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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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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夜晚的高架上平稳行驶,仪表盘的蓝光映着陆知衍冷峻的侧脸。沈时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她想起顾辰那个邀请,想起陆知衍眼中翻涌的暗火,想起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下,那些已经开始悄然涌动的暗流。然后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名为“禁忌”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
第二天上午九点,《长风渡》影视基地。
化妆间里弥漫着粉底和发胶混合的气味,镜前灯的白光刺眼。沈时宜坐在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镜子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门被敲响三下,节奏规整。
“请进。”
一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短发利落,五官清秀,眼神平静而专注。
“沈小姐,早上好。”她走到化妆台旁,将纸袋放在桌上,“我是小唐,陆总安排给您的助理。这是您的早餐,美式咖啡和全麦三明治,还有今天拍摄的场次表和剧本补充页。”
沈时宜从镜子里看着她。
小唐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沈时宜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智能手表,表带很紧,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陆知衍让你来的?”沈时宜问。
“是的。”小唐点头,“陆总交代,从今天开始,我负责您的日常行程安排、饮食起居,以及在剧组期间的一切事务协调。这是我的名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纯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名字“唐静”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公司抬头,没有职位。
沈时宜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片的质感——很厚,边缘光滑,像是定制印刷。
化妆师完成了底妆,开始画眼线。沈时宜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陆总还交代,”小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拍摄期间如果有任何非工作性质的邀约,或者有人试图单独约见您,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处理。”
沈时宜睁开眼睛。
镜子里,小唐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水。
“处理?”沈时宜重复这个词。
“是的。”小唐说,“以合适的方式。”
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这次没有敲门。
顾辰走进来,穿着戏里的白色长袍,头发束成古装发髻,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时宜,早啊。”他径直走到沈时宜身边,将一杯咖啡放在化妆台上,“给你带了拿铁,双份糖,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喜欢甜的。”
咖啡杯是纸质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浓郁的咖啡香混着奶香飘散开来。
沈时宜还没开口,小唐已经上前半步。
“顾先生,谢谢您的好意。”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沈小姐今天早餐已经用过咖啡了,而且她最近在控制糖分摄入。这杯我替她收下,稍后处理。”
她伸手去拿那杯咖啡,动作自然流畅。
顾辰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隔着那杯咖啡,对视了一秒。
化妆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粉刷扫过脸颊的沙沙声,远处剧组人员走动的脚步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顾辰看着小唐,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是?”他问。
“唐静,沈小姐的助理。”小唐回答。
“新来的?”顾辰挑眉,“昨天还没见过你。”
“今天第一天上班。”小唐说,“顾先生,咖啡。”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
顾辰笑了,松开手。咖啡杯落入小唐手中,她转身走向角落的垃圾桶,将整杯咖啡连同杯套一起扔进去。纸杯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挺专业。”顾辰重新看向沈时宜,笑容恢复了灿烂,“时宜,你这位助理不错。陆总给安排的吧?”
沈时宜从镜子里看着他:“是。”
“难怪。”顾辰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长袍的衣摆垂到地面,“陆总对‘妹妹’真是照顾有加。连助理都亲自挑选,还这么……周到。”
他说“周到”两个字时,尾音拖长了些。
化妆师完成了眼妆,开始涂口红。沈时宜抿了抿嘴唇,玫瑰色的膏体在唇上晕开,带着淡淡的甜香。
“顾先生,”小唐走回来,站到沈时宜身侧,“沈小姐还有十五分钟上妆完成。之后需要去导演那里对一下今天第一场的走位。您如果需要和沈小姐沟通戏份,可以预约午休时间或者拍摄间隙。”
顾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预约?”他笑了,“我和时宜是男女主角,对戏还需要预约?”
“工作沟通当然随时可以。”小唐说,“但为了确保沈小姐的休息时间和拍摄状态,非紧急的非工作事项,建议提前安排。”
她的语气礼貌得体,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划清界限。
顾辰盯着小唐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沈时宜。
“时宜,”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这位助理小姐,是你需要的,还是陆总需要的?”
化妆间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细节都无所遁形。沈时宜看见顾辰眼中那抹探究的光,看见小唐平静无波的侧脸,看见镜子里自己唇上那抹过于鲜艳的红色。
她想起昨晚陆知衍在车里那个滚烫的吻,想起他按着她的手说“这里不听”,想起他安排助理时冷硬的侧脸。
“我需要。”沈时宜说,声音很稳,“剧组工作强度大,有助理帮忙协调,我能更专注拍戏。”
顾辰笑了,站起身。
“好。”他说,“那你先忙。第一场戏见。”
他转身离开,白色长袍在门口划过一道弧线。门关上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化妆台上散落的几根假睫毛。
化妆师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退到一旁收拾工具。小唐从纸袋里拿出湿巾,递给沈时宜擦手。
“沈小姐,”她低声说,“陆总交代,顾辰如果再有类似举动,让我直接处理。您不需要为难。”
沈时宜接过湿巾,冰凉的触感透过包装纸传到指尖。湿巾有淡淡的柠檬香,和她平时用的牌子不一样。
“他怎么交代的?”她问。
小唐沉默了两秒。
“陆总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人需要知道,什么是该碰的,什么是不该碰的。”
***
上午十点,片场。
《长风渡》第一场戏是男女主角初遇的竹林戏。实景搭建的竹林区洒了人工雨,地面湿漉漉的,竹叶上挂着水珠。灯光师调整着反光板的角度,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对讲机。
沈时宜穿着淡青色的戏服,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站在指定的位置。戏服的面料很薄,竹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辰站在她对面的位置,已经进入角色状态。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深邃而疏离,完全变成了戏里那个清冷孤傲的剑客。
“各部门准备——”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三、二、一,开始!”
