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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遇 ...

  •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

      陆知衍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隐忍的烦躁。他坐在长桌尽头,身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区,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可那些光落进他深褐色的眼眸里,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下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坐在旁边的面试助理林薇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她知道,陆总已经不耐烦了。

      这是Ethereal品牌大使最终面试的第五位候选人。

      前四位,要么是经验丰富到每个笑容都经过精准计算的女明星,要么是急于证明自己商业价值的新晋小花。她们穿着当季高定,妆容精致,对品牌理念倒背如流,可陆知衍从她们眼中看到的,只有对曝光率和代言费的渴望。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种感觉。一种难以言喻,却能让“Ethereal”这个意为“空灵、缥缈”的香水品牌,真正拥有灵魂的感觉。

      门被轻轻推开。

      陆知衍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那份空白的评估表上。直到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随着来人的脚步,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任何一款商业香水的味道,也不是刻意喷洒的浓烈前调。它像雨后的青草混着一点点干净的皂感,又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带着微暖的温度。这气息突兀地刺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也瞬间攫住了陆知衍的注意力。

      他抬起了眼。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口。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皮肤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此刻正微微睁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林间偶然闯入人类视线的小鹿。

      但陆知衍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紧张之下,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倔强。一种即使不安,也要挺直背脊走进来的倔强。

      “各位老师好,我是沈时宜。”

      她的声音清亮,尾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吐字清晰。她微微鞠躬,动作有些生涩,显然还不习惯这种场合。

      陆知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看向手边的资料。沈时宜,二十三岁,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一年,因在一部小成本仙侠网剧中饰演清冷师妹而小范围出圈,被媒体称为“有灵气的氧气新人”。经纪公司是业内以利益至上著称的星耀娱乐。

      很普通的履历。甚至可以说,在今天的候选人里,她的资历最浅。

      可陆知衍合上了资料。

      “坐。”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少了几分公式化。

      沈时宜依言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林薇按照流程开始提问,关于对Ethereal品牌的理解,关于个人形象与品牌的契合度。

      沈时宜的回答算不上完美。她偶尔会停顿,需要思考措辞,不像前几位那样对答如流。但她说话时,眼睛会认真地看着提问者,每个答案都带着她自己的思考痕迹。

      “Ethereal……我觉得它不应该只是一种香味。”当被问到为何想成为品牌大使时,她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说道,“它应该是一种……记忆的载体。可能是一个人身上最干净的味道,也可能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它很轻,但又能抓住心里最重的那部分。”

      陆知衍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直到林薇的问题告一段落,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沉默。

      “沈小姐。”陆知衍忽然开口。

      沈时宜的视线立刻转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资料显示,你去年才正式出道。”陆知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而Ethereal虽然创立不久,但定位是中高端小众沙龙香,目标客户是对生活品质有要求、不盲从潮流的群体。你认为,你目前的人气和经验,凭什么能胜任这个角色?”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甚至带着质疑。林薇有些意外地看了陆知衍一眼,这不像他平时冷静客观的面试风格。

      沈时宜显然也愣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些,但背脊却挺得更直了。

      “我……确实没有很高的人气,经验也不够。”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或许正因为这样,我身上还没有被太多商业标签覆盖。观众认识我,是因为一个角色,而不是因为我代言过什么、穿过什么、参加过哪些综艺。如果Ethereal想要寻找的是一种‘空灵’和‘真实’,那么一个还没有被完全定义的演员,可能比一个已经被市场定型的明星,更接近这个内核。”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最终决定权在您和品牌方。”

      陆知衍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外表纯净得像未经世事的白纸,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她紧张,但不怯场;青涩,却有自己清晰的逻辑。她提到“记忆的载体”时,那种认真的神情,莫名地触动了他。

      三年前,他和苏清然在伦敦那间狭小的实验室里,调试出第一款香水原型时,清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香水是时间的琥珀,封存的是瞬间,唤醒的却是永恒。

      “Ethereal的灵魂,是‘真实的脆弱感’。”陆知衍忽然说,打破了沉默。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提及品牌的核心私密理念,连林薇都惊讶地看了过来。“不是故作姿态的忧郁,而是生命本身无法避免的、却依然选择美丽的裂痕。你觉得,你理解这种脆弱吗?”

      沈时宜怔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预设的面试范畴,更像是一种哲学探讨,或者……一种窥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正好有一缕落在沈时宜的侧脸上,将她脸颊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脆弱不是软弱。就像……玻璃很脆弱,但它能折射出最完整的光。了解自己的脆弱,或许才是真正强大的开始。”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陆知衍。那一刻,陆知衍仿佛在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某种与自己内心深处共鸣的东西。

      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就是她。

      “今天的面试到这里。”陆知衍收回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的经纪人。”

      沈时宜站起身,再次微微鞠躬:“谢谢各位老师。”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进来时从容了一些。

      就在她拉开门,侧身出去的瞬间,陆知衍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随手拿起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夜色中的伦敦塔桥,灯光在泰晤士河面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倒影,构图并不专业,甚至有些晃动,像是随手拍下的纪念。

      陆知衍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幻觉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伦敦塔桥……他曾在那个城市生活过三年。无数游客拍过同样的景色,这没什么特别的。

      可为什么,那一瞬间的悸动如此真实?

