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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禁忌的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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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衍最终没有吻下去。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直到背脊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黑暗中,沈时宜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沉重得像背负着千斤重量。“我该走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涌。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拉开门。走廊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沈时宜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时,门已经合上,玄关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他的雪松气息。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还萦绕着他呼吸的味道。窗外,雨还在下。
***
接下来的三天,沈时宜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广告片的拍摄已经结束,进入后期制作阶段。她每天准时出现在星耀娱乐的练习室,对着镜子练习新剧本的台词,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发干。经纪人周莉给她送来了Ethereal寄来的香水样品——那款名为“雾中晨露”的主打香,装在磨砂玻璃瓶里,标签是手写体的英文。她打开瓶盖,清冷的雪松前调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柑橘气息扑面而来,中调是铃兰和茉莉,尾调是麝香和琥珀。
那是陆知衍的味道。
她盖上瓶盖,把香水瓶放进抽屉最深处,锁上。
第四天下午,周莉打来电话:“时宜,Ethereal那边需要你去一趟剪辑室,核对几个镜头。陆总亲自要求的。”
沈时宜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他们那边加班赶进度,你过去看看,有什么意见直接提。”周莉顿了顿,“对了,陆总说……让你一个人去就行。”
电话挂断后,沈时宜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晚上六点五十分,她站在Ethereal公司楼下。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整栋建筑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她乘电梯上到十二层,前台已经下班,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剪辑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冷光。
她推门进去。
剪辑室里只有两个人——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剪辑师,以及坐在他身侧的陆知衍。
陆知衍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三天前那个雨夜从未发生过。
“来了。”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沈时宜在剪辑师另一侧的空椅子上坐下,刻意隔着一个座位。剪辑师推了推眼镜,热情地打招呼:“沈老师好,我是负责这次剪辑的小王。陆总说您对镜头感觉特别敏锐,让我一定要听听您的意见。”
“叫我时宜就好。”她轻声说,视线落在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广告片的粗剪版本。画面里,她穿着白色长裙站在晨雾弥漫的森林里,阳光穿过树梢,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镜头缓缓推进,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露珠,眼神清澈得像初生的鹿。
“这里。”陆知衍突然开口,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画面暂停,“眼神的转换不够自然。”
小王立刻调出时间线,放大那一帧。
沈时宜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是她转身回眸的瞬间,眼神从迷茫到坚定。她记得那个镜头拍了七遍,导演一直说缺少某种“东西”。最后一遍,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伦敦泰晤士河畔,看着对岸的灯火,想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然后她睁开眼睛,完成了那个回眸。
“我觉得……”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里可以加一个零点五秒的停顿。在转身之前,先有一个呼吸的间隙。”
陆知衍转过头看她。
这是三天来他们第一次对视。他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灰蓝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沈时宜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因为人在做出重要决定之前,都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哪怕只有零点五秒。”
剪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王看看陆知衍,又看看沈时宜,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加上试试?”
陆知衍点了点头。
小王开始操作,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沈时宜盯着屏幕,能感觉到陆知衍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继续。”陆知衍说。
广告片继续播放。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讨论了三个镜头的剪辑节奏、两处配乐的切入时机,以及一组慢镜头的色调调整。陆知衍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沈时宜尽量让自己的意见听起来专业、客观,避免任何私人情绪的流露。
但有些东西,越是刻意回避,就越是无处遁形。
当画面切换到她在伦敦街头奔跑的镜头时,陆知衍突然说:“这里的外景是在南肯辛顿拍的?”
沈时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嗯。”她低声说,“导演说那里的建筑风格比较……古典。”
“你以前在伦敦住过?”小王随口问道,眼睛还盯着屏幕。
沈时宜感觉到陆知衍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留学过一年。”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在皇家戏剧艺术学院。”
“巧了。”小王笑起来,“陆总也在伦敦留过学,对吧陆总?我记得您说过是在LSE?”
