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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全都是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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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娣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出来,透着一股平静。
“我活不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白灵蓦地看向她的方向。
“瞎子有瞎子的好处,看不见,就不那么怕了。”
她顿了顿,石壁上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声“所以你们不用觉得是欠我的。这二十三年,我只在这一件事上有选择。”
白灵握紧了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反过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像大人在哄小孩。
“我有一个小女儿。”阿娣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她活了三天。三天里一口奶都没吃,第三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不哭了。”
“我一直觉得她在等我给她起个名字。我没来得及。”
石门外面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谢辞非低着头,手电的光照在地面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林无咎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言星的鼻子红了,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攥住了夏野大衣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的骨头,你们能带走吗?”
阿娣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找个地方,和我那个丫头埋在一起,挖个坑就行。我想挨着她,跟她说说话。”
杨婉卿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我们答应你。”
阿娣笑了,那笑声很轻,只有身边的白灵听得到。
石头上面,那些刻满符咒的纹路在灰光中忽然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
老黄狗卧在石门前面,把下巴搁在交叉的前爪上,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缝隙,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地扫着。
阿娣的手伸向石门时,白灵握紧了她的手臂,指节发白。那只手开始发光,琥珀色的光从指尖蔓延。
“阿娣……”
白灵的声音在颤抖,说起来,她和面前的女孩子相识才不过几个小时。
阿娣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朝向白灵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白灵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白灵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穿过了阿娣的手臂,什么也没抓到,只有细细的光尘从指缝间飘散。
“别走……”
随着白灵的挽留,石门轰然裂开。碎裂的石门原地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蜷缩着一根干瘪的脐带。
杨婉卿蹲下来,双手捧起那个陶罐,指尖在粗糙的陶面上轻轻摩挲。谢辞非从她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只手覆在她捧着陶罐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地窖里的黑暗正在逐节退散。
阿娣站在最深处,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衣裳,她的头发乌黑茂密,眼睛亮晶晶的,左手牵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仰头看着她笑。
阿娣转过身,向村后走去。
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开出白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像一层薄雪覆盖了腐烂的泥土。挂在老槐树上的红嫁衣一件件褪色、碎裂、化作粉末飘散。
河面上那些惨白的手沉了下去。
夏野盯着那个牵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言星站在他身侧,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黄狗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尾巴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
杨婉卿的目光追着那个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直到她牵着孩子的手消失在那道温暖的光里。
地窖外的雾气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的清新空气。
白灵被杨婉卿搀着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林无咎从杨婉卿手里接过了她。
“我来。”
他的语笃定,把她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动作温柔。他的目光落在白灵的脸上,一一扫过她的五官。
那枚青铜铃铛的虚影在他的手腕上更清晰了。
谢辞非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站在林无咎身旁默默观察着,易面铃的影响还在。
而白灵虚弱到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她靠在林无咎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根本没有注意到周边的反应。
杨婉卿走在队伍最前面,回过头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谢辞非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无奈,还有一种“你打算怎么办”的询问。
谢辞非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白灵的耳朵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了。
最初是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方向。然后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她逐渐听到了地下深处植物根须蔓延的沙沙声,绵延不绝的,她听到了木头里面幼虫蛀洞的窸窣声。那些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正常人根本听不见,但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能力在复苏。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新的泥土腥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
林无咎立刻停下了脚步,低下头去看她。
“怎么了?”
他的手从她的腋下移到她的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白灵摇了摇头,喘了口气说没事。她抬起眼看了林无咎一眼,那张和谢辞非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的表情满是担忧,甚至还有一丝……深情?
杨婉卿听到声音又从前面回过头来,这次她没有看谢辞非,而是直接看了林无咎一眼。林无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在白灵的后背上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楚天阔走到谢辞非身边,两个人并肩沉默地走着。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楚天阔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手上的铃铛。”
谢辞非点了点头,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走到了林无咎的另一侧,隔开了他和白灵之间那道无形的奇妙氛围。
白灵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那些复苏的声音上移开,试图去分辨周围的真实动静,所有的声音都在慢慢地恢复正常。
但她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是林无咎的心跳。就在她耳边,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快得不正常。
她没有再睁开眼,骤然回到光明的世界,有些不适应。
雾气中,那些白色的小花还在路边开着,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
此刻的村子有一种诡异的安静,那些村民仿佛只固定刷新在祠堂附近。
那枚实体化的铜铃系在林无咎的左手腕上,红绳鲜艳夺目,铜铃的表面爬满了绿色的锈迹。
谢辞非走过来的时候,林无咎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哥,给我看看。”
谢辞非的语气不容置喙。林无咎沉默了几秒,把白灵放了下来,伸出了手。
谢辞非握住那枚铜铃,试着解了一下绳子。那绳结打得极紧,越拽越结实。他又试着把铜铃从手腕上褪下来,刚到掌根就卡住了,于是他松了手,铜铃滑回了原处。
“去井边。”谢辞非说。
村后的古井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井圈是青石砌的,风化得很厉害。井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下去,井壁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嚯,这井可不浅!老谢你小心一点。”
夏野手电的光照下去,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反光,伴随着回声。
谢辞非在腰间系好了绳子,把另一端递给楚天阔。两个人的手在绳子上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交流,楚天阔已经开始往手腕上绕绳了,一圈又一圈绕得很紧。
“抓紧了!”
谢辞非踩上井圈,手撑着井壁,一点一点地往下落。井壁上的青苔很滑,他的鞋底打了几次滑,碎石从脚边滚落下去,隔了很久才听到扑通一声。
井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井壁上的砖块越往下越完整,不像上面那样风化严重,砖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刻痕。
“井壁上有东西!”
谢辞非嘴里叼着手电,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名字。
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名字,指尖感受到的只有石头的冰凉。
手电的光扫过井底的水面时,他看到了一团金色的光。
那枚金色的铃铛自己在发光。
水冰的扎人,饶是以谢辞非的身体素质,还是被冻得哆嗦。手电光停在井壁上。
“全都是名字!”
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后面还刻着一个‘死’字。”
楚天阔趴在井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名字是她们自己的,还是村里人给起的?”
“自己的。”
谢辞非的手指拂过其中一个名字,笔画纤细,像是用了指甲划的,“笔迹都不一样,日期是到村里的第一天,她们自己记的。”
他顿了一下,手电的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孟夏荷?她的日期后面没有‘死’。”
杨婉卿蹲在井边,指尖无意识地在井圈上划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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