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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封的拼图 我们不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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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音响到第四声时被接起。
“陆少?”父亲助理陈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恭敬,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这么晚还没休息?”
陆知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机边缘硌着掌心。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的霓虹光带蜿蜒流淌,像一条条冰冷的血管。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保持平稳——至少听起来平稳。
“陈助理,打扰了。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陆董一切都好,上周体检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陈铭回答得滴水不漏,“需要我转达什么吗?”
“不用。”陆知衍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沈时宜的资料照片上。照片里的女孩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得不染尘埃。他的喉结滚动,“只是……突然想起沈阿姨。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陈铭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八年来,陆知衍主动提及继母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女士也很好。”陈铭斟酌着措辞,“她最近在学插花,心情不错。”
“那就好。”陆知衍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我记得……沈阿姨有个女儿,比我小几岁。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去时,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悬了起来。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空气里还残留着下午面试时那股极淡的、属于沈时宜的气息——雨后的青草,晒过的棉布——此刻却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陈铭的声音里多了些谨慎:“您是说时宜小姐?她……现在在娱乐圈发展。”
“娱乐圈?”陆知衍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是的。沈女士起初不太赞成,但时宜小姐很坚持。”陈铭顿了顿,补充道,“她好像改了个艺名,具体叫什么我不太清楚。陆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陆知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今天偶然听到一个名字,觉得耳熟。可能是我想多了。”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陆知衍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霓虹光映在他侧脸上,将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陈铭的话像最后一颗钉子,将那个荒诞的猜测牢牢钉进了现实。
沈清的女儿。在娱乐圈。改了艺名。
每一个信息点都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紧绷的面容和身后空旷的办公室。这个空间他太熟悉了——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定制书架上排列着商业典籍和香水样本,空气净化器无声运转,维持着恒定的湿度和洁净度。这是他亲手打造的世界,理性、有序、一切尽在掌控。
可此刻,这个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八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带着陈旧的气味和模糊的光影——
那个夏日的午后,父亲领着沈清和那个女孩进门。客厅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瘦小的身体紧紧挨着母亲,头垂得很低,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父亲让他打招呼,他冷冷地别过脸,转身上楼。关门时,他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瞥见女孩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他的方向,很快又惊慌地垂下。
后来几次家庭聚餐,她总是坐在最远的角落,安静地吃饭,几乎不发出声音。有一次他半夜下楼倒水,看见她蜷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单薄的肩膀。听见脚步声,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合上书,低声说了句“哥哥晚安”,便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哥哥。
这个称呼从未在他心里激起过任何涟漪。对他来说,她只是父亲新婚妻子的女儿,一个需要被礼貌对待的陌生人。他忙于自己的世界——学业、朋友、对母亲离世的愤怒与悲伤——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这个“妹妹”。
伦敦的六年,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回国创业后,偶尔听父亲提起“你沈阿姨和时宜”,他也只是敷衍地应一声,从未追问细节。在他构建的人生版图里,那对母女属于被刻意模糊的边缘地带。
可现在……
陆知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调出猎头公司提供的更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这份报告他下午只是粗略浏览,现在需要逐字逐句地审视。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
曾用名:沈念宜。
出生地:江市。
小学:江市第一实验小学。
初中:江市实验中学。
高中:江市外国语学校。
每一个地名都像一把钥匙,开启一扇尘封的记忆之门。江市,父亲的老家,也是沈清的故乡。八年前父亲再婚后,确实把家安在了江市,直到他大学毕业回国,父亲才因生意重心转移搬来现在这座城市。
而“沈念宜”这个名字……
陆知衍的呼吸滞了滞。他隐约记得,父亲某次电话里提过一句:“时宜以前叫念宜,后来觉得笔画太多,上学就改了。”当时他正忙着处理伦敦分公司的一个并购案,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幅完整到令人窒息的图画。
沈时宜。沈念宜。沈清的女儿。他法律上的妹妹。
今天下午坐在他对面,眼神清澈倔强,让他几乎一眼认定的女孩。
荒谬感像潮水般席卷而来,混着一种被命运戏弄的烦躁。陆知衍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冰凉。他想起面试时自己的状态——那种罕见的、近乎直觉的笃定。他看着她,听着她谈论记忆与气味,看着她手机屏保上模糊的伦敦塔桥,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他以为那是商业嗅觉的精准,是灵魂契合的征兆。
原来只是血缘关系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不,甚至不是血缘。是法律。是一纸婚书强行绑定的“家人”关系。
陆知衍猛地合上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办公室陷入更深的昏暗。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确认感。他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向门口,却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住。
去哪儿?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去找沈时宜?以什么身份?品牌创始人?还是八年未见、形同陌路的“哥哥”?
