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境》木舟水

2、002 “哥。”

　　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响了三遍，沈清洲才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睡意里挣扎出来。他摸过手机关掉闹钟，脑袋还有点沉，昨天晚上那场莫名其妙的对峙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心口。
　　他揉了揉太阳穴，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但餐桌上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股油炸面食的香味飘过来。沈清洲走过去，看见一张便利贴贴在袋子上，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跟陆星延的人一样没规矩。
　　“豆浆油条。趁热吃。”
　　沈清洲拿起一根油条，还是温的。他咬了一口，有点硬，显然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不是现炸的。但他还是把那袋豆浆喝完了，连带着把桌上的垃圾收拾进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没坏，亮堂堂的。
　　晚上下课回来，沈清洲特意在楼下买了两斤草莓。他不会表达什么，但觉得昨天晚上自己话说得也重了，这草莓算是个台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刚开了一条缝，就听见里面传来陆星延的声音，语气不耐烦：“我都说了我不去，你们别管我行不行？……对，我住这儿挺好的。……不用你们操心。”
　　沈清洲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进去。
　　“挂了。”陆星延的声音冷了下来，紧接着是手机被扔在沙发上的闷响。
　　沈清洲这才推门进去。他提着塑料袋站在玄关，看见陆星延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可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买草莓了？”陆星延看见他手里的袋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阴沉沉的。
　　“嗯。”沈清洲换鞋，走过去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洗洗吃吧。”
　　陆星延没动，只是把可乐罐捏得咔咔响。“刚谁给你打电话？”
　　“还能有谁？”陆星延冷笑一声，把可乐罐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那边的亲戚。听说我在这儿住得挺好，想看看我是不是瘦了。”
　　沈清洲弯腰去解塑料袋的扣子，手指顿了一下。“他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陆星延伸腿踢了一下茶几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说让我别给你添麻烦。说我是个外人，让你别太惯着我。”
　　沈清洲把草莓倒进洗菜篮，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红艳艳的果子。
　　“你回他们什么了？”沈清洲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能回什么？”陆星延站起来，走到水槽边，靠在旁边的橱柜上，盯着沈清洲的后背，“我说，‘这是我哥家，不是你们家。我的事轮不着你们管。’”
　　沈清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陆星延正低头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带着点倔强，还有点委屈。“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沈清洲转过身，继续洗草莓，“洗好了，吃吧。”
　　他伸手去拿盘子，陆星延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洲。”陆星延叫他的名字，不是叫哥，是叫全名。
　　沈清洲手里的草莓滑进水槽里，溅起一串水花。“松手。”
　　“我不松。”陆星延抓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累赘？”
　　沈清洲没挣脱，只是看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陆星延把头低下，凑近他的耳边，声音闷闷的，“刚才电话里，他们说你迟早要结婚，迟早要有自己的家。让我别赖在这儿不走。”
　　沈清洲浑身僵了一下。“我没那么想。”
　　“我知道。”陆星延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抓住他的衣角，指尖有点凉，“但我怕。”
　　沈清洲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怕什么？”
　　“怕你赶我走。”陆星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哥，你不会赶我走吧？”
　　沈清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点生硬。“不会。吃草莓。”
　　陆星延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傻。“行。那你喂我。”
　　“多大了还让人喂？”沈清洲皱眉，但还是伸手拿了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
　　陆星延张嘴咬住，牙齿擦过沈清洲的指尖，有点痒。
　　“甜不甜？”沈清洲问。
　　“甜。”陆星延含着草莓，含糊不清地说，“哥喂的就是甜。”
　　沈清洲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贫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点诡异的平静。
　　陆星延没再把烟灰缸堆满，沈清洲也没再唠叨他不开窗。两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一种谁也不捅破的窗户纸。
　　周五晚上，沈清洲加班回来晚了。
　　他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他以为陆星延睡了，轻手轻脚地换鞋，摸黑往卧室走。
