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47、第 47 章 松手，我接

　　“我靠！”

　　手电掉下去了。

　　谢辞非只感觉到一股冷风从耳边擦过，手电筒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光柱划出一道凌乱的圆弧，然后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那光线在水底晃了两下，照出一片翻涌的淤泥，然后彻底灭了。

　　说好的户外防水手电呢?谢辞非在内心痛骂奸商。

　　黑暗来得太快了。

　　谢辞非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手电的姿势，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来。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现在他只能用其他感官去感受周围的环境，直觉告诉他现在四周并不安全。井水在他膝盖以下，冰凉刺骨，水位比刚才高了一些。

　　不是水位涨了，是他往下陷了。此时淤泥正在吞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老谢！你怎么样？”

　　“怎么黑了？”

　　与此同时，井口传来同伴的问询声，谢辞非抬头回应道：“没事，手电掉了。”

　　守在井口的楚天阔试图为他照亮一点，可那手电光在井里被吃得干干净净。

　　谢辞非稳住了身体，双手撑住井壁，十指插进砖缝里。砖缝的边缘很锋利，割得指腹生疼，但他不敢松手。他把右脚从淤泥里拔出来，往前迈了半步，脚尖探到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滑了一下，从他的脚背上擦过去，滑溜溜的，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脚猛地缩了回来。

　　手电没了，但金色的光还在。

　　那枚金铃沉在水底淤泥的中央，发出的光不亮，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足够让人看清它的位置。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探过去，指尖触到了那枚金铃，然后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它是温热的。

　　顾不上思考，他握紧了它，五根手指合拢的瞬间，井水发生了变化。

　　从膝盖以下，一股热流从水底涌上来，近似于体温的温度。红色从水底蔓延上来，一瞬间，从底部到水面，整个井水变成了深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金铃的那只手，手指缝里全是红色的水，但那枚铃铛此时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一张张脸是从水底的淤泥里升起来，每一张都是女人的脸，年轻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黑得深不见底。她们的脸贴着他的腿，贴着他的腰，贴着他的手臂，冰凉滑腻的皮肤蹭过他的身体，像无数条蛇在缠绕。她们的脸浮到水面上，近得他能看清每一根眉毛。

　　谢辞非自认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大风大浪了，但还是被面前的场景吓得心脏停跳了一拍，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几百个女人同时开口，唱的是同一首旋律，这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古老调子。那声音和他的心脏共振起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针，从耳道扎进去，沿着神经一路扎到大脑深处。

　　那些女人在唱歌的同时，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第一视角变成了无数个女人，经历了村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的身体开始发冷，体温在流逝。他越来越无力，手指开始抓不住井壁的砖缝，膝盖开始发软，身体往下滑。他的意识在一波一波的歌声中变得模糊，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所有的思维都变得黏稠。

　　“老谢？”

　　“阿非！！”

　　外界的声音钝钝地传进他的耳朵，但他没有力气回应。

　　他想起阿娣说过的话，金铃是“门”，而要穿过这扇门，需要付出代价。

　　谢辞非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他的手指从砖缝里滑了出来，身体往后仰，后脑勺撞在了井壁上，闷响一声，疼得他清醒了一瞬。他用那短暂的一瞬做了一件事，他把金铃从右手交到了左手，然后用右手从腰后摸出了那把折叠刀。他握着刀，对准自己的掌心。

　　刀尖刺进去的瞬间，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脑子里所有的迷雾。血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滴在红色的井水里，混为一体。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招魂铃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歌声停了。

　　那些没有五官面孔浮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他，场面诡异至极，像一锅燕麦撒在生鸭血上。

　　还不如唱点歌热闹。

　　谢辞非喘着粗气，握着金铃的左手在发抖，握着刀的右手也在发抖。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他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那是失血和体力透支的双重信号，但他没有松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像一个触不可及的月亮。那道光里有一个人影，趴在井口往下看。

　　“找到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弹跳，震得砖缝里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井口的人影立刻缩了回去，然后绳子动了一下，绷紧了，开始往上拉。他被一寸一寸地拖出了水面，拖离了那些面孔。那些面孔没有追上来，它们浮在水面上，仰着头，看着他在绳子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升向井口。

　　井口的灰光像一个遥远的梦，谢辞非被绳子吊在半空中，离水面不到两米，左手握着金铃，右手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滴。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手臂在剧烈地发抖，指尖从砖缝里滑出来，身体猛地往下一坠。

　　绳子瞬间绷紧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重新跌回那片红色水面的瞬间，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又病又湿的手从身下的水里伸出来，杨婉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井，水没到她的胸口，红色的井水浸透了她整件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着他。

　　“松手。”

　　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谢辞非一时怔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手指仍紧紧扣着，没有立刻照做。

　　见他毫无反应，她微微蹙眉，随即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松手。”这一次，她的语调明显加重了几分，语气里不仅多了几分急切，还隐隐透出那种久违的笃定感，那种“我比你聪明，所以你最好听我的”的自信。

　　“绳子我系好了，松手，我接你。”

　　他的手指松开了绳结。

　　身体下坠的瞬间，她抱住了他，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的那种，额头磕在他的下巴上，肩膀顶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重量一起砸进了水里，红色的水花溅到他们的脸上。

　　她在水里站稳了，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他握着金铃的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指在金色的铃铛上交叠在一起。

　　井壁上的那些名字在水中若隐若现，一张张女人的面孔从水底浮上来，围着他们，但没有靠近。红色的水在他们的腰际轻轻晃荡，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倒影。

　　谢辞非低下头，看着杨婉卿。她的睫毛上挂着红色的水珠，脸被冻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神是他见过的最滚烫的东西。那一刻，井底所有的寒冷和黑暗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幅被虚化了的背景，只剩下她清晰的一个人。

　　“你下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枚金铃从他手里拿过去，和青铜铃铛放在了一起。两枚铃铛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杨婉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一个人搞不定。”她笃定的语气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红色的水面平静下来，像一面暗沉的镜子，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倒影。

　　杨婉卿的手覆在谢辞非的手背上，五根手指纤细而有力。她的目光落在两人掌心的那枚金铃上。谢辞非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井底灰白色的光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睫毛上还挂着红色的水珠，鼻尖冻得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动了动，从她的掌心里翻过来，与她十指相扣。

　　“一起。”他说。

　　杨婉卿点了点头，他们的手同时握紧了那枚金铃。金铃在他们的掌心间震动了第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

　　霎时间，整口古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撼动，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井壁的砖石缝隙间，积年的尘土与细碎砂砾簌簌地向下坠落。原本幽暗的水面被搅动，荡开一圈又一圈急促扩散的涟漪，层层叠叠，撞击着井壁。而在那一片深水之中，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正在苏醒。

　　先前漂浮在水面上那些好不容易沉寂的模糊面孔，突然间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了他们，空洞的眼窝里似乎凝聚着无声的怨怼与凝视。

　　与此同时，井壁上的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由内而外透出光芒，从最深处的井底开始点亮，如同被引燃的导火索，迅速向上蔓延，直至井口边缘，宛如一条自地底骤然升起的通天路。

　　二人身下的井水，此刻竟剧烈地翻腾滚沸起来，汩汩作响。

　　“不好！”

　　杨婉卿面色骤变，按照约定好的频率拉动绳子，让井口的人快点拉他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