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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会前 “我是在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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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十六,城中支行还亮着两盏灯。
宁乐刷门禁进去的时候,杨悦正坐在小会议室里盯着屏幕,眼睛都熬红了。
“宁姐,今天项目页的改动痕迹我都截好了,时间轴也拉了一版。”
她把平板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变更记录,像谁在同一张脸上反复补妆,越补越脏。
宁乐低头扫了一遍,把设备收进包里。
“够了。剩下的明早再做。”
杨悦愣了下:“你不盯到天亮?”
“人盯到天亮,字也不会自己长良心。”宁乐把外套搭回臂弯,声音不高,
“你先回去睡吧,别再卷啦,身体重要,明早再弄。谁动过、几点动、动了几次,我们一起梳理梳理。”
杨悦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宁姐,你自己小心点。谢总今晚肯定不会让你太舒服。”
宁乐咬开一片薄荷糖,笑了下。
“他哪天让我舒服过。”
二十三点零三,宁乐坐回工位。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她先看见的不是文档,是桌角那只还没丢掉的纸杯。杯沿有个很浅的口红印,已经被她自己蹭花了。
她盯了两秒,像做贼似的把杯子推远,才把白天那版底稿重新打开。
光标在空白处闪,像在催她选边站。
左边是风险:白名单异常、旧案同码、注释权限被改。
右边是生机:海外订单真实、工资池补足、股东连带兜底。
写重了,项目会死。
写轻了,她会脏。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职业和私心不是两条路,是一把剪刀,正卡在她胸口。
她把第一句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最像人话、也最像刀话的一行:
建议进入附条件审查;关键证据先保全,再表决。
写完,她没有再动。
她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里没有黄奕颖的名字。
可她知道,自己每删一个形容词、每收一分锋芒,都是在替那个人往后挪一点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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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三十七,杨悦发来一张截图。
是审批中心内部流程页,创建时间写着晚上六点十四。
事项名称:会签展示情况补充说明
挂名经办:宁乐。
下面还有谢容秘书补的一行备注:
请于明早会前统一提交。
宁乐盯着“统一提交”四个字,胃里冷了一下。
白天散会的时候,那群人脸上都还挂着人模人样的笑。到了晚上,刀就已经磨好了。
她把截图放大,截掉流程编号,顺手存进备忘录。然后点开黄奕颖对话框,只发了四个字:
回我电话。
消息发出去以后,没有回音。
一分钟。
三分钟。
七分钟。
对话框空着,像一扇关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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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乐刚要保存,手机先震了。
还是杨悦。
宁姐,刚刚行政在打印室打了一份说明模板,标题就是“会中情况说明”,抬头写你名字。
后面跟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
宁乐盯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她并不意外。她只是没想到这根绳子收得这么快。
她拿起手机,终于还是拨了黄奕颖。
无人接听。
第二通,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通,依旧。
凌晨的办公区空得发冷,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亮得刺眼。宁乐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她脑子里冒出最坏的可能。
黄奕颖去走别的路了。
是那种她最看不起、也最怕黄奕颖碰的路:不走证据,不走程序,直接拿自己去换一句高抬贵手。
宁乐咬碎嘴里的薄荷,辛辣味直冲鼻腔,眼眶都被刺得发酸。
她盯住主屏上的底稿,逼自己继续往下写。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在这个烂透了的圈子里待久了,连对信任的本能反应都带着恶臭的算计。
可如果,这是真的呢?如果换作是她站在黄奕颖的立场,面临百亿盘子的生死……
果然两路不同人。