　　刚走到客厅，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哎哟！”陆星延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睡意。
　　沈清洲赶紧开灯，看见陆星延蜷在沙发上，手里还抓着个抱枕。
　　“你怎么睡这儿？”沈清洲走过去，踢到了地上的游戏手柄。
　　陆星延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等你呢。睡着了。”
　　“等我干嘛？”沈清洲有点无奈，“我又不是不回来。”
　　“就是想问问你。”陆星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掀起一截，露出腰侧的皮肤，“明天周末，你有事吗？”
　　沈清洲帮他把衣服拉下来：“没事。怎么了？”
　　“带我去逛逛呗。”陆星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这城市我还没好好逛过呢。听说江边有夜市，我想去吃烧烤。”
　　沈清洲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行。不过别吃太多辣的，你胃不好。”
　　“知道啦！”陆星延欢呼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跑，“那我睡了，明天早点起！”
　　沈清洲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游戏手柄，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月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
　　这日子，好像越来越像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陆星延果然起了个大早。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玄关处催沈清洲：“哥，你好了没？再晚赶不上早市了。”
　　沈清洲系着领带走出来，看着他精神抖擞的样子，有点好笑。“你至于吗？跟去春游似的。”
　　“那当然。”陆星延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手指在他喉结处蹭了一下，“跟你出来，我不得打扮得精神点？”
　　沈清洲拍掉他的手，“正经点。”
　　两人坐地铁去江边。车厢里人不多，陆星延拉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眼睛却一直黏在沈清洲身上。
　　“哥。”陆星延突然叫他。
　　“干嘛？”
　　“你看那个阿姨。”陆星延努努嘴，“她一直盯着你看呢。”
　　沈清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旁边座位上坐着个中年妇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看就看呗。”沈清洲收回目光，“别多事。”
　　“嘿，这阿姨是不是以为咱俩是对象啊？”陆星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咱俩，哥哥弟弟出门逛街，多般配。”
　　沈清洲瞪了他一眼：“闭嘴。”
　　陆星延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到了江边，果然热闹。
　　各种小吃摊冒着热气，烤串的香味混着糖炒栗子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陆星延拉着沈清洲挤进人群，一会儿买个糖葫芦，一会儿买个烤鸡翅，手里很快就拿满了。
　　“哥，吃这个。”陆星延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酸甜的，解腻。”
　　沈清洲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皱眉。
　　“哈哈，你脸都皱成包子了。”陆星延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捏他的脸，“来，张嘴，吃块鸡翅压压惊。”
　　沈清洲拍掉他的手，却还是张嘴咬了一块鸡翅肉。
　　“好吃不？”陆星延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行。”沈清洲咽下鸡肉，“就是有点咸。”
　　“咸吗？”陆星延舔了舔嘴唇，“我不觉得啊。”
　　两人沿着江边走了一圈，买了两瓶水坐在长椅上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但挺凉快。
　　“哥。”陆星延突然说。
　　“嗯？”
　　“以后咱俩老了，也住江边吧。”陆星延看着江面，声音有点飘，“每天早上我给你买油条，晚上咱俩出来遛弯。”
　　沈清洲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想那么远干嘛？”
　　“就是想想。”陆星延转过头，看着他，“哥，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沈清洲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就松了。
　　“不会。”沈清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只要你别惹事。”
　　陆星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我不惹事。我就惹你。”
　　沈清洲没抽回手，只是任由他蹭着。
　　“哥。”陆星延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想亲你。”
　　沈清洲心跳漏了一拍。“大白天的，别发疯。”
　　“我就想。”陆星延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就一下。”
　　沈清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星延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动作很快，像蜻蜓点水一样。
　　“好了。”陆星延坐回去，脸上有点红，“走，前面有卖棉花糖的，我去给你买。”
　　沈清洲摸了摸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触感。
　　“我不吃棉花糖。”沈清洲说。
　　“不行，必须吃。”陆星延站起来，往人群里挤，“你等着。”
　　沈清洲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理头发，看着远处陆星延在人群里蹦蹦跳跳的身影，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