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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醒 海城的温情 ...

  •   后来她们谁也没说留下,但谁也没有越过那道门槛退回原位。
      中间那扇打通的套门一直虚掩着,灯很晚才灭。海城的夜风带着微咸的潮湿气味,从半开的落地窗里灌进来,吹得床尾半落的真丝衬衫跟着起伏舞动。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夜晚。宁乐闭着眼睛,能清晰地听见旁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轻缓,带着那股让人神经松弛的冷白花香。
      在金城的时候,宁乐的睡眠极浅,稍有动静,脑子里就会本能地跳出风控报表和谢容那张虚伪的脸。
      但在这个陌生的别墅里,在这个人身边,她居然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顶楼的两间房都像只睡过一半,又像谁都没有真的回到自己那边。
      宁乐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她坐起身,揉了下酸痛的后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
      锁骨往上,有一点非常淡、却极其显眼的红痕。
      宁乐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声脏话,随手扯过一件领口稍高的衬衫套上,强作镇定地推门下楼。
      一楼的餐厅里已经满是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周六一早,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餐桌上。
      杨悦正叼着半片吐司在回信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宁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开始不太清白。
      她的目光在宁乐的衬衫领口上转了半圈,又落在宁乐明显有些不自然的走姿上。
      “宁姐。”杨悦把吐司拿下来,拖长了音调。
      “干什么。”宁乐拉开椅子坐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嗓子怎么了?”杨悦眨了眨眼,憋着坏,“怎么哑成这样了,昨晚没睡好?”
      宁乐拿起手边的常温牛奶,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海风大。”
      话音刚落,潇潇正好从旋转楼梯下来,手里还端着两杯刚做好的手冲咖啡。她听见宁乐这句“海风大”,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硬生生顿了顿。
      作为老板的贴身助理,潇潇的视线极其隐秘地在宁乐身上扫过,接着又越过宁乐,看向正慢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黄奕颖。黄奕颖今天穿得很居家,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起两道,头发用抓夹懒散地盘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被餍足后的、令人移不开眼的慵懒。
      潇潇收回视线,最后非常识趣地什么都没问,只把其中一杯热气腾腾的美式放到宁乐面前,一本正经地接话:
      “海城风确实挺伤嗓子。宁经理多喝点热水润一润。”
      杨悦在旁边端着杯子,差点当场咬断舌头,才死死忍住没笑出声。她低头疯狂给潇潇发微信:
      救命,老板娘这嘴硬的程度,简直是防弹玻璃级别的。
      潇潇面无表情地回信:
      习惯就好,我们老板就喜欢啃硬骨头。
      这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像被偷出来的一小段正常人生。
      没有早会,没有钉钉催办,没有谢容阴阳怪气的邮件。
      杨悦和潇潇一路吵吵闹闹,已经从同担发展成哪家烤巴浪鱼最好吃的饭搭子。
      这两个年轻女孩有着惊人的默契,嘴上说是顺便帮老板们踩点,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她们在非常有眼力见地给楼上那两位腾空间。每次遇到风景好的巷子,这俩人就会立刻加速甩开十几米,留给宁乐和黄奕颖一个清静的后方。
      宁乐和黄奕颖也没有一直黏在一起。
      她们都不是那种会把腻歪挂在脸上的性格。
      只是,在这条铺满梧桐树叶的老街上,她们比昨天更熟了一点,也更危险了一点。
      熟到在过马路时,遇到一辆按着喇叭疾驰而过的电动车,黄奕颖会很自然地抬手,小臂轻轻贴在宁乐的后腰上,替她挡一下车流方向;
      熟到宁乐在一家手作集市上,看中一只做工很糙、但神态很拽、像极了被惹毛的打工人的陶瓷猫,她只是多看了两眼,黄奕颖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过去扫码让老板包起来;
      “黄总,这猫长得这么不合规,你也下得去手?”
