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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控的边界 ...

  •   雨水顺着黑色伞面流淌,在边缘形成断续的水线,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声“哥”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到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陆知衍握伞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看着雨水打湿她的睫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便利店灯光和——他自己。沈时宜说完那句话就咬住了嘴唇,懊悔和恐慌在她脸上交织。时间在雨声中拉长,每一秒都像被无限延伸。然后陆知衍开口,声音低哑,几乎被雨声淹没:“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时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移开视线,盯着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的促销海报,那些鲜艳的红色和黄色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的声音持续不断,像某种催促,又像某种掩护。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错了。”

      “说错了?”陆知衍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伞面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雨水开始打湿他的左肩。深灰色的西装面料迅速变暗,水渍像墨迹一样晕染开来。沈时宜注意到了,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想让他把伞挪正。这个动作让她离他更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雨太大了。”陆知衍突然说,“我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时宜想拒绝,想说她自己可以,想说不用麻烦。但陆知衍已经转身,伞面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她不得不跟上。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击在耳膜上。他们穿过街道,她的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陆知衍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在积水的边缘,尽量避开那些深的水洼。

      公寓楼就在便利店对面,不过五十米的距离。但这五十米,沈时宜走得像是穿越了整个雨季。

      大堂的灯光很亮,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晕。保安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手机。陆知衍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抖了抖伞面,动作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电梯在一楼,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沈时宜走进去,按下23层的按钮。陆知衍跟了进来,站在她身侧。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雨夜隔绝在外,也把他们困在这个狭小的金属空间里。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沈时宜的胃部收紧。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2、3……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电梯内壁是镜面的,她能从倒影里看见陆知衍——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没有移开。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响起,比在雨夜里更清晰,也更低沉。

      沈时宜的手指蜷缩起来。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苍白的脸,看着自己咬得发白的嘴唇。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但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在摄影棚,在公司,在所有场合。”陆知衍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像钝刀一样割开空气,“你看着我,说‘陆总’,说‘第一次见’。沈时宜,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电梯在10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空无一人。冷风灌进来,带着楼道里的灰尘气息。门又合上,继续上升。

      “八年。”陆知衍说,“八年没见,你就学会了说谎?”

      沈时宜转过身。电梯里空间太小,她这一转身,几乎就站在了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密的血丝,看清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看清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锐,“你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配合我演戏?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装得我们真的第一次见?”

      陆知衍的眼神暗了暗。

      “因为你在演。”他说,“因为你想演,我就陪你演。”

      “陪我演?”沈时宜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陆知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八年前你不是这样的。八年前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空气凝固了。

      电梯在15层又停了一次,这次有人要进来,是个提着外卖袋的年轻男人。他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楼层数字,犹豫了一下,没有进电梯。门再次合上。

      “八年前。”陆知衍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八年前你才十六岁,沈时宜。你父亲和我母亲结婚那天,你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教堂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笑过。我走过去跟你说话,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沈时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记得那天。记得教堂里百合花的香气,记得牧师冗长的祝词,记得母亲穿着婚纱时眼角的泪水。也记得陆知衍——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朝她走过来时,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恭喜。”他说。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成为她“哥哥”的陌生人,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礼貌而疏离的笑意。然后她转身,提着裙摆跑出了教堂。

      不是讨厌他。

      是害怕。

      害怕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人,害怕这个要和她成为“一家人”的陌生人,害怕自己心里那些不该有的、混乱的情绪。

      “我没有……”她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电梯到达23层,发出清脆的“叮”声。门开了,楼道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画,顶灯洒下柔和的光。

      沈时宜走出电梯,陆知衍跟了出来。

      她走到2307门前,从包里翻找钥匙。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钥匙串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玄关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走进去,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腕突然被扣住。

      陆知衍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手指有力地圈住她的腕骨。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弄疼她,但也让她无法挣脱。沈时宜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温热而急促。

      “陆知衍……”她低声叫他。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另一只手推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玄关陷入完全的黑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在最初的几秒里,沈时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她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得像要冲破胸腔;陆知衍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轮廓开始显现。

      陆知衍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西装面料摩擦着她的卫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递过来。他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皮肤,那个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

      “为什么记得伦敦?”他问,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低沉得像耳语,“Neal's Yard,那个地方连很多伦敦本地人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记得?”