黄奕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对面坐着两个人:被谢容连夜从家里叫回会所、加急跑流程的合规副总,和一脸疲态的法务条线负责人。
桌上摊着一页《经办行为核查启动单》,被核查人那一栏写着“宁乐”。
黄奕颖没碰那张纸,也没说话,只把自己的律师推过去。
律师开口:
“第一,今天会签展示内容均源于黄氏向贵行提交的项目材料及会签现场数据,客户方确认授权展示。第二,贵行如果在会签前夜单独启动经办问责,我方将视为程序性施压,保留监管申诉权。”
合规副总皱眉:“黄总,这是我行管理决定。”
“当然。”律师的语气很轻,“内部管理我不插手。”
她把第二份文件也推过去,是会签室监控调取申请。
“如果今晚一定要立案,请先把会签室全程音视频封存。”
法务负责人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黄总,您现在把监控调取和监管申诉都摆上来,等于逼我们今晚表态。”
黄奕颖看向她,眼神很平。
“不是逼各位表态。”
她把手指轻轻点在《核查启动单》上。
“明天会前要是真出了这张单子,谢总是流程发起人,审批中心是业务口,最后被客户投诉程序失当、被监管追问取证边界的,不会只有宁乐一个人。各位也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半分钟。
合规副总看完两份材料,抬眼:“黄总,您这是要把事情做大。”
黄奕颖笑了笑,礼貌得无可挑剔。
“不是做大,是做全。谢总要结果,各位要流程,我只是不想让一个经办在明早九点之前,先被拿出去祭旗。”
《核查启动单》被抽回,改成《会后说明收集》。
流程被她硬生生拧了个方向。
她这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宁乐三个未接来电。
黄奕颖盯着那三条红色提示,轻轻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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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乐的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
发件人:总行合规部。
主题:关于黄氏重组会签相关说明收集的通知(更新)
正文里“启动核查”四个字没了,换成了“会后统一说明”。
宁乐看着这封更新邮件,眼神慢慢沉下去。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刚刚把刀往后挪了一寸。
手机震动。
黄奕颖发来:
方便开视频吗?
宁乐盯着这行字三秒,直接打了过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黄奕颖失联,整整两小时。
视频接通。
黄奕颖那边背景很暗,像在车里。
借着仪表盘那点冷光,宁乐看清了她的样子:
一丝不乱的套装依然穿着,但发丝散下几缕,眼下青得发灰,唇色薄得近白,连呼吸都透着压不住的疲惫。
宁乐原本堵在喉咙口的那句厉声质问,卡了一瞬。
她指尖掐住掌心,还是把声音压直了。
“你刚才去哪了?”
黄奕颖看着她,没有绕。
“去撤一张不该落在你头上的问责单。”
宁乐手指一紧。
“你又替我谈条件?”
“没有替你谈结论。”
黄奕颖停了一下,“我没改证据,也没动你的说明。”
宁乐盯着屏幕,嗓子发干。
“黄奕颖,我最怕的不是谢容拿问责单压我。”
她声音压得很平,越平越冷,“是你拿黄氏的利益去跟他做脏交易,来替我平事。”
黄奕颖看着她,隔了两秒才开口。
“我没有替你平事。”她声音很低,“这交易脏不脏你我各有判定。”
宁乐没说话。
黄奕颖也没继续解释。
她看了一眼宁乐电脑在亮着光,声音低下去。
“你还在改?”
“嗯。”
“改到第几版了?”
“第九了。”
“宁乐,”黄奕颖很轻地叫她,“你可以不这么拼。”
宁乐把眼神从她脸上挪开,盯着那行反复改写的结论,半天才开口。
“不可以。”
她顿了顿,把话说全。
“我想争一口气。”
屏幕那头,黄奕颖静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那我陪你争。”
说完,两个人都没挂。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像一整片没批完的死账。
宁乐继续改字,黄奕颖就这么看着她陪着她,发着呆。
两人都默契的各自安静着。
改到第二页时,黄奕颖忽然开口:“你桌上那张展签,是你今晚第三次拿起来又放下。”
宁乐一顿,低头看了眼手边。
是一张被咖啡杯压出圆印的展览折页,封面是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石头里那一瞬间的逃、追、变形,被冷光照得发白。
“你还盯这个?”宁乐把折页往旁边拨了拨,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不合规的私人物品,
“我以为黄总眼里只装得下资产负债表。”
“资产负债表可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明知道背后站着的是教皇、金主和一整套吃人的赞助体系,还要在一块石头里,硬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黄奕颖说。
宁乐这才抬眼看她。
“你说贝尼尼?”