沈时宜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镜头。
这场戏拍了三条。第一条顾辰有个走位失误,第二条沈时宜的情绪不够到位,第三条终于过了。导演喊“卡”的时候,沈时宜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休息二十分钟!”副导演喊道。
工作人员开始调整设备,场务送来矿泉水。沈时宜走到休息区,小唐立刻递上保温杯和外套。
“温水,加了蜂蜜。”小唐说,“外套是羊绒的,不会起静电影响戏服。”
沈时宜接过,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蜂蜜的甜味很淡,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刚才的紧张。
她抬头看向片场另一侧。
顾辰正在和导演说话,两人站在监视器旁,指着屏幕讨论着什么。顾辰说话时手势很多,导演不时点头。然后顾辰转过头,朝沈时宜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顾辰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和导演说话。
沈时宜收回视线,握紧了保温杯。杯壁温热,但她的指尖有些凉。
“沈小姐,”小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陆总来电话。”
沈时宜接过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喂?”
“拍摄顺利吗?”陆知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还好。”沈时宜看着远处忙碌的片场,“刚拍完第一场。”
“顾辰有没有再找你?”
沈时宜沉默了一秒。
“没有。”她说,“都在正常工作范围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唐怎么样?”陆知衍换了个话题。
“很专业。”沈时宜说,“专业得有点……过分。”
陆知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是我从安保公司挑的人。”他说,“有专业背景,知道怎么处理突发情况,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在剧组期间,她会全程跟着。”
沈时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杯的杯盖。
“陆知衍,”她轻声说,“你这样,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像个需要被二十四小时监控的犯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像是陆知衍站了起来。
“我不是在监控你。”他的声音沉了些,“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沈时宜问,“保护我不被顾辰约喝咖啡?保护我不被同事正常交谈?陆知衍,这是我的工作环境,我需要和搭档沟通,需要和导演交流,需要和剧组所有人相处。你不能让一个助理像防贼一样防着每一个接近我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情绪。
片场那边传来导演喊集合的声音。沈时宜看了一眼,副导演正在朝她招手。
“我要去拍戏了。”她说。
“时宜——”
“晚上再说。”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
下午的拍摄持续到六点。最后一场是夜戏,需要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剧组放了晚饭时间,场务推着餐车分发盒饭。
沈时宜领了一份,回到休息室。小唐已经将房间整理过,桌上摆好了餐具和纸巾,还额外准备了一小份水果沙拉。
“沈小姐,您的晚餐。”小唐说,“我检查过餐单,这份热量和营养配比最合理。”
沈时宜看着那份精致的盒饭——米饭、清蒸鱼、西兰花、胡萝卜,摆盘整齐得像餐厅出品。而其他演员的盒饭,就是普通的剧组标配。
“小唐,”她坐下,“你不用这么……事无巨细。”
“这是我的工作。”小唐站在一旁,“陆总交代,要确保您的饮食安全和营养均衡。”
沈时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调味清淡,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门被敲响。
顾辰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盒饭。
“时宜,一起吃饭?”他笑着问,很自然地走进来,拉过椅子坐下,“一个人吃多无聊。”
小唐上前一步。
“顾先生,沈小姐需要休息——”
“小唐。”沈时宜打断她,“没事。”
小唐看了她一眼,退到一旁,但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顾辰的每一个动作。
顾辰打开自己的盒饭,是普通的红烧肉套餐。他吃了一口,看向沈时宜的餐盒。
“你的看起来不错。”他说,“剧组还区别对待?”