      宁乐看着那只被塞进自己手里的猫,忍不住调侃。
      “是不怎么合规。”黄奕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但眼神很像你。算是一笔低成本的情感投资。”
      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她们站在海边的栈道上买冰淇淋。杨悦和潇潇跑去沙滩上拍视频了。
      宁乐买了一个海盐柠檬味的,黄奕颖则要了黑巧。
      海风把黄奕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吃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冰淇淋,忽然微微侧过头,看着宁乐,很自然地问:“有点苦。你要不要尝一口我的?”
      宁乐看了看那只递到自己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黄奕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你们这种资本家,是不是从小就这么会蛊惑人心?”
      骂完,她还是低下头,就着黄奕颖的手,咬了一口那微苦的黑巧。
      苦涩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回甘却绵长得要命。
      宁乐咬着木勺的边缘,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名为理智的防守战里,她其实早就溃不成军了。
      傍晚回别墅时,天边被晚霞压成很柔的粉橘色。那种颜色太暖,暖得让人甚至不愿去想明天的日出。
      杨悦和潇潇瘫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抱一个大抱枕,像今天已经把这辈子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两人累得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宣布。”杨悦有气无力地举手,像在发表临终遗言,“这趟差,如果最后我买不到那个冠军烘焙的销咖啡豆,我会狠狠记一辈子的仇。”
      潇潇闭着眼,敷着面膜接话:
      “你记吧,大胆地记。反正老板现在心情好,天塌下来她都能顶着。”
      杨悦忽然睁眼,翻了个身看向她。
      “她平时心情不好?”
      潇潇想了想,似乎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不是不好。是没这么像个正常人。”
      这句总结太过精准。宁乐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喝水,听到这句,差点又被水呛到。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从厨房洗完葡萄走出来的黄奕颖。
      黄奕颖显然也听到了,但她没有生气,只是把那盘洗得晶莹剔透的阳光玫瑰放到宁乐手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心点,正常人。”
      宁乐擦了擦嘴角,瞪了她一眼,眼底却全是没有杀伤力的笑意。
      周日中午,她们在海城最后吃了一顿慢吞吞的午饭。
      没有高档法餐,也没有复杂的应酬礼仪。就是在海边的一家大排档里,吹着风,吃着刚捞上来的海鲜。吃完后,她们沿着海岸线绕了一圈,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才回到别墅收拾行李去机场。
      临走前,杨悦站在别墅的雕花铁门边,特别认真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两天的漂亮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姐,我以后如果辞职了,真的要来海城待一阵。什么都不干,就每天看海。”
      宁乐拉着行李箱走出来,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文艺滤镜:“你先把试用期转正过了再谈理想。没有工资卡,海风喝多了容易胃痛。”
      “你这人好扫兴啊。”杨悦抗议。
      “我这是替你的个人征信负责。”宁乐把行李箱递给司机。
      上车以后,去机场的路上,杨悦和潇潇还在后座为了回去后谁先整理核保底稿而斗嘴。但坐在前排的宁乐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沿海公路上。窗外的梧桐树飞速后退,阳光一点点暗下去。
      海城这几天,太像一场借来的梦。
      轻,慢,松弛,甚至有点不真实。在这个梦里,她不是那个时刻防备被甩锅的风控经办,黄奕颖也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财阀实控人。她们只是两个在这座慢吞吞的城市里,试着去触碰彼此底线的普通人。
      但宁乐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也知道,回城以后,等着她的绝不会是什么玫瑰花和BGM,只会是银行系统里无休无止的待办事项、领导阴晴不定的脸色、客户的连环催促、谢容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还有随时可能从暗处扑下来的新一轮杀局。
      可即便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几天是真的。
      那一点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那一句“你要不要”的尊重,还有在深夜露台上,被人不动声色却又无可抗拒地放在心上的安全感,全都是真的。
      宁乐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黄奕颖。
