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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三:初见 双视角对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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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凝视角】
那天下午,雨是在五点十七分下起来的。
我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刚好看了一眼传达室的钟。五点十五分。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用了两分钟。
雨来得太突然。我没有伞。
其实我有伞的,但放在家里。妈妈再婚后,没有人提醒我“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我学会了自己看天气预报,但那天早上出门太急,忘了。
我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积水顺着斜坡流进下水道。一圈一圈打着旋。我开始数那些漩涡——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雨没有停的意思。
推门进去吧。我想。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懒懒的,像没睡醒。
我低着头走到关东煮柜台前。其实我不饿。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站在这里躲雨的理由,一个不那么狼狈的借口。
收银台后面那个人在看书。我没抬头,只瞥见了一眼——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后来才知道,那是聂鲁达的诗集。
“要什么?”她问。
我盯着关东煮的汤锅,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萝卜,魔芋丝,竹轮。”
“海带结呢?”
“不要。”
“牛筋丸?”
“不要。”
她顿了一下。我感觉到她在看我。
“这么挑食。”
我没说话。从书包里摸出零钱,五块三毛,正好够一份最便宜的套餐。钱被雨水濡湿了,软塌塌的。
她夹起食材,盛进纸杯,浇上汤。热气升腾起来的时候,我终于抬起头——去接那杯关东煮。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角,左耳上三枚银质耳钉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穿着便利店统一的深蓝色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
很凉。像浸过井水的玉石。
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二中的?”她问。
我点头。
“高三?”
“嗯。”
“我也是。”她把纸杯递给我,“不过我是七班的,国际班。你应该不认识我。”
我接过关东煮。这次我注意了,没碰到她的手。
“我叫林妤。”她说,“双木林,婕妤的妤。”
“右凝。”我说,“左右的右,凝结的凝。”
“好名字。”她笑了一下,“像是冬天早晨玻璃窗上的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咬了一口萝卜。
很烫。但很好吃。
后来她又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她问我明天还来不来,记得她说今天的饭团不太新鲜,记得她说“你看起来很乖”。
我说我不乖。
她笑了,说那我收回。
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得。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吃完关东煮,我付了钱,推门离开。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书。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那本蓝色诗集摊开在她面前,我隐约看见一行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她——她的眼睛,她的耳钉,她的声音,她说“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时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那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也许从那一刻起,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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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妤视角】
那天下午,我在姑姑的便利店替班。
没什么人。我靠在收银台上看《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已经看到第七十三页了。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店里只有冷柜嗡嗡的低鸣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门铃响了。
我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校服湿了一半,头发滴着水。她低着头走进来,走到关东煮柜台前,盯着汤锅看。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要什么?”过了几秒,我问。
她的声音很小:“萝卜,魔芋丝,竹轮。”
“海带结呢?”
“不要。”
“牛筋丸?”
“不要。”
我抬起头看她。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沾着细细的水珠。她穿着二中的校服,白衬衫,藏青色百褶裙,裙子下摆有点湿。
“这么挑食。”我说。
她还是没抬头。从书包里摸出零钱,钱被雨水濡湿了,她一张一张数清楚,放在收银台上。五块三毛。
我站起来,去给她盛关东煮。
盛汤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双手垂着,盯着汤锅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的。”我把纸杯递过去。
她抬起头来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安静的、干净的漂亮。眼睛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玻璃。嘴唇轻轻抿着,有一点紧张的样子。
她接纸杯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
凉凉的。像她整个人一样。
“你是二中的?”我问。
她点头。
“高三?”
“嗯。”
“我也是。”我说,“不过我是七班的,国际班。你应该不认识我。”
她没说话。我忽然有点好奇——这个女孩,平时也这么不爱说话吗?还是只是今天这样?
“我叫林妤。”我说,“双木林,婕妤的妤。”
“右凝。”她说,“左右的右,凝结的凝。”
右凝。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凝结的凝——像冬天早晨的霜,像玻璃窗上的冰花。
“好名字。”我笑了,“像是冬天早晨玻璃窗上的霜。”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去咬萝卜。脸好像有点红。
后来我们聊了几句。我问她是不是每天都这个点来,她说差不多。我说今天的饭团不太新鲜,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
“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防备,又像是期待。
“因为你看起来很乖,”我说,“不该吃坏肚子。”
她沉默了一秒。
“我不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变了。那种防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像在说,你不了解我。
我笑了。
“是吗?那我收回。”
雨小了。她吃完关东煮,付了钱,推门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然后她就推门出去了。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一页怎么也看不进去了。我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着她。她站在雨里,背影很瘦,很直,在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画她。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我就是想把那个画面留下来——雨夜,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和一个站在雨里的女孩。
她从口袋里拿出什么看了看,然后走向公交站。车来了,她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她的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看。也许只是在发呆。
我坐回收银台后面,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速写——很小的,只有几笔。一个女孩站在雨里,背影。便利店的门开着,灯光照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速写重新画了一遍,画在速写本上。
然后我写了一行字在旁边:
雨天的女孩。不知道叫什么。但很想再见。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右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雨天,改变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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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很多年后,我们坐在枫林路的老房子里,翻看那本蓝色诗集。
“你知道吗,”林妤说,“那天你走后,我画了一幅速写。”
“我知道。”右凝说,“后来你送给我了。”
“不是那幅。”林妤翻到诗集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很小的一张,画着一个女孩的背影,线条很潦草。
“这是第一次画的。”她说,“后来那个才是重新画的。”
右凝看着那张速写,看了很久。
“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画我了。”
“嗯。”
“为什么?”
林妤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觉得那个画面应该留下来。”
右凝笑了。
“那你留下来了吗?”
林妤看着她。
“留下来了。”她说,“留了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张泛黄的速写上。
画里那个女孩站在雨里,背影孤单。
但她不知道——在她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看了她一辈子。
——初见时,你看见了我。我看见了你。
只是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一眼,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