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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我又没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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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西岸伸手不见五指。
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贴着河岸的阴影缓缓蠕动。将军的亲卫队是这支队伍里最后的精锐,身上的铠甲比其他士兵完整些,刀鞘里装的是还没断过的刀,他们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这人凭什么?
谢辞非走在最前面,脚踩进河水的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一路蹿上脊椎,激得他牙关紧咬。
河底的淤泥很软,踩下去会没到脚踝以上,拔出来时发出粘腻的咕啾声。他尽量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轻,身后的队伍跟着他的节奏,像一百五十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水越来越深。
到了河道中央,水面已经没过了腰,最深处到了胸口。冰冷的水压挤着胸腔,呼吸变得费力,河面上漂浮着零星的碎木和破布,越往深处走,漂浮物的密度越大。
一具尸体从上游漂下来,从谢辞非身边擦过,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他穿着敌军的号衣,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伤口翻开的皮肉在水里泡得发白。
又漂过来一具,这一次是个女人,头发散开在水面上,像一片黑色的水草,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
白灵在水里踉跄了一下,林无咎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胳膊肘,一路托着她走完了最深的那段河道。
“别往下看。”
林无咎的声音低得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气泡。
白灵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还是往下看了。
水下的能见度极低,暗河中的淤泥被一百多双脚搅动起来,整条河都变成了浑浊的灰褐色。但在那些翻涌的泥浆之间,偶尔会有一些不该出现在河底的东西露出来:白骨。
零散的、残缺的、不知道在水下沉了多久的白骨,有些还穿着腐烂的布条,有些已经被水流磨得光滑如玉。
言星踩到了什么。
是一种柔韧的东西,那种触感从脚底传来的一瞬间,她的头皮就炸了。她想抬脚,脚却被死死地箍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脚踝,手指嵌入皮肉,不让她走。
她没有喊,因为恐惧在那一瞬间太大了,大到堵住了喉咙,连气都喘不上来。她只是僵在水里,身体往下沉了一下,水面没过了她的下巴。
夏野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他向来对言星的声音敏感,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条件反射。
他两步就蹚到了她身边,水花溅起来打在两个人脸上。
他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手伸进水里,顺着她的腿往下摸。河水冰凉,她的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到了她的脚踝,摸到了箍在她脚踝上的那个东西,一只没有皮肉的手。
匕首出鞘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夏野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水里,连头顶都没过了水面。
言星感觉到脚踝上那股力道在一瞬间松开了,随之是某种东西被切断的咔嚓声,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夏野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手里捏着一截白森森的东西,一节小臂骨,手指的部分还保持着握紧的姿态,骨节粗大,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匕首的刀刃上沾着暗色的水渍。
他把那截骨头随手丢进了水流中,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然后拧了一把衣襟上的水。水从衣服里挤出来的时候是红色的。
言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
“我又没求你救我。”
她声音有些哑,但咬字还是很清楚。
夏野拧完衣服上的水,抬头看她。河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他的鼻尖上,他也没擦。他的表情在这句听了无数次的台词面前,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松弛。
“大小姐,”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您能不能换个台词?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言星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中的愤怒和窘迫交织在一起,表面平静,内里翻涌。
旁边响起一个短促的声音,带着一点粗糙沙哑的震动。
是一个老兵在笑。
他大概四十来岁,满脸风霜,颧骨上有一道被箭簇划过留下的旧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一条活的蜈蚣在脸上蠕动。他的铠甲上还沾着东岸佯攻时溅上的泥,手里握着的长刀刀刃卷了好几个口。
他旁边几个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夏野和言星,也咧开了嘴。没有声音,只是在黑暗中露出几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谢辞非站在对岸的浅滩上,回过身来数着上岸的人数。一百五十人,一个不少。他
的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夏野的位置,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朝敌军粮仓的方向。山脊的轮廓在乌云缝隙间透出的微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
寅时已过,卯时将至。
粮仓在山的那一边,火烧起来的时候,这场仗才算真正开始。
粮仓烧起来的时候,天边正好裂开一道缝。火光从山脊背后窜起,先是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晕,然后迅速蔓延成一条横亘在半空中的火龙,浓烟滚滚上升,在暗红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
谢辞非站在山脊侧翼,手扶着膝盖喘气。
警校的体能训练让他的身体勉强撑住了连续奔袭的消耗,但肺部的灼烧感和大腿肌肉的抽搐都在提醒他,他只是一个从现实世界跌入这片血色战场的普通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撤!把能带走的粮食全部运回营地!”