“也不只是贝尼尼。”
黄奕颖往后靠了靠,车厢里那点冷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层很薄的霜,
“天才、疯狂、逢迎、求生,这些东西常常是绑在一起的。他可以替权力做事,也可以在作品里偷偷留下一点权力擦不掉的真相。”
宁乐喉咙动了一下。
“那你喜欢他?”
“我承认他的手。”黄奕颖说,
“但真要说服我,不是他。”
“那是谁?”
“阿尔特米西亚。”
宁乐这回没接快话,只看着她。
黄奕颖语气仍旧很淡:“她不是被邀请进规则里发光。她是被规则碾过一遍以后,还能把刀握稳。她画《朱迪斯》时,不是在讨好谁,她是在把别人逼她吞下去的东西,一刀一刀还回去。”
宁乐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这个我信。”
她把视线重新落回文档,语气散漫下来:
“女人在这世道里真想活得像个人,通常都得先学会两件事。第一,别把施舍当爱。第二,别把体面当正义。”
黄奕颖看着她,没有接,像在等她继续。
宁乐把口香糖咬得很轻,才慢慢往下说:
“贝尼尼这种人,我不服他的命。命太顺了。阿尔特米西亚不一样。她知道什么叫被按着低头,所以她画出来的女人,眼里都带刀。”
屏幕那头,黄奕颖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喜欢的,不是天才。”
“我喜欢不把别人当耗材的人。”
宁乐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直,随即又低头去改字,
“不过喜欢也没用。银行不发这个奖金。”
黄奕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黄氏也不发。”
“那就算了。”宁乐冷笑一声,“成年人都穷,别拿审美当KPI。”
黄奕颖看着她,又很轻地补了一句:“但可以拿来认人。”
宁乐指尖停了一下,没抬头。
“黄总现在是在认我,还是在审我?”
“都不是。”黄奕颖声音很低,“是在确认我没看错。”
宁乐喉咙发紧,硬是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热压了回去。
“那你眼光还行。”
“宁乐。”
“嗯?”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难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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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一直开着。
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宁乐这边是键盘声、翻页声、偶尔压着咳嗽的气音。
黄奕颖那边是车门开合声、还有很轻的呼吸。
黄奕颖发来一份扫描件:
黄氏董事会补充决议
宁乐点开,没回“收到”,只是把这份文件插进附件列表,重新顺了一遍顺序。
宁乐胃里开始抽着疼。她伸手去够杯子,摸了个空。
屏幕里黄奕颖看见了,问得很慢。
“你今晚喝水了吗?”
“喝了。”
“骗人。”
宁乐没抬头:“你现在还管这个?”
黄奕颖没笑,语气平平。
“我一直管这个。”
四点零八,宁乐把“风险缓释措施”最后一段写完:
若出现注释改写、日志断链、担保失效任一触发项,立即转入清退程序。
她盯着“立即”两个字,又删除,改成建议。
改完,她长出一口气,把文件打包,先发给杨悦。
消息回得很快:
宁姐收到。
宁乐没有关窗口。
她把笔记本电脑半转过去,将屏幕对准手机摄像头。
画面一晃,黄奕颖看清了那份V10底稿最后一行被高亮标出的字:
若出现注释改写、日志断链、担保失效任一触发项,建议转入清退程序。
宁乐没说话,只是隔着屏幕看向黄奕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把最后一条底线摆在桌上,等对方签收。
黄奕颖迎着她的视线,没问一句废话,只对着那行字极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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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开始泛白。
视频还开着。
黄奕颖看着屏幕里的人。
宁乐睡着时眉心还是皱的,右手指尖还压着触控板,像在梦里都怕漏掉哪一行字。
黄奕颖没出声。
她把屏幕调暗一点,怕亮光晃到屏幕那头。
她就那样看着,没催,没叫醒。
也入睡了。
“宁乐,晚安。”
视频黑掉前最后一帧,是宁乐趴在键盘边睡着的侧脸。
像一场硬仗打到天亮,终于肯把盔甲放下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