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竹深花未冷》半盏听雪

1、竹影棋声

　　竹影斜斜，落在潇湘馆院中青石地上，细细碎碎。
　　几枝新抽的竹叶还带着湿意，春寒未退，风里却已添了几分暖软。远处水声轻响，偶有一两声雀啼，在竹梢间倏忽而过。
　　紫鹃在廊下摆好茶盏，又添了一回炭，笑道：“姑娘今日棋兴倒好，只别输了又怨人。”
　　黛玉抬眼瞥她：“我几时输过？”
　　石桌上早已摆好棋盘。
　　林黛玉倚着石凳坐着，披着月白薄氅，袖口露出一截纤细腕子。她低头理着棋子，白子在指间翻转两下，清脆落回棋盒。
　　“紫鹃，”她淡淡道，“去瞧瞧宝姐姐来不来。若是不来，我今日便自己同自己下，赢了也算她输。”
　　话音未落，竹影里已传来一声轻笑。
　　“颦儿这账，算得也太早了。”
　　薛宝钗自竹径那头缓步而来。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间只一枚玉簪。日光透过竹叶落在她肩上，柔和得像一层轻烟。
　　黛玉抬头，眉梢轻挑。
　　“姐姐若再晚一步，我已替你认输了。”
　　“替我？”宝钗笑，“你倒体贴。”
　　“自然体贴。”黛玉把一枚白子“啪”地落在天元，“省得你输了心里难受。”
　　宝钗坐下，低头看棋。
　　“我若难受，也是因你落子太急。”
　　“我急？”
　　“嗯。”宝钗点头，“前儿不知是谁皱着眉头，半晌不落。”
　　黛玉脸上一热，哼道：“那是试你深浅。”
　　“原来如此。”宝钗笑，“那今日可要认真些，别再试了。”
　　棋声轻落。
　　紫鹃奉上茶来，又悄悄退下。远处隐约传来湘云的笑声，像风里滚过的银铃，一阵一阵，又散了。
　　黑白渐布。
　　黛玉执白，落子极快；宝钗执黑，从容不迫。
　　风自竹间穿过，一枚白子微微晃动。黛玉伸手按住。
　　“连风都替姐姐迟疑。”
　　“风若识趣，也该替我挡一挡。”宝钗笑，“见你来势汹汹。”
　　“挡得住么？”
　　黛玉忽然一子压在黑阵薄处，眼角含笑。
　　“姐姐若再守，只怕要困在这角上。”
　　宝钗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黛玉立刻抬眼：“嗓子又不爽利？”
　　“不过风凉。”宝钗摆摆手，“你别借机让我。”
　　“我何时让过人。”
　　“正是。”宝钗笑，“你赢也要赢得理直气壮。”
　　局势渐紧。
　　黛玉忽然俯身靠近棋盘，发间一缕碎发垂落。
　　“姐姐这一块若再守，便真出不来了。”
　　宝钗沉吟片刻，忽将黑子落在外围。
　　“这一角，我不与你争了。”
　　“弃？”
　　“嗯。”宝钗笑得温和，“省得你回头又说我不识趣。”
　　“我几时说过？”
　　“你不说，眼睛也会说。”
　　黛玉一怔，随即扬起下巴。
　　“姐姐倒会编排人。”
　　“不是编排。”宝钗慢慢道，“总不能样样都占。”
　　她语气极轻，像随口一说。
　　黛玉却盯了她一瞬。
　　“姐姐今日倒看得开。”
　　“棋而已。”宝钗笑，“输了七目，回头再赢回来。”
　　“七目？”
　　“你不是早算好了？”
　　黛玉忍不住笑。
　　“姐姐若再分神，怕不止七目。”
　　“分神也是你害的。”
　　“我？”
　　“你落子太快。”宝钗含笑看她，“我若不多看两眼，怕要跟不上。”
　　黛玉脸上一热，却故作镇定。
　　“姐姐若跟不上，大可慢些。”
　　“慢不得。”宝钗轻声道，“你棋路弯得巧，一转眼便换了心思。”
　　“棋上的？”
　　“自然是棋上的。”
　　两人对视片刻，忽都笑了。
　　局终。
　　宝钗爽快认输。
　　“七目。”黛玉得意道。
　　“记得这样清楚。”宝钗收着棋子，“改日我也替你记一笔。”
　　“记什么？”
　　“记你今日赢得这样高兴。”
　　“我几时高兴？”
　　“你眼睛亮得很。”
　　黛玉忙低头收子，嘴上却道：“姐姐少胡说。”
　　紫鹃在廊下提醒：“姑娘，日头偏了。”
　　竹影已移过半院。
　　宝钗起身，理了理衣袖。
　　“改日再下。”
　　“下回莫再弃角。”
　　“那可难说。”宝钗回头一笑，“若你来得太急，我还是要让一让的。”
　　“谁要你让。”
　　“好，好。”宝钗笑着走入竹径，“下回再争。”
　　黛玉站在原处，看着她渐渐隐入竹影。
　　棋盘上空了一隅。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处。
　　“偷懒。”
　　语气里却带着笑。
　　远处又传来悠长的笑声。
　　春日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