      门轻轻合上,那抹白色的身影和那股独特的淡香一同消失。会议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闷。

      “陆总?”林薇试探着开口,“您觉得这位沈小姐……”

      “把她的资料单独给我。”陆知衍打断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其他人的评估,你和市场部按流程走。沈时宜……我亲自定。”

      “是。”林薇应下,心中暗惊。陆总亲自拍板一个新人?这几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陆知衍没有解释。他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了解自己的脆弱,或许才是真正强大的开始”。

      他需要证明自己。证明离开陆氏集团的光环,他陆知衍依然能凭自己的眼光和能力,打造出一个真正有影响力的品牌。Ethereal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勋章。而一个契合的品牌大使,是这场战役的关键一步。

      沈时宜的出现,像一道意料之外的光,精准地照进了他预设的蓝图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的青涩或许是风险,但那种未被污染的真实感,在如今这个人人精于计算的名利场里,恰恰是最稀缺的资源。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这个女孩与Ethereal的清冷空灵结合在一起,会产生怎样奇妙的化学反应。那不仅是一次商业合作,更像是一次彼此成就的艺术创作。

      只是……那瞬间的心悸,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

      下午的时光在繁忙中流逝。陆知衍处理完几份投资方文件,又和远在巴黎调香实验室的苏清然通了视频电话。清然在屏幕那头,穿着白大褂,长发随意挽起,听到他提及沈时宜时,挑了挑眉。

      “能让陆大少爷破例亲自决定的人,我可真是好奇。”清然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眼神里有一丝探究,“资料发我看看?毕竟,我也是联合创始人。”

      “已经发你邮箱了。”陆知衍说,“直觉告诉我,她是对的。”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清然笑了笑,没有多问,转而讨论起新一批香料原料的进口问题。他们之间有种超越普通合伙人的默契,那是多年并肩作战、彼此信任沉淀下来的东西。三年前,是清然第一个相信他离开家族单干的决定,并带着她的调香天赋和全部积蓄,与他一起创立了Ethereal。

      结束通话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替代了日光,将夜空染成一片朦胧的暗红色。

      陆知衍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打开了那份单独存放的、关于沈时宜的详细资料。纸质文件旁边,是电子版更详尽的背景调查。

      他需要再确认一次。

      目光扫过她的教育经历、演艺作品、媒体评价……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平淡。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了家庭关系那一栏。

      父亲:沈志远(已故)。
      母亲:沈清。

      “沈清”。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陆知衍的脑海。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捏住了纸张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嚓”声。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又猛地冲回头顶,耳畔响起一阵嗡鸣。

      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陌生。尘封的记忆闸门被一股蛮力撞开,无数碎片呼啸着涌出——

      八年前,母亲病逝不到一年,父亲陆振庭带着一个温婉沉默的女人回家,对他说:“知衍,这是沈阿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个女人就是沈清。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瘦瘦小小、总是低着头的女孩,比他小五岁。父亲说:“这是时宜,你妹妹。”

      “妹妹”。多么荒谬的称呼。对于当时十七岁、沉浸在丧母之痛和叛逆期的陆知衍来说,这对母女的到来,无异于一种入侵和背叛。他拒绝承认这个“新家”,用冷漠和疏离筑起高墙。高中毕业后,他立刻申请了海外大学,远赴伦敦。而那个“妹妹”,在他的记忆里,始终只是一个模糊的、安静的影子,他甚至记不清她的脸。

      后来,父亲和沈阿姨似乎过得不错,但他很少回国,也从不主动过问。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伦敦工作,直到三年前决定回国创业,才重新与父亲有了稍多的联系。至于沈阿姨和那个“妹妹”,她们仿佛只是他人生背景板上一块无关紧要的补丁,被他刻意地忽略、遗忘。

      沈清。沈时宜。

      资料上,沈时宜的曾用名一栏是空白的。艺人改名很常见。但她的出生年份、她长大的城市、她就读的中学……所有信息,都开始与他记忆中那些零散的碎片严丝合缝地重叠。

      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总躲在房间里的“妹妹”……
      那个父亲口中“性格内向,但很懂事”的沈阿姨的女儿……
      那个在法律意义上,是他继妹的人……

      竟然就是今天坐在他对面,眼神清澈又倔强,让他几乎一眼认定的女孩——沈时宜。

      荒谬。难以置信。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陆知衍猛地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指尖传来微微的麻痹感,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想起她身上的淡香,想起她提到“记忆载体”时的神情,想起她手机屏保上那张模糊的伦敦塔桥……所有无意识的细节,此刻都串联成一条令人心悸的线索。

      她知不知道他是谁?今天在会议室里,她看他的眼神,有丝毫认出“哥哥”的痕迹吗?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们就像两个真正的陌生人,在命运的戏弄下,完成了一次致命的“初遇”。

      陆知衍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资料,落在“母亲:沈清”那行字上。黑色的印刷体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进他的视线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整座城市。而在这间灯火通明的顶层办公室里,一个刚刚萌芽的、关于契合与心动的判断,骤然撞上了一堵名为“伦理”和“过往”的冰冷高墙,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香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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