陆知衍没有立刻回答。
剪辑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伦敦街景——红色电话亭,黑色出租车,灰白色的建筑外墙,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伦敦眼。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2015年到2017年。”
沈时宜的手指微微颤抖。
2015年秋到2017年夏。正是她在伦敦的那两年。
“那你们说不定在街上擦肩而过过呢。”小王还在笑,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骤然绷紧的弦,“伦敦就那么点大,中国人圈子更小。”
没有人接话。
沈时宜盯着屏幕上的伦敦街景,那些熟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南肯辛顿地铁站出口那家总飘着黄油香气的面包店,海德公园冬天结冰的湖面,科文特花园街头艺人拉的小提琴曲,还有泰晤士河畔那个总是坐着一个老爷爷的长椅。
她记得那个长椅。
2016年冬天,伦敦下了一场罕见的雪。她坐在那个长椅上,看着雪花落在河面上,瞬间消失。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戴着手套,正在看一本厚厚的经济学著作。他们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但那个画面,那个寒冷而安静的午后,却莫名其妙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现在想来,那个男人的侧脸……
沈时宜猛地抬起头,看向陆知衍。
陆知衍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在这个狭小的剪辑室里无声地碰撞、发酵。
“继续吧。”陆知衍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沙哑。
小王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点击播放。
接下来的工作变得艰难起来。每一个关于伦敦的镜头,每一次提到时间,都会在空气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沈时宜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被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2016年春天,在V&A博物馆的中国瓷器展上,她站在一件青花瓷瓶前看了很久。转身离开时,差点撞到一个男人。她低头道歉,只看见对方熨烫平整的西装裤脚和一双黑色的牛津鞋。那个男人说了声“没关系”,声音低沉悦耳。她没有抬头,匆匆离开。
她想起2017年毕业典礼那天,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外,她穿着学士袍和同学们合影。远处的人群里,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正在和几个看起来像商务人士的人交谈。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她想起……
太多太多了。
原来在那座城市里,在那些她以为孤独的日日夜夜里,他们曾经那么多次靠近彼此,却又那么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时宜?”小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时宜眨了眨眼,发现屏幕上已经播放到广告片的结尾。画面里,她站在晨光中,手腕轻抬,喷出细密的香水雾。旁白响起,是陆知衍亲自写的那句广告语:“有些气息,注定要穿越迷雾,只为遇见对的灵魂。”
字幕浮现,音乐渐弱。
剪辑室里一片寂静。
小王看了看陆知衍,又看了看沈时宜,试探性地问:“那个……粗剪版大概就是这样。两位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陆知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个动作沈时宜很熟悉——每当他陷入深度思考时,就会这样。
“配乐。”他终于开口,“结尾处的弦乐可以再弱一点,给旁白更多空间。”
“好的好的。”小王赶紧记录。
“还有……”陆知衍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时宜,“沈老师觉得呢?”
他又叫她“沈老师”了。
那个疏离而客气的称呼,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沈时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专业的口吻回答:“我觉得整体节奏很好。只是……中间那段奔跑的镜头,剪辑点可以再提前两帧,这样呼吸感会更强烈。”
“好主意。”小王眼睛一亮,“我马上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小王按照他们的意见进行微调。沈时宜和陆知衍并排坐着,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变化。他们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每一次触碰,沈时宜都会下意识地缩回手,而陆知衍则会微微侧身,拉开距离。
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触碰更让人心悸。
晚上十点,最终版本确定。
小王伸了个懒腰,笑着说:“终于搞定了。陆总,沈老师,你们要不要看看成片?”
陆知衍点了点头。
小王点击播放。四十五秒的广告片在屏幕上流畅地展开——晨雾、森林、奔跑、回眸、伦敦街景、最后的定格。画面、音乐、旁白完美融合,营造出一种既梦幻又真实的气息。
当最后一个画面淡出,剪辑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几秒钟后,小王鼓起掌来:“太棒了!这绝对是我今年剪过最好的片子!”
沈时宜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她的作品,是她和陆知衍共同完成的作品。在那些镜头里,她不仅仅是演员,更是某种情感的载体。那些眼神,那些呼吸,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东西。
“辛苦了。”陆知衍站起身,对小王说,“明天把成片发给品牌部和媒体那边。庆功宴定在后天晚上,地点我让助理发给你。”
“好的陆总!”小王兴奋地点头。
陆知衍转向沈时宜,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沈老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沈时宜立刻说,“我自己打车……”
“这个时间,这里不好打车。”陆知衍打断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时宜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剪辑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电梯从十二层缓缓下降,金属箱体发出轻微的嗡鸣。沈时宜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陆知衍走在她前面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疏离。走到写字楼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车在那边。”他说,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沈时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陆知衍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宾利,线条流畅而低调。他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车门关闭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再次充满了他的气息——雪松、皮革,以及那种独特的、属于他的温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条光河,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沈时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觉得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三天,她几乎没有睡好。
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梦见那个雨夜的玄关——陆知衍的手指抚过她的嘴唇,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他痛苦而挣扎的眼神。然后她会惊醒,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累了就睡会儿。”陆知衍突然开口。
沈时宜转过头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街灯的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块简约的机械表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不累。”她说。
陆知衍没有再说话。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隧道,驶上高架。沈时宜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问:“广告片里的伦敦镜头……是你选的地点吗?”