他松开手,钥匙串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里涌起一股罕见的无力感。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陌生了——从小到大,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用理性和规划铺平每一条路。即使三年前决定脱离家族羽翼创业,面对再大的压力和质疑,他也从未真正失控过。
可现在,一个简单的名字,就让他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陆知衍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清然”的名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知衍?”苏清然的声音从巴黎传来,背景里有轻柔的法语音乐和杯碟碰撞的脆响,“我刚从实验室出来。听说你今天面试品牌大使,有结果了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带着一点点疲惫的沙哑。陆知衍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挽起,手里可能还拿着刚调好的香精样本,站在实验室窗前,窗外是巴黎的夜色。
“有了一个意向人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还需要最终确认。”
“哦?”苏清然似乎来了兴趣,“能让陆总一眼看中的人,一定不简单。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吗?”
“沈时宜。一个新演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陆知衍能听见苏清然轻微的呼吸声。
“沈时宜……”她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名字很好听。有资料吗?发给我看看。”
“明天发你。”陆知衍说,“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第三版主香调基本确定了,但尾调的雪松比例还需要调整。”苏清然的声音里透出专业性的专注,“我想让它更冷冽一些,像冬夜森林里的月光。不过这些回去再说——你声音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太累了?”
陆知衍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可能吧。今天事情比较多。”
“那就早点休息。”苏清然的语气软了下来,那是只有对他才会流露的、超越合伙人关系的关切,“别把自己逼太紧。Ethereal是我们的孩子,但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挂断电话后,陆知衍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苏清然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状态的异常。他们认识七年,并肩作战三年,她太了解他。一个名字就能让他失态——这不像他。
他弯腰捡起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沈时宜就是沈清的女儿,就是他法律上的妹妹。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选她做品牌大使?每天看着她,和她一起工作,在公众面前扮演默契的合作伙伴,私下里却要面对这层荒诞的关系?
还是换人?以什么理由?如何向苏清然解释?如何向团队解释?
更重要的是——沈时宜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刺进他混乱的思绪。下午面试时,她的眼神、她的反应,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如果她知道,怎么可能表现得那么自然?
除非……
陆知衍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也许她真的不知道。毕竟八年了,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女大十八变,她认不出他情有可原。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父亲再婚后,为了避免尴尬,两家人并没有住在一起。父亲在江市另购了房产安置沈清母女,他自己则常住学校或祖父留下的老宅。所谓的“一家人”,更多是法律意义上的称谓。
那么,要不要告诉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知衍否定了。告诉她有什么用?除了让情况变得更复杂、更尴尬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她是艺人,正在事业上升期,任何家庭伦理的纠葛都可能成为她的负面新闻。
而他,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陆知衍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玻璃杯重重落在桌面上。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品牌大使的合同还没签,还有回旋的余地。他需要冷静,需要更周全的考虑。
但首先,他需要确认沈时宜对此一无所知。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沈时宜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电视里播放着一部老电影,但她根本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经纪人周莉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时宜!好消息!Ethereal那边基本确定了,合同草案明天发过来!我就说你可以的!」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烟花和庆祝表情。
沈时宜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下午面试时的紧张感还残留在身体里,但此刻已被一种轻盈的兴奋取代。她想起那个坐在长桌尽头的男人——陆知衍。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更有压迫感。不是那种张扬的强势,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感。当他看着她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她很少在陌生人面前谈论那些关于记忆和气味的小执念,但不知为什么,面对他,她说了。
而且他听懂了。
那种被理解的感觉,像冬夜里突然遇见一簇暖火。
沈时宜把脸埋进抱枕,深吸一口气。抱枕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她自己常用的那款柑橘调护手霜的香气。这些熟悉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
手机又震动起来。
是周莉打来的电话。沈时宜连忙接起:“莉姐。”
“还没睡吧?”周莉的声音透着兴奋,“我刚跟Ethereal的商务对接人通完电话,细节都敲定了!代言期一年,包括平面广告、短视频、至少两次线下活动。最重要的是——他们承诺会给你定制一款专属香氛,以你的名字命名!”
