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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二:日记之外 右凝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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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见到林妤那天,我在日记里写:
她送了我一本书。聂鲁达的诗集,蓝色封皮。扉页上写着: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
我没写的是——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诗集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确认那行字还在。看到凌晨三点,终于睡着了。梦里全是她。
第二天醒来,枕头上有几根头发。室友问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嗯。我没告诉她,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左耳有三枚银钉,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
那个人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快一点。
这些,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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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收到第一张明信片那天,是七月。
伦敦寄来的。泰晤士河的夜景,背面只有一行字:我到了。等我。——Y.
我在日记里写:
收到她的明信片了。她说等我。我等。
我没写的是——
我把那张明信片放在枕头边,睡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边角被我压出了一点折痕,心疼了好久。后来我去文具店买了一个透明保护套,把明信片装进去,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起床看一眼,睡觉前看一眼。
室友问那是什么,我说朋友寄的。她说什么朋友这么重要,我说很重要的朋友。
她没再问。
我也没说。
那张明信片,我看了四年。看的时候会想,她在伦敦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画画累不累?想我的时候,会做什么?
这些,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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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二那年冬天,她的电话变少了。
我在日记里写:
今天没有电话。明天应该会有吧。
连着写了七天的“今天没有电话”。
第八天,电话终于来了。她说最近打工很累,让我别担心。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很冷,风很大。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
室友出来收衣服,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站这儿干嘛?不冷吗?”
我说不冷。
其实冷。冷得手脚都僵了。但我想站一会儿。
因为电话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太短了。不够我把那些攒了一个月的话说完。不够我问清楚她过得好不好。不够我告诉她,我有多想她。
所以我在阳台上站着,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这些,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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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大四那年,有人追我。
是同系的一个男生,高高的,笑起来挺好看。他约我看电影,我说不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有约了。他问和谁,我说朋友。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
今天有人约我。拒绝了。
就这一句。
我没写的是——
回宿舍的路上,我路过那家便利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玻璃窗里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关东煮的热气还是那样飘着。收银台后面换了人,不是她,也不是她姑姑。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推门进去,买了一份关东煮。
萝卜、魔芋丝、竹轮。
和当年一样。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吃完之后,我给那个男生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
他回:没事,祝你们幸福。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心里那个人,在一万公里之外。她不知道我在等她。不知道我拒绝了多少人。不知道我每一天都在想,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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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去机场接她那天,我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
室友问我去那么早干嘛,我说怕堵车。
其实不是。
是我坐不住。
从早上醒来,心跳就一直很快。吃不下早饭,试了三套衣服才满意,出门前照了半小时镜子。室友说至于吗,我说至于。
她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机场很大。我站在到达出口,看着一波又一波人涌出来。每一波我都踮起脚看,看完又低下头。
万一她没认出我呢?万一她变了我认不出了呢?万一——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瘦了。瘦了很多。头发长了,披散着,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她,她问我“要什么”,声音懒懒的。想起她送我那本诗集,扉页上写着“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想起她在艺术楼天台画夕阳,问我好不好看。想起她在江边握着我的手,说“我也站在你这边”。想起她在KTV里蹲在我面前,说“你能不能别不要我”。想起她追着公交车跑,气喘吁吁地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想起那些明信片,那些电话,那些“等我”和“我等”。
然后她朝我跑过来。
我也朝她跑过去。
我们抱在一起的那一刻,我终于哭了。
这五年,我很少哭。收到第一张明信片的时候没哭,打电话听她说想我的时候没哭,一个人过生日的时候没哭,被人追拒绝的时候没哭。
但这一刻,我哭了。
因为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这些,日记里都写了。
但日记里没写的是——那一刻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林妤,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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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后来我们一起生活。
她画画,我教书。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她,每天晚上睡觉前能说晚安。周末一起去江边散步,偶尔回那家便利店买关东煮。她给我画了很多画,我把它们一张张裱起来,挂在墙上。
有一天,她问我:“右凝,你那五年,到底怎么过的?”
我想了想。
“写日记。”
“除了写日记呢?”
“等你。”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还有呢?”
我笑了。
“还有——想你的时候,就去那家便利店坐一会儿。想你的时候,就把你寄的明信片拿出来看一遍。想你的时候,就翻你画的那幅《窗边的我》。想你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快了,她快回来了。”
她把我拉进怀里。
“右凝。”
“嗯?”
“你怎么这么好?”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笑了。
“那我以后天天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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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有一天,她问我,日记里有没有写过她不好的地方。
我说没有。
她不信。
我把日记本给她看。她翻了半天,真的没有。
“为什么?”她问,“我明明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我想了想。
“因为写日记的时候,只记得你好的那些。”
她愣住了。
“不好的那些,也会想起来。但写着写着,就只记得好的了。”
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右凝。”
“嗯?”
“你知道你有多傻吗?”
“知道。”
“那你还傻?”
我看着她。
“为你傻,我愿意。”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我也愿意。”她说,“愿意一直这么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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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在画画,我在旁边看书。
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妤。”
“嗯?”
“你知道吗,日记里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没写。”
她放下画笔,看着我。
“什么话?”
我想了想。
“不说。等以后再说。”
她笑了。
“那我等着。”
我也笑了。
那句话,我等了五年才等到说出来的机会。不急。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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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很亮。
她还在画画,画的是我——我看书的样子。
我继续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些没写进日记里的瞬间,原来都藏在这里。
在每一次抬头看她的瞬间里。
在每一次她叫我名字的瞬间里。
在每一个这样平常的夜晚里。
——日记里写不下的,都留给余生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