兰，哥走了，你好好吃饭。"

　　夏野弯腰把它捡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林无咎扬了扬手："凭证拿到了。"

　　林无咎点了点头，目光从粮票上移开，落在粮仓深处那个空了的麻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