他猛地转身挥手,一百五十名亲卫队在火光中忙碌得像一群蚂蚁,从粮仓中抢出了三百石粮食,小米、黍米、发霉的杂粮,在这群饿了五天的士兵眼里,每一粒都是金子。他们用铠甲下摆兜着,用头盔盛着,在火光映照下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朝渡河方向疾行。
远处敌营的方向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声音,不再是之前从容不迫的战鼓声,而是带着明显慌乱的号角声。敌军主力,开始回援了。五千精兵从东岸防线火速回撤,沿着河道上游的方向狂奔。
八百对三万,此刻变成八百对五千。如果这五千人顺利回防,不仅粮食运不走,渡河的一百五十人都可能被堵在西岸。但五千人撤走之后,敌军东岸防线出现了一个缺口,将军正面突击的机会就在眼前,但这个缺口不会一直开着,需要有人把它拉长。
谢辞非找到了林无咎。
“哥,该你了。”
林无咎站在队伍最外围,面朝上游方向。他的姿势很特别,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那是赛车手在发车线上等待信号时才会有的姿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测量着那条悬崖通道,所有信息在大脑中被飞速处理,输出一个结论:可行。
“二百人,跟上我的节奏,不要掉队。”
他的声音嘹亮。
林无咎跑在最前面,步伐不大但频率极高,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他计算好的位置上,避开松动的碎石,在弯道处提前切向内线,下坡时借重力加速,而他的呼吸节奏稳定得像精密的节拍器。
那些悬崖峭壁间的小路,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左边是垂直的岩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路面铺满风化的碎石。
但林无咎的队伍没有一个人掉下去。十六岁那年在地下赛车场差点死在山崖下之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他不敢过的弯,此刻在这片不属于他的时空里,变成了二百人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前方三十步,路面收窄,单列通过。”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导航语音。
经过一处突出的山岩时,林无咎忽然举起右拳,整支队伍瞬间停住。
他侧耳听了几秒,左侧山道下方有马蹄声。
敌军斥候。
他打了一个手势,全员贴着岩壁屏息。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下方五十步处停下。
林无咎闭着眼睛数了七秒,马蹄声重新响起,朝相反方向去了。
他睁开眼,继续跑。
天亮之前,队伍抵达上游预定位置。
二百人在河岸高地展开队形,点燃火把,擂响战鼓。火把在黑暗中连成蜿蜒的光带,鼓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听起来像是上千人的队伍在同时行动。
敌军斥候的情报传回,五千回援部队的指挥官做出判断:敌军试图从上游包抄。
他下令部队改变方向,沿河岸向上游推进。
五千人,被二百人的影子牵走了。
林无咎站在高地上,看着河道边那条由火把组成的正在向上游缓缓移动的光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表看了一眼,距离将军正面突击的预定时刻,还有四分之一个时辰。
足够了。
他转身面朝队伍,火光映在那张和谢辞非一模一样的脸上。
“原地休整,一刻钟之后撤回营地。”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命令,军令如山。
下游方向,暗红色的天光开始变亮。将军正面突击的时刻,就要到了。
后方的物资队里,白灵蹲在一堆粮袋中间,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
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是鸟群。
几十只乌鸦从枯树林中扑棱棱飞起,黑压压地朝敌军阵地涌去,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
它们在敌军上空盘旋、俯冲、鸣叫,那叫声尖锐刺耳,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噪音网。
传令兵挥动旗语的手臂被石子砸中,鼓手的鼓槌刚举起来就被一只俯冲的乌鸦啄偏了方向。敌军阵中的信号传递在一瞬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混乱,左翼收到了右翼的命令,前锋听到了撤退的鼓声,整支队伍像一只被砍掉了脑袋的巨兽,在原地盲目地打转。
将军勒住战马,回头看向物资队的方向,那个蹲在粮袋中间的小姑娘闭着眼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长刀缓缓举起,刀锋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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