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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至少我的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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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帐中还是昨夜那股气味,皮革、汗臭、铁锈,以及那碗浑浊的水和半块硬干粮残留的气息。炭火比昨晚更暗了些,灰烬几乎覆盖了所有炭块,只有最中心还藏着一小圈若有若无的红光。
谢辞非被单独带进来的时候,帐中没有副将,没有亲兵,只有将军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虎皮椅上,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的水已经见了底,剩下的一些泥垢糊在碗底。他没有喝那碗水,只是端着,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粗糙的陶面在他的指纹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地上都是泥土的,这顶大帐的地面没有铺任何东西,谢辞非蹲下来,从炭火盆边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用它的炭头在泥地上画了第一笔。
“我没有地图,没有兵力部署图,甚至不知道这支军队叫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声音清脆,“我只知道一件事,您在上游被截断、粮草断绝、兵力悬殊的情况下,还活着,您的八百人还活着。这意味着您的敌人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将军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谢辞非没有抬头看他,他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河道,然后在河的东侧画了一个圈。
“第一步,佯攻东岸。不需要真打,只需要在夜间点燃尽可能多的火把,擂鼓呐喊,制造渡河假象。敌军在三万人的体量上,反应会有延迟,因为人多必然导致信息传递的滞后。从斥候看到火光,到层层上报,再到统帅决策,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是我们的。”
他在河的西侧画了一个更小的圈,然后用炭笔的侧面在河道上涂抹出一片浅浅的灰色。
“第二步,主力趁夜色从西侧浅滩渡河。这里的河床我昨晚从帐篷缝里看过,西岸的滩涂比东岸宽,水下的岩石会形成天然踏步,水流最缓,最适合涉渡。您的士兵虽然饥饿,但他们是老兵,涉渡一条被截断水流的河,不需要体力,只需要经验。而他们有那个经验。”
将军放下了碗,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谢辞非的炭笔动得越来越快,铺展开去,变成一张脉络清晰的地图。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炭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敌军的粮仓,一定设在上游高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第一次直视将军的眼睛,“三万人的粮草辎重,不可能放在低洼处,也不可能离河道太远,他们需要用水。上游高地只有一个地方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就是南边那道山脊背后的缓坡。从西侧浅滩渡河之后,翻过这道山脊,就是粮仓的后方。他们不会在那个方向设防,因为没有人会从那个方向来,在他们眼里,河对岸的您已经被困死了,翻不了山,涉不了水,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他站起身,用炭笔指着地图上最远处的一个点。
“第三步,烧了粮仓之后,不要回撤,向上游佯动。敌军发现粮仓被烧,第一反应一定是增兵上游,切断您的归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您不会走归路。”
炭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图的南端。那个点在将军的案头地图上被标注为敌军的指挥中枢,而在谢辞非的泥土地图上,它被一圈又一圈的炭痕反复涂抹,浓黑得像一枚淤青。
“第四步。当他们把兵力向上游收缩的时候,南岸的正面会出现空隙。您不需要打穿三万人的防线,您只需要在那个空隙出现的一瞬间,集中所有能动的兵力,八百人也好,五百人也罢,哪怕只有三百人,从南岸正面突击,直取敌将首级。”
谢辞非把炭笔丢进火盆里,炭笔落入灰烬中,溅起一小蓬细碎的灰。
帐中安静了很久。
将军没有看地上那张泥土地图,他的眼睛盯着谢辞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蕴含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难以置信。
“《孙子兵法》。”
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你说的这些,与这九个字如出一辙。”
他缓缓站起身来,虎皮椅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绕着谢辞非走了半圈,靴子踩在那张泥土地图上,将那些用炭笔画出的河道和山脊碾碎了一些,但他没有刻意避开。
“但本将只有八百残兵。”
他在谢辞非面前站定,身高的差距让他的影子将谢辞非整个人笼罩在其中,“敌军三万。任何一步出错……
他顿住了。
谢辞非接上了他的话:
“任何一步出错,便是全军覆没。”
两个人对视着,帐中那盆炭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红光,整顶大帐沉入了昏暗之中,只剩下帐布缝隙间透进来的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将军看了他很久,久到谢辞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会被对方听到的程度,然后将军动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随手丢在桌上。
是昨晚从林无咎那里搜出的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上还沾着将军啃干粮时留下的碎屑。
“这个,”将军的嘴角动了一下,“昨晚我摆弄了半宿。你们那个世界的人,就靠这个点火?”
