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台》玲珑玉戏

32、花落了

　　裴沧走后，于恬心跳个不停。他有多久没有如此紧张过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回想最近发生的一切，自嘲地笑了。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很快，他将自嘲，化为愤怒。
　　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从他脸上消失。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知情。”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去把茯苓找来。”
　　知情闻声，赶紧进来，在他的记忆里，内侍大人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茯苓是他们司礼监安插在贤妃身边的眼线。大人这么急的叫她来，想必是凶多吉少。他站在一旁，等待着于恬别的吩咐。
　　果然，于恬说道：“去备马，我要去趟北镇抚司。”
　　于恬不敢去想，若是陆临知道了，他不在京城时，全家下了昭狱，不知道他会如何…
　　自己终究是辜负了他…
　　虽然这些年，陆临执掌的东厂，权势每每越过北镇抚司，可两个衙门直接还是留着表面上的友好。特别是北镇抚司使魏敬炎，是个最会做表面功夫的主。
　　于恬快马到了北镇抚司门前，他刚勒马，北镇抚司的百户等人就迎了上来。
　　“内侍大人，您不在宫里待着，跑我们这儿，是有何贵干？”
　　于恬不屑与他们说话，表情淡漠：“我要见你们老大。”
　　不一会儿，魏敬炎亲自迎了出来。
　　“哎呀，内侍大人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他满脸堆笑，拱手行礼，“下官有失远迎——”
　　于恬还了一礼，笑着说：“魏大人客气了。我就是来找你喝杯茶。”
　　魏敬炎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内侍大人请、请——”
　　他把于恬让进值房，亲手沏了茶。
　　于恬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茶汤上浮起的热气。

　　“魏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山东那个案子，是你审的？”
　　魏敬炎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于恬点点头，把茶盏放在桌上，“奉谁的命？”
　　魏敬炎干笑两声：“内侍大人说笑了，自然是万岁爷的命——”
　　“是吗？”于恬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彻骨的寒凉。
　　“可是我怎么听说，是你们北镇抚司先把人抓了。”
　　于恬表情未变，他虽是笑着说，可却是皮笑肉不笑，十分慎人。
　　魏敬炎已知晓于恬来的目的，他要想方法把于恬糊弄过去。虽然现在他们司礼监高人一等，可这次要立了大功，那东厂还算什么玩意？陆临也就罢了，于恬一个久在宫里的太监也对他这么趾高气昂。
　　他慢悠悠地开口：“督公不在京中，有一些案子自然分到了北镇抚司。正巧，之前东厂一直审不出几名犯人，前几日开了口。”他看看于恬，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北镇抚司也是履行职责罢了。”
　　“呵。”于恬轻笑一声，“看来，本座要告诉督公，他的东缉事厂都是些酒囊饭袋，一年半载连个犯人的嘴也撬不开。”
　　魏敬炎尴尬地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他正在思索要如何应他的话，于恬又说：“本座知道，北镇抚司不满东厂许久了，你我都是办皇差，归根到底都是万岁的人，应当是同盟。”
　　“若是北镇抚司在这次案子里不再插手，而是等督公回来接管。本座会跟督公进言，从此之后，北镇抚司的案子，东厂不会再派人参与。”
　　于恬翻翻眼皮，他没有直接威胁魏敬炎，而是用他最常用的策略。
　　将敌人缠住，再慢慢勒紧直到窒息。
　　屋里一时沉默，魏敬炎脑中飞速的分析利弊，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为难地说道：“内侍大人一向慷慨，只是你也知道，李千户是贤妃的弟弟。现在抓的是荣王的岳丈，我这个北镇抚司使，现在是左右为难啊。”
　　于恬像是早已猜到他的话，接着他说：“魏大人为难什么？本座又不是叫你把齐衡放了，你只要关着他，把他放在昭狱里好生待着，一切都等督公回来即可。”
　　于恬没有等他再说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魏敬炎的身子僵了一下。
　　“魏大人，你可不要落得个驭下不严的名头啊”