      黄奕颖正在用平板回复邮件,侧脸的线条在车厢冷光里显得利落而专注。似乎是察觉到了宁乐的视线,黄奕颖的手指停了一下,转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左手,在座位中间的阴影里,轻轻覆盖在了宁乐的手背上。
      宁乐没有挣开。她反过手,和黄奕颖指骨交扣,然后闭上了眼睛。
      就让她再贪恋最后半个小时的梦吧。
      ……
      下午五点四十分,飞机平稳落地。
      金城在下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整个城市冲刷得阴冷而泥泞。机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熟悉的、带着铁锈和汽车尾气味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四个人从机场通道出来,海城那层慢吞吞的、带着暖色的滤镜,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一把扯掉,撕得粉碎。
      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就在手机解除飞行模式、信号恢复满格的那一秒,工作消息就像是被掐了三天脖子、终于得到释放的恶鬼,成片成片地蹦了出来。
      “叮——叮——叮——”
      震动声连成了一片刺耳的杂音。
      最先跳出来的,是宁乐手机里的系统最高级别预警。
      【黄氏核心供应商风险等级上调:高】
      【触发项:交付违约预警】
      【抄送:承砚资本】
      宁乐的眼神瞬间一沉,瞳孔猛地收缩。承砚资本?陆承砚?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插手黄氏的上游供应商,甚至直接触发了违约预警?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喘匀,还没来得及转头对黄奕颖说话,工作邮箱里又跳出了一封标红的、带有骷髅头标记的群发邮件。
      宁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莫名地发凉。她点开了那封邮件。
      发件人:隐藏IP
      收件人:总行纪检委、行长办公室、合规部、各大财经媒体公共邮箱
      标题黑底红字,像一张催命的符咒: 《实名举报:金城银行客户经理宁乐,涉嫌权色交易,违规护航黄氏重组(内附夜宴及海城别墅照片)》
      宁乐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了。
      她机械地往下滑动。附件里的照片极其清晰,显然是用专业的长焦镜头跟踪拍摄的。
      第一张,是金城那个雨夜,在半山别墅的落地窗前,她和黄奕颖贴得极近的侧影;
      第二张,是昨晚在海城的别墅露台上,黄奕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低头私语的画面;
      第三张,是今天早晨,她穿着那件领口微敞的衬衫,从黄奕颖那扇打通的套门里走出来的定格瞬间。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她们这几天小心翼翼偷来的温情、把她拼死坚守的风控底线,全部切得稀巴烂。
      杨悦站在后面,原本还在抱怨金城的天气,不经意间瞥到了宁乐手机屏幕上的标题。小姑娘的脸一下变得惨白,甚至连手里的帆布包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宁姐……这、这……”杨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潇潇也立刻收了笑。作为高管助理的职业素养让她在瞬间意识到了发生了致命的危机。
      她第一时间跨前一步,试图用身体把黄奕颖挡在安全距离内,阻隔周围可能存在的偷拍镜头。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黄奕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宁乐僵硬的背影。
      四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冷风从自动感应门外吹进来。
      就在五分钟前,她们还像误入生活里、偷得几天好天气的旅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而这一秒,她们被死死地、粗暴地重新拽回了那片恶臭的泥沼里。
      宁乐死死盯着那封邮件,耳边那阵尖锐的嗡鸣声慢慢放肆地响了起来,盖过了机场大厅的广播声。
      她觉得胃里像吞了一大把冰块,冷得发痛。
      她余光里看见,黄奕颖也拿起了手机。显然,这封群发邮件也抄送到了黄氏的董事会。
      黄奕颖盯着屏幕,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冷白。
      海风、梧桐、低度数的香槟、别墅里那一点还没散尽的体温,还有飞机上那短暂的十指交扣……在这个暴雨如注的黄昏里,在这一秒钟,全部被打得粉碎。
      黄奕颖慢慢抬起头,看向宁乐。
      她眼底那层罕见的、被海城阳光焐热的温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狂怒和彻底冷下去的杀意。
      宁乐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人声鼎沸的机场,她们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说那句没关系,也没有人说别怕。
      因为她们都是最清醒的成年人。她们比谁都懂这张网有多毒。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连环绞杀,对方不仅要黄氏的资金链断裂,还要宁乐的身败名裂,要她们把吃进去的那点甜,连皮带骨地吐出来。
      从这一秒开始,
      刀,终于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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