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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言之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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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里向来热闹。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红木案上,金粉似的浮尘在光里慢慢转着。屋里摆着新插的海棠,花色正浓,香气却带几分甜腻。
宝玉倚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册书,却半晌未曾翻页。
袭人低声道:“宝姑娘今儿早上又咳了几回,老太太都知道了。”
宝玉一怔。
“又咳?”
“说是旧疾。薛姨妈不让张扬,只说春气未定。”
宝玉沉默片刻,把书合上。
“宝姐姐呢?”
“方才来过,坐了一会儿,脸色却比前几日白些,还说要去园里走走。”
宝玉皱了皱眉。
正要吩咐人去问——
门帘一挑。
“宝玉——”
声音清清亮亮。
林黛玉踏进来,发间银步摇微晃,眼底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挑剔。
“我说怎么老太太那里找不着你,原来躲在这里偷闲。”
宝玉一听这声,连忙翻身坐起。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黛玉径自走到他榻边坐下,“还是说你这屋子如今分了亲疏,不许闲人踏足?”
宝玉笑道:“谁敢把你当闲人。你不来,我这院子都冷清。”
“哦?”黛玉瞥他,“前儿我没来,你这里不是照样热闹?还添了新花瓶。”
宝玉失笑:“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多着呢。”黛玉轻哼,“你若做了什么亏心事,瞒不过我。”
宝玉凑近些,笑道:“我有什么亏心?从小到大,哪一桩不是你看着的。”
这话说得坦荡。
黛玉微微一顿,却也笑了。
“是了,你从小就这样,做了错事还理直气壮。”
“那是你偏要与我算。”
“我若不替你算,只怕你被人哄了都不知道。”
宝玉笑着摇头:“我哪里这样糊涂。”
“你最糊涂。”
“好好好,我糊涂。”
他顺势道,“你前几日赢棋赢得那样得意,今日又来取笑我?”
“赢棋也值得说?”黛玉扬眉,“难不成你替人鸣不平?”
“我替谁?”
“你心里有数。”
宝玉眨眨眼,笑得更欢。
“我心里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的人,可不会偏帮。”
宝玉摇头:“我何曾偏帮?你们两个下棋,哪回不是针锋相对。宝姐姐昨儿还同我说,你落子快得很,她若稍分神便要被你围死。”
黛玉眼尾一扬。
“她倒会推辞。”
“她没推辞。”宝玉认真道,“还笑着说输了七目。”
“七目?”
“嗯。她什么都记得。”
宝玉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不自觉柔了些。
“连你那日披的月白氅子也记得,说风一吹,竹影落在你肩上,好看得很。”
黛玉指尖微顿。
“她说这个?”
“还说潇湘馆风大,偏你不肯添衣。让我得空劝劝你。”
黛玉轻轻一笑:“她倒管得宽。”
“她是真替你想着。”宝玉道,“前儿你咳了两声,她回去还同我说,说你夜里怕凉,让人多添些炭。”
黛玉低头抚了抚袖口。
“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人。”
“她也是这么说的。”宝玉笑,“说你嘴上强,身子却不经风。”
黛玉抬眼瞪他。
“你们两个倒一唱一和。”
宝玉忙摆手:“我可没唱。她是自己记在心里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只是她自己却不肯顾着。”
“怎么?”
“她从你那儿回去,那夜便咳得厉害。今早更重了些,还笑着说无妨。”
屋里静了一瞬。
海棠香气似乎也沉了下来。
黛玉指尖轻轻拨开一片花瓣,语气淡淡:
“不过风凉。”
“她也是这么说。”宝玉叹道,“可我瞧着不像小事。她咳时总掩着,不叫人听见。”
黛玉没有抬头。
“既是旧疾,便该好生将养。何苦四处走动。”
“她说春日好景,不走走可惜。”
黛玉轻哼:“姐姐一向这样,事事都周全。”
宝玉看着她。
“你不去瞧瞧?”
“我去做什么。”
“她若知道你去,大约会高兴。”
黛玉抬眼看他。
“她高不高兴,与我何干。”
语气依旧平平。
可她已慢慢起身。
“我去瞧瞧她。”
“你别同她争。”
“我何曾争过。”
“你不争,她也让。”
黛玉脚步一顿。
“谁要她让。”
宝玉笑道:“你们两个都嘴硬。”
黛玉回头瞥他一眼。
“你少管。”
她掀帘而去。
屋里仍是海棠的香。
宝玉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总说不冷,一个偏爱站在风口。”
说罢自己摇头笑了。
“偏我夹在中间,倒像个多事的。”
阳光慢慢移过窗棂。
春日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