      沈时宜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藏在考文特花园小巷里的彩色庭院,鹅卵石铺成的地面,墙壁涂成明黄、粉蓝、鲜红,像童话里的场景。她去的那天也在下雨,细雨蒙蒙,墙壁的颜色在雨水中显得更加鲜艳。她站在屋檐下躲雨,看见一个亚洲男生站在对面的画廊门口,举着相机拍照。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侧脸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但她认出来了。

      是陆知衍。

      她躲在屋檐下,看着他拍完照,看着他收起相机,看着他转身离开。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步伐从容地消失在巷子转角。

      那是她到伦敦的第二个月。她不知道他也在伦敦,不知道他们之间只隔着几个街区,不知道他们会在同一个雨天,出现在同一个隐秘的角落。

      “我看见你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Neal's Yard,你举着相机。那天也在下雨。”

      陆知衍的手收紧了一瞬。

      “你看见我了?”他重复,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你看见我,然后呢?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走过来?”

      沈时宜转过身。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看见那里有暗流在涌动。她的手腕还在他手里,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看着他。

      “叫你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哥?然后呢?告诉你我也在伦敦留学?告诉你我们其实离得很近?告诉你我每次经过帝国理工都会下意识地往图书馆看,想着你会不会坐在某扇窗户后面?”

      陆知衍的呼吸停滞了。

      “沈时宜。”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八年。”她继续说,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像决堤的洪水,“八年里,我们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婚礼,第二次是春节,第三次是你毕业回国。每次见面,你都说‘你好’,我说‘你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陆知衍,我们算什么家人?我们连陌生人都不如。”

      “所以你就装作不认识我?”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还有别的什么,“所以你就看着我,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是第一次见我?”

      “不然呢?”她的眼眶发热,“不然我要怎么办?冲上去抱住你,说‘哥,好久不见’?还是哭着问你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陆知衍,是你先把我当陌生人的。”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陆知衍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但下一秒,他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动作有些粗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冰凉的脸颊,温差让她轻轻颤抖。

      “我没有把你当陌生人。”他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陌生人。”

      “那你把我当什么?”沈时宜问,眼泪终于滑落,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他的手指上,“妹妹?一个法律上的、名义上的、可以完全忽略的妹妹?”

      陆知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在黑暗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颤抖,看着她的脆弱和倔强。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沈时宜,我不知道。”

      他的嘴唇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会触碰到。沈时宜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束缚。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雪松的冷冽,雨水的潮湿,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他的味道。

      时间在黑暗里凝固。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玄关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陆知衍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抹去那些泪痕。那个动作温柔得让她想哭。

      “这八年。”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每次回家,都会问起你。你在哪里上学,成绩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我妈说你在英国,学表演,很努力。我就想,也好,离得远一点,对彼此都好。”

      沈时宜的睫毛颤抖着。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离得远一点才好?”

      陆知衍沉默了。

      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这个姿势亲密得超过了所有界限。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感觉到他压抑的颤抖,感觉到某种汹涌的情绪在他体内冲撞。

      “因为你不是我妹妹。”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时宜,你从来都不是我妹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太久的盒子。

      沈时宜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她控制不住,抽泣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陆知衍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轻轻按着,让她靠在他肩上。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他的西装面料摩擦着她的脸颊,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对不起。”他低声说,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对不起,我该早点……”

      他没有说完。

      沈时宜也不知道他原本想说什么。早点什么?早点承认?早点靠近?早点打破这该死的伪装?

      她在他的怀抱里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陆知衍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让她想沉溺,温暖得让她忘记所有应该记住的事情——他们是法律上的兄妹,他们是公众人物,他们之间隔着伦理的鸿沟。

      但此刻,在黑暗的玄关里,在雨夜的掩护下,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这个拥抱,只有彼此的心跳,只有那些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情感。

      陆知衍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发梢。那个触碰轻得像羽毛,却让沈时宜浑身一颤。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寻找他的眼睛。距离太近,她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温热而急促。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瓣,轻轻摩挲。那个动作带着某种试探,某种渴望,某种濒临失控的克制。

      “沈时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的嘴唇离她只有毫厘之遥。

      她能尝到他呼吸里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鼓。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只要放弃最后那点理智,只要让欲望战胜伦理——
      但陆知衍停住了。

      在几乎触碰到她嘴唇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沉重而滚烫,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黑暗中,沈时宜看见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抖,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

      他在克制。

      用尽全身力气在克制。

      “告诉我。”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沈时宜,我们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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