沈时宜睁大眼睛:“真的?”
“当然!这可是顶级待遇!”周莉笑着说,“Ethereal虽然是个新品牌,但背景不简单。你知道他们创始人陆总是什么来头吗?”
“陆总?”沈时宜想起面试时那个男人。她只知道他姓陆,是创始人之一。
“陆知衍。”周莉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赚到了”的意味,“陆氏集团的太子爷,真正的豪门继承人。三年前脱离家族自己创业,Ethereal就是他一手打造的。有这层背景在,品牌资源绝对不会差。”
陆知衍。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时宜脑海中的某个角落。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时宜?你在听吗?”周莉察觉到她的沉默。
“在……”沈时宜的声音有些发干,“莉姐,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陆知衍啊。知识的知,衍生的衍。”周莉重复道,“怎么了?你认识?”
认识?
沈时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记忆像被搅动的池水,浑浊的碎片翻涌上来——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进一栋陌生的别墅。客厅里站着两个男人,年长的那位是母亲的新婚丈夫陆振庭,年轻的那个……
那个少年站在楼梯旁,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挺拔,眉眼冷峻。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冬天的冰湖,没有任何温度。然后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
母亲低声对她说:“那是知衍哥哥。”
哥哥。
她后来很少见到他。偶尔的家庭聚餐,他总是坐在最远的位置,很少说话,也很少看她。她记得有一次,她鼓起勇气想跟他打招呼,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再后来,听说他去英国留学了。再后来,她自己也离家求学,关于“陆知衍”这个名字,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
直到现在。
沈时宜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握紧手机,指节泛白。怎么可能这么巧?那个冷漠疏离的“哥哥”,竟然就是今天面试她的品牌创始人?
不对,等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知衍……这个名字并不算罕见。也许只是同名同姓?毕竟八年了,他的样子在她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下午面试时,她只觉得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而且,如果真是他,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对,他肯定没认出她。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平静?怎么可能选她做品牌大使?
“时宜?”周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没事。”沈时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创始人这么年轻。”
“是啊,才二十八岁,已经是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周莉没察觉她的异常,继续兴奋地说,“这次合作对你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Ethereal走的是高端路线,受众精准,能大大提升你的商业价值。而且有陆知衍这层关系在,以后说不定还能接触到陆氏集团的其他资源……”
周莉还在说着什么,但沈时宜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手指碰到玻璃杯的瞬间,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真的是他吗?
那个记忆中冰冷疏离的少年,和今天那个沉稳敏锐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他,他知不知道她是沈清的女儿?知不知道她就是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妹妹”?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像一场无声的风暴。沈时宜感到口干舌燥,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混乱的火。
她需要确认。
回到客厅,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陆知衍 Ethereal”。页面瞬间跳出无数条信息——财经专访、商业论坛演讲视频、品牌发布会照片。
她点开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发布会舞台中央,身后是巨大的“Ethereal”品牌标志。他微微侧头,正在倾听台下提问,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
沈时宜的呼吸停住了。
即使隔着八年的时光,即使气质从少年的冷峻沉淀为男人的沉稳,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形状……
不会错的。
就是他。
陆知衍。她法律上的哥哥。
今天下午,她在他面前谈论记忆和气味,谈论那些私密的情感联结。而他看着她,用那种专注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他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但这一次,沈时宜心里有了答案。
他一定知道。否则怎么可能在那么多候选人中选中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理解她那些关于“记忆载体”的表述?
所以……他是故意的?
这个猜测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为什么?因为她是沈清的女儿?因为那层尴尬的“兄妹”关系?他想做什么?羞辱她?还是……
手机突然从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脆响,屏幕朝下砸在地板上。沈时宜呆呆地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屏幕,里面映出自己苍白失神的脸。
周莉的声音从听筒里隐约传来:“时宜?怎么了?什么声音?”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八年前那个少年转身上楼时,冰冷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