　　于恬径直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他注意到一旁向小巷子跑去的，一闪而过的孩童。他挽挽袖子，向巷子深处走去。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温柔，此刻像寒冰一般冰冷。
　　于恬没有转身，他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东厂大档头赵敏跪倒在地，他虽是犯错，可毕竟行走江湖，语气不卑不亢。
　　“内侍大人，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于恬闻声转过身，他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他没有应赵敏的话，而是说：“你跟着我们多久了？”
　　“启禀大人，今年已是第六年了。”
　　“哦？那就奇怪了，本座竟不知，六年了，养不活一只饿狼。”他走到赵敏跟前，伸手轻轻地掸了掸他的衣领。赵敏是从东厂临时被急召过来，身上还带着几滴血迹。
　　赵敏没有说话，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正好被于恬发觉。
　　“你不用这么紧张，本座又不是督公，把你这身飞鱼服脱了，督公回来之前，本座不想看到你。”
　　于恬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独自漫步在街巷中。人声鼎沸的集市，人们随处可见的成群结伴，他觉得自己有些落寞和那无尽的孤独。
　　他想起陆临离京前那晚说的话。
　　“两广的事，最多三个月。京城这边，交给你了。”
　　他当时笑他：“你就这么放心？”
　　陆临看着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有你在，我放心。”
　　他长叹一口气，只一瞬又恢复了平常。

　　圣旨传来荣王府时，齐心书像往日一样，在王府的花园与檀竹司棋等人逗着猫。全然不知，将要迎来怎样的噩耗。
　　管家匆匆忙忙跑过来时，心书正看着锁锁跑到草地上抓着团子打滚儿，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了整个王府。
　　心书余光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顺着看过去，就见管家边拿袖子抹着汗，边说道：“王妃，宫里来圣旨了。”
　　心书不可思议的扭头看了看檀竹与司棋，司棋同样不知何事发生，向她摇摇头。檀竹则是张大了嘴，一脸的惊讶。
　　心书迅速回过神来，快步向前厅走去。
　　她脚步匆忙，路上还不忘问管家，“来者是宫里何人？”
　　“奴婢看着是个面生的，不像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人。”
　　心书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陆临不在京中，若来者是于恬，或许不会有很糟糕的事发生，可来者是连管家都陌生的人，不是母后身边的人…宫中传旨的还会是谁呢？
　　待她来到前厅，那名宦官已等候多时，他年岁老矣，眼神中不加掩饰的打量，让心书对他没有一点好感。
　　“娘娘，臣可是带着圣旨，等您多时了。”他嗓音中流露着刻薄。
　　心书赶忙解释：“本宫不知公公要来，让你久等了。”
　　“哼。”宦官冷笑一声，“娘娘跪下接旨吧。”
　　此话一出，齐心书带领着王府众人，下跪接旨。她低着头，余光看到宦官把明黄的圣旨一点点打开，她回想起上一次接到圣旨时，自己被那上面的内容，刺激到哭倒在地。自己的心就猛然收紧，不安地剧烈跳动着。
　　“户部尚书齐衡，目无王法，结党营私，致使山东多地旱灾暴发，民不聊生。荣王妃乃是齐衡之女，理应是待罪之身，朕念及其是四皇子荣王之妻，既是皇家妇，便不追究其责。但山东旱灾未愈，朕已命荣王前去治灾，荣王未归京之前，荣王府众人不得踏出一步，钦此。”
　　宦官念完圣旨上的内容，向前迈了一步，伸手将圣旨递给齐心书。
　　齐心书听到圣旨，已然是如失了几分魂魄般，她不敢相信，一向公正廉洁的父亲怎会做这样的事，自己的丈夫也要离开自己身边，她的心中突然没了主心骨，止不住慌乱。她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声音都带着颤抖。
　　“儿臣接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她俯下身，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良久，她直起身，眼框中泪光闪烁，她似乎没有力气大声的说话，声音很小却足够让面前人听见。
　　“敢问公公，我父亲母亲与夫君现下在何处？”
　　“娘娘，齐大人与夫人一早就被锦衣卫抄了家，如今在北镇抚司昭狱呢。荣王殿下大早上就进了宫，约摸着也快出宫了”
　　那宦官顿了顿，清清嗓子接着说：“贤妃娘娘体恤王妃初为人妇，就遭此劫，特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李嬷嬷和杨嬷嬷过来，帮您打理王府。娘娘，还请您保重。”
　　齐心书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两位年岁越是四五十岁，宫廷打扮的两位嬷嬷，挑眉厉目，看着就是不好相处的。
　　她心里暗自发笑，贤妃这哪是关心她，分明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再扎她一刀。
　　“本宫，”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多谢贤妃娘娘好意。”
　　她没有心思去琢磨贤妃的意图，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撑起这王府。
　　她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第一件事，她命司棋快去收拾裴沧的行李，也不知道裴沧现在是否已经出宫，会不会万岁爷连今晚都不让他留，即刻就启程…
　　司棋看着心书焦躁的背影，她轻轻握了握心书的手腕，自从心书入王府，司棋一直是心书最可靠的最信赖的女官，她年长心书两岁，她对心书就像姐姐对妹妹一般，尽全部去爱护。她声音很轻，却在心书心里像夏日里的清风般。
　　“娘娘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