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境》木舟水

1、001 始端

　　雨下得能把人骨头缝都浸透。
　　沈清洲推开家门的时候，裤脚已经湿得贴在脚踝上，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没急着换鞋，先站在玄关处拧了拧公文包的带子，雨水顺着黑色的皮面往下淌，在浅色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电视屏幕闪烁的蓝光。
　　陆星延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个游戏手柄，膝盖上搭着件皱巴巴的卫衣。电视里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系统提示音，少年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敲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关门。”陆星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含着沙子。
　　沈清洲关上门，脱下湿外套挂在衣架上。他走过去，看见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一股辛辣的火锅底料味混着烟味直冲鼻腔。
　　“窗户怎么不开？”沈清洲皱眉，伸手去推落地窗。
　　“别开！”陆星延突然吼了一嗓子，手柄在手里攥得死紧，“刚热乎起来。”
　　沈清洲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陆星延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把游戏暂停，仰起脸。他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烟熏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
　　“哥，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指手画脚？”陆星延把腿放下，脚后跟在地毯上蹭了蹭，“我累了一天了，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
　　沈清洲收回手，转身去厨房拿抹布擦地上的水渍。“我只是想通通风。还有，烟灰缸满了。”
　　“满了就倒，我又没手。”陆星延赌气似的把头扭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你是房东，你是管家，行了吧？”
　　沈清洲擦地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水溅出来洒了一地。
　　“陆星延，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沈清洲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这屋里总是像个垃圾场。”
　　“垃圾场？”陆星延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嫌脏？那你别住啊。这房子是你爸妈留下的，又不是你的。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他站起身，比沈清洲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逼近一步，沈清洲就退一步，直到腰撞上了茶几，外卖盒子哗啦一声倒了一片。
　　“我指手画脚？”沈清洲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推开，“我是你哥。”
　　“哥？”陆星延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反而欺身更近，胸口几乎贴上沈清洲的肩膀，“你才当了我几天哥？三个月？还是四个月？你连我喝什么牌子的牛奶都不知道，凭什么管我？”
　　沈清洲被他逼得没法躲，只能抬手抵住他的肩膀。掌心下传来少年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烫得他指尖发麻。
　　“我不用知道你喝什么牛奶。”沈清洲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静得有些冷酷，“我只需要知道你有没有按时回家，有没有在学校惹事。”
　　“那你现在看到了？”陆星延低下头，凑近沈清洲的耳边，热气喷洒在颈侧，“我回来了。我没惹事。我现在就坐在这儿，你满意了？”
　　沈清洲浑身僵硬，抵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收紧。他闻到陆星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上头。
　　“陆星延，别闹。”沈清洲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我没闹。”陆星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眼神清澈得吓人，“沈清洲，你看着我。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烦我？你敢说你不想让我滚蛋？”
　　沈清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星延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自嘲。他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转身去捡地上的游戏手柄。
　　“算了，当我没问。”陆星延重新按开游戏，屏幕上的角色已经死了，血条空了，“你去洗澡吧，一身湿气。”
　　沈清洲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电视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星延。”沈清洲叫他的名字。
　　陆星延没回头，手指在按键上敲得飞快，枪声震耳欲聋。“干嘛？”
　　“明天我有课，早起。”沈清洲说，“你也早点睡。”
　　陆星延没应声，只是把游戏声音调大了点。
　　沈清洲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浴室走。路过茶几时，他弯腰把倒了的外卖盒子扶起来，顺手把烟灰缸端走了。
　　浴室里水汽弥漫。
　　沈清洲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后背。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陆星延凑过来时的眼神，直白、热烈，还带着点委屈。
　　他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洲出门时特意看了眼陆星延的房门。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他轻手轻脚地出门，赶早班车去学校。
　　晚上下课回来，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沈清洲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陆星延站在门后，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肩上，显然是刚回来没多久。
　　“你去哪儿了？”陆星延问，语气有点冲。
　　沈清洲换鞋，头也没抬：“上课。怎么了？”
　　“没事。”陆星延侧身让他进来，“就是问问。”
　　沈清洲把公文包放下，闻到一股饭菜香。他走进厨房，看见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旁边还放着一碗汤。
　　“你做的？”沈清洲有点意外。
　　“外卖。”陆星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扒拉碗里的饭，“顺路买的。”
　　沈清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有点咸，但肉炖得挺烂。
　　“挺好吃。”他说。
　　陆星延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沈清洲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比昨天的火锅味强。”
　　陆星延哼了一声，把头埋进碗里，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哥。”陆星延突然说。
　　“嗯？”
　　“以后你上课早点说，我给你带早饭。”陆星延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声音闷闷的，“省得你饿着肚子骂人。”
　　沈清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少年低垂的脑袋。他想了想，说：“行。不过别买太油的，我不爱吃。”
　　“知道了。”陆星延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你明天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沈清洲说，“清淡点。”
　　“行。”陆星延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收拾桌子，“我去洗碗。”
　　沈清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的地方，松动了一点。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陆星延还是爱打游戏，还是不爱开窗，但烟灰缸总是干干净净的。沈清洲还是爱管闲事，还是爱唠叨，但每次出门都会问一句陆星延想吃什么。
　　周五晚上，沈清洲加班回来晚了。
　　他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他以为陆星延睡了，轻手轻脚地换鞋，摸黑往卧室走。
　　刚走到客厅，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哎哟！”陆星延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睡意。
　　沈清洲赶紧开灯，看见陆星延蜷在沙发上，手里还抓着个抱枕。
　　“你怎么睡这儿？”沈清洲走过去，踢到了地上的游戏手柄。
　　陆星延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等你呢。睡着了。”
　　“等我干嘛？”沈清洲有点无奈，“我又不是不回来。”
　　“就是想问问你。”陆星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掀起一截，露出腰侧的皮肤，“明天周末，你有事吗？”
　　沈清洲帮他把衣服拉下来：“没事。怎么了？”
　　“带我去逛逛呗。”陆星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这城市我还没好好逛过呢。听说江边有夜市，我想去吃烧烤。”
　　沈清洲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行。不过别吃太多辣的，你胃不好。”
　　“知道啦！”陆星延欢呼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跑，“那我睡了，明天早点起！”
　　沈清洲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游戏手柄，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月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