“是助理准备的。”沈时宜说。
“哦。”顾辰点点头,又吃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时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明天下午拍完戏,我想约你对一下后面几场重头戏的台词。”顾辰说,“去我房间,或者你房间都行。有些情绪转换的地方,我觉得我们可以提前磨合。”
沈时宜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唐的声音立刻响起:“顾先生,对戏可以在公共休息区或者片场进行。单独在房间,不太合适。”
顾辰转头看她,笑容淡了些。
“唐助理,”他说,“我和时宜是专业演员,对戏是为了工作。而且我们是男女主角,有些亲密戏份需要提前沟通情绪,这在业内很正常。”
“正常的工作沟通可以在工作时间、工作场合进行。”小唐的语气依旧平稳,“私人时间、私人空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顾辰笑了,“误会什么?误会我和时宜因戏生情?还是误会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沈时宜放下筷子。
“顾辰,”她说,“对戏的事,明天拍摄间隙再说吧。我今天有点累。”
顾辰看着她,看了几秒。
“好。”他站起身,端起盒饭,“那你休息。不过时宜——”
他走到门口,回头。
“有些保护,到底是保护,还是囚禁,你得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清晰,窗外传来剧组人员走动交谈的嘈杂声,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油凝结在表面,形成细小的白色斑点。
沈时宜看着那些斑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小唐。
“你出去一下。”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唐犹豫了一瞬。
“沈小姐——”
“出去。”
小唐点点头,转身离开。门轻轻合上。
沈时宜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精致的晚餐。清蒸鱼已经冷了,西兰花的绿色变得暗淡。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知衍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
“时宜?”陆知衍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拍摄结束了?”
“没有,在等夜戏。”沈时宜说,“陆知衍,我们谈谈。”
键盘声停了。
“你说。”
“把小唐调走。”沈时宜说,“我不需要这样的助理。”
电话那头沉默。
“她做了什么?”陆知衍问。
“她没做错什么。”沈时宜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太专业了,太周到了,太知道怎么把每一个接近我的人挡在一米之外。陆知衍,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不需要被这样层层包裹起来。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我需要正常的社交空间。”
“顾辰今天又找你了?”陆知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是我的搭档!我们当然要沟通!”沈时宜提高了声音,“难道你要我拍戏的时候不看他,不对戏,不交流吗?陆知衍,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用你的不安和占有欲,一点点压缩我的生存空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电话那头,陆知衍的呼吸声很重。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你这样才会失去我。”沈时宜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陆知衍,我爱你,所以我愿意和你一起藏在地下,一起戴着面具,一起提心吊胆。但我不能接受你因为爱我,就把我关进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我不能接受你因为害怕别人靠近我,就切断我和外界的所有正常联系。”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很久,陆知衍说:“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小唐会留下,但我会调整她的工作范围。”他说,“只负责你的行程安全和饮食起居,不过问你的社交。这样可以吗?”
沈时宜擦掉眼泪。
“陆知衍,”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我谈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不是在谈判。”陆知衍说,“我是在……妥协。”
他说“妥协”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种沈时宜从未听过的疲惫。
“对不起。”他说,“我失控了。我只是……无法容忍他看你的眼神,无法容忍他靠近你,无法容忍他可能碰触到你。时宜,我试过理智,试过克制,但我做不到。”
沈时宜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我累了。”她说,“今晚拍完戏,我自己回酒店。你别来接我。”
“时宜——”
“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休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剧组嘈杂声。沈时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冷掉的晚餐,看着那些凝结的油花,看着自己映在光滑桌面上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上那抹鲜艳的口红已经斑驳。
像个精致的、易碎的玩偶。
***
晚上十一点,夜戏拍完。
沈时宜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剧组的车回酒店。小唐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有说话。到达酒店地下停车场时,小唐才开口。
“沈小姐,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您。早餐会送到房间。”
“好。”沈时宜推开车门。
“沈小姐。”小唐又叫住她。
沈时宜回头。
小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陆总他……”小唐顿了顿,“他付我三倍薪水,只提了一个要求:确保您安全,不让任何人伤害您。包括……他自己。”
沈时宜愣住了。
小唐转回头,看向前方。
“晚安,沈小姐。”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
沈时宜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远处有车辆驶入,车灯的光束扫过水泥柱,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房间,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睡不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陆知衍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符号。
沈时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旁。
枕头很软,但她的脖子很僵硬。床单有酒店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空调吹出的冷气,钻进鼻腔。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
***
同一时间,陆知衍的公寓。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陆知衍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份Ethereal下一季的市场计划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邮件界面。最上面一封是苏清然发来的,标题是“回国行程确认”,正文里详细列出了她明天抵达的时间、航班号,以及接下来一周的会议安排。
陆知衍盯着那封邮件,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他想起沈时宜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她说“你这样才会失去我”,想起她哽咽着说“我想一个人静静”。每一个字都像刀,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台灯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见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嗡鸣,能听见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短信。
陆知衍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他点开。
加载圈转了两秒,一张照片弹出来。
照片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像是在夜晚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面里是两个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男人背对镜头,穿着深色西装,身材挺拔。女人面对镜头,但脸被男人的肩膀挡住了一半,只能看见侧脸轮廓和披散的长发。
两人靠得很近,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腰上,女人的手环在男人颈后。
他们在接吻。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一周前,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拍摄地点,陆知衍一眼就认出来——是他公寓附近那个地下停车场的B2层。那天晚上,他送沈时宜回去,在车里吻了她。下车时,他又忍不住,在车旁抱了她很久。
他以为那里很安全。
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陆知衍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瞬间结冰的寒意。
然后,第二条短信进来。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陆总,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