将军把打火机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回虎皮椅前,坐下,重新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粗陶碗。他低头看着碗底的泥垢,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你画的那些线,那个什么浅滩……你怎么知道那里可以渡河?”
谢辞非沉默了两秒,他不打算告诉将军,那是他昨晚通过帐篷帆布裂缝看到的地形,加上他学过的那些军事案例推演出来的。他也不打算告诉将军,他在警校的战术课上学过同样逻辑的巷战突围战术,兵力悬殊时,佯动、渗透、奇袭、斩首,底层的逻辑一模一样。
“我猜的。”他说。
将军抬起头,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明天寅时。”
将军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纸磨铁的沙哑,“你若猜对了,本将留你一条命。你若猜错了——”
他没有说完,但他摸了一下刀柄,那个动作比任何威胁都更有说服力。
谢辞非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将军的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帐中的昏暗将他们两个人压缩到极近的距离,近到谢辞非能看清对方颧骨上那道旧刀疤的纹路,能闻到将军铠甲缝隙里渗出的气味。
“你们守在这里也是全军覆没。”
谢辞非的声音不大,“粮草撑不过三天,上游被截断,援军来不了。三天之后,不用敌军来攻,您的士兵自己就会垮。到那时候,别说八百人,八十人都剩不下。”
他说得很直白,直得不像是和一位将军说话,冷静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利弊权衡。
“至少我的办法,还有一线生机。”
将军盯着他看了十秒。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牛皮帐布被吹得猎猎作响,炭火盆里最后几粒火星在风中明灭了几下,彻底熄灭了。暗红色的天光从帐布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将军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条。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案头那封家书。他的拇指摩挲着信封上“吾妻孟氏亲启”那几个字,摩挲了很久,久到那些本就斑驳的墨迹似乎又淡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
“依你所言。”
沙哑的声音里没有慷慨激昂,“但你必须随军督战。”
他把家书重新压回案头,手掌覆在上面。
“若敢骗我,第一个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威胁,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谢辞非点了一下头,在将军的目光下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扇帐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光。
“寅时。”谢辞非说。
寅时,暮色还未褪去,东岸的火把最先亮起来,密密麻麻数百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三百名士兵同时擂鼓,鼓声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颤抖。竹筏被推入水中,筏上的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压过了河水的呜咽。
敌军斥候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不到半个时辰,东岸对面的山头上便出现了大股烟尘,敌将果然中计,主力开始沿东岸集结。
将军把和杨婉卿带上了营地后方的高坡。
“观战。”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腰间的刀鞘有意无意地挡在谢辞非身侧,刀柄朝外,这是一个半押送半保护的姿势。杨婉卿心里清楚,他们是被当作人质扣在这里的。
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了。
第一波箭雨升空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鸟群。密密麻麻的黑点从敌军阵地腾起,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划出无数道抛物线,然后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河道中央的竹筏上。
血肉横飞的声音比画面更让人崩溃,箭簇穿透□□的闷响,被射中者短促的惨叫,落水者的挣扎声,以及那些还在筏上的人用盾牌格挡时金属与木质碰撞的脆响,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杨婉卿从未听过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长矛从正面刺穿了胸膛,铁制的矛头从他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突出来的那截铁刃,然后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喊了一声。
“娘!”
那个字在嘈杂的战场上竟然听得一清二楚。
杨婉卿的双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往后踉跄了一步,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手稳住了她的肩膀。谢辞非整个人横在了她和战场之间,用他的后背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的脊背绷得像一面墙。
“别看。”
他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温柔。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佯攻部队按照计划开始撤退。
竹筏调头,火把在撤退中熄灭了大半,鼓声也变得稀稀拉拉。敌军以为他们溃败了,追得很猛,喊杀声震天动地,主力部队像被蜜糖吸引的蚂蚁一样向东岸深处涌去。
将军从高坡上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谢辞非。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迟来的审视。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水囊,拔开塞子,倒了半碗水。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谢辞非接过碗,没有客气,仰头喝了。碗底还剩下一些水,他没有倒掉,而是转身递给了身后的杨婉卿。
她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水,混着碗底被谢辞非嘴唇蹭掉的一点泥沙,什么也没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味和泥土的苦涩。
将军看着他们把半碗水传着喝完,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重新面朝战场,手按在刀柄上,肩膀在铠甲下微微起伏了几下。
东岸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而西岸的浅滩方向,那支真正的主力部队,应该已经开始涉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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