陆知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他低声说,“导演给了几个备选,我选了南肯辛顿。”
“为什么?”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几秒钟后,陆知衍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那里……离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很近。”
沈时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陆知衍依然看着前方,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每天走过的街道,知道她可能出现的角落。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他曾经那么靠近她,却又那么刻意地远离她。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喉咙里翻滚,却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就写在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写在每一次刻意的疏离里,写在那个雨夜他最终没有落下的吻里。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兄妹,却有着法律上的兄妹之名。
因为这个身份,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
沈时宜解开安全带,低声说:“谢谢。”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陆知衍突然开口:“后天晚上的庆功宴,你会来吗?”
沈时宜的动作顿住。
“周莉说……我需要出席。”她说。
“嗯。”陆知衍应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后天见。”
“后天见。”
沈时宜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直到电梯门合上,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
二十三楼到了。她走出电梯,站在自家门前,却迟迟没有掏钥匙。玄关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压抑的呼吸,他最终没有落下的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公寓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
两天后,庆功宴在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沈时宜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Ethereal的品牌团队、广告拍摄团队、媒体记者,以及一些受邀的时尚界人士。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高级食材混合的气息。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露肩长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周莉陪在她身边,低声提醒她哪些人是重要的媒体,哪些是潜在的合作方。
“陆总在那边。”周莉突然说,朝宴会厅的另一端示意。
沈时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知衍站在一群商务人士中间,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他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男士交谈,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偶尔点头,偶尔微笑。那个笑容很得体,很专业,也很疏离。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陆知衍突然转过头。
他们的视线穿过人群,在空中交汇。那一刻,宴会厅里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灯光、人影、音乐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陆知衍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和那位外国男士交谈。
沈时宜垂下眼睛,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醺的刺激。
庆功宴进行得很顺利。广告片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每一次播放都会引来一阵掌声。品牌总监上台致辞,感谢了所有参与人员,特别提到了沈时宜——“沈老师用她独特的灵气和表现力,完美诠释了Ethereal的品牌精神。”
掌声中,沈时宜上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她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的人群,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陆知衍的身影。他站在人群后方,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酒杯,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剪辑室里的那个夜晚。
下台后,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沈时宜一一应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几杯香槟下肚,她开始感觉到轻微的眩晕。周莉被几个媒体人缠住说话,暂时脱不开身。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沈小姐,幸会幸会。”男人笑容满面,是某家高端百货的采购总监,“刚才的广告片拍得太好了,我太太看了都说想买你们家的香水。”
“谢谢。”沈时宜礼貌地微笑。
“来,我敬你一杯。”男人举起酒杯,“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合作机会。”
沈时宜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杯,正想找侍者换一杯,男人已经招手叫来侍者,重新递给她一杯香槟。那杯酒倒得很满,金色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沈小姐,请。”男人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时宜知道这种场合不能推拒。她端起酒杯,正要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酒杯。
“李总,这杯我替她喝。”
陆知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接过那杯香槟,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流畅而自然。
那位李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陆总真是怜香惜玉啊。”
“她酒量浅,不能再喝了。”陆知衍放下空酒杯,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李总要是还想喝,我陪你。”
“不了不了,我也差不多了。”李总讪讪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沈时宜站在原地,看着陆知衍的侧脸。宴会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刚才那一幕让他不悦。
“谢谢。”她低声说。
陆知衍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再到她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个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她心跳加速。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沈时宜下意识地反驳,但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飘。
陆知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几秒钟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沈时宜浑身一颤。
指尖相触的瞬间,电流窜过。
沈时宜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陆知衍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回。他的眼神暗了暗,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去一下洗手间。”沈时宜匆匆说完,转身离开。
她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刚才那个触碰……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那个轻得不能再轻的触碰,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电流窜过的战栗,能感觉到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准备返回宴会厅。
一转身,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时宜抬起头,对上了陆知衍的眼睛。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走廊的灯光很暗,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陆总……”她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在了墙上。
陆知衍没有让她逃开。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得超过了所有安全距离。
“沈时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时宜的心脏狂跳起来。
“什么……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颤抖。
陆知衍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的嘴唇。那个目光太有侵略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香槟的微醺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她的心脏上,“这三天,我试过避开你,试过只把你当成合作伙伴,试过告诉自己那晚只是个意外。”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个触碰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但我做不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每次看到你,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每次闻到你的气息……我都做不到。”
沈时宜的睫毛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我们不能……”她哽咽着说,“我们是……”
“我们什么都不是。”陆知衍打断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沈时宜,你听清楚——我们不是兄妹,从来都不是。八年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的呼吸滚烫,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暗涌。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嘴唇,“如果抛开所有身份,所有顾忌,所有应该和不应该……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觉?”
沈时宜的眼泪滑落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八年、怨了八年、也想了八年的男人。看着他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同样挣扎、同样痛苦的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隐约而模糊。
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