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狡兔 伊霖顺着小 ...

  •   水流淌过伊霖脏污遍布的课桌,滴答滴答。
      几人拧干抹布,忍气吞声,将那些不堪入目的污秽字眼擦了个干净。

      伊霖就挪了个位子,坐在过道上,支着腮懒洋洋地翻着从旁边男生那里抢来的书,偶尔抬眼监督这几个卖力替他擦桌子的高大男生。
      他轻咳一声,语带不满指挥道:“没吃饭吗?用力一点!”
      “还有那边那么大一个脚印,没看到?还是眼神不好使?”

      他声音像羽毛一样,放得很轻柔,威慑力却极强,撩拨得那几人脸上身上的红肿伤口更加隐隐作痛。

      他们连回嘴都不敢,老老实实给伊霖擦他桌角的细小尘灰,连四条桌腿都没漏下。

      有人偷眼觑着伊霖,暗暗心惊,为他刚才的狠劲儿——言笑晏晏间就把几个人套上水桶给揍得鼻青脸肿,动作矫健利落,迅捷漂亮,那几人鬼哭狼嚎毫无还手之力,他自己却连头发丝也没脏一根。

      两厢对比之下,他更觉得伊霖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平时怎么没看出来?

      伊霖这个人除了过分张扬的相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特点,整天一副恹恹的样子,显得苍白阴郁,寡言疏离,透明得不能再透明。

      他原先只将目光停留在这人的脸上,短暂肤浅的惊艳。
      因为能清晰感受到这人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所以从来没想过去更深的窥探除了那副精致容颜以外的其他东西。

      可他现在真的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

      伊霖这样厉害的力气和身手,到底是在哪里练出来的?

      难道最近关于伊霖的那些荒诞流言,都是真的?
      他在以前的学校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交易,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围追堵截应该是常事,伊霖肯定会感到很困扰。
      他的性格又这样烈,不好惹,在这种难缠的情况下学会一些拳脚功夫用来自保,也是正常的吧。

      可是……

      他偷偷望着正在哗哗翻动书页,坐得笔直的伊霖,冷汗滑下。

      就算受情势所迫练点拳脚功夫,也不至于把自己练到这种能轻松撂倒几个壮汉的地步吧!!

      毫不夸张地说……这都有点像专门经受过什么特殊训练一样。

      伊霖能很敏锐地觉察出有好几道视线隐晦地缠在他身上。

      窥视、讶异、惊愕、惧意,在他周身萦绕流连,汇聚成裹挟着恶意的试探。

      伊霖并不在意。
      他知道这些人欺软怕硬,因为亲眼目睹了他狠厉的反击,现在暂时露怯退缩了,让他有了能喘口气的清静空间。

      但他现在的处境依然没有改变。

      高位者公然对他下了驱逐令,那些人把这道驱逐令视为不容违抗的旨意,必定会使出各种手段逼他退学。

      有摆在明面上的打压,欺凌和羞辱,就也会有背地里使的绊子耍的阴招,足以让他深陷漩涡,难以抽身,分身乏术。

      就算他再怎么有能耐,也没办法承受被所有人针对,成为学院公敌的后果。

      更可怕的是,由于那该死的等级机制,要是他对高等级出手,使用武力反击,有很大概率会被视作触犯等级规则。

      这种对于触犯规则的评定裁决,都是由评鉴人进行。他们能将这所学院里白日与黑夜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做出最公正的判罚——当然,经历了那场故事会,伊霖对这一点存疑。

      他甚至隐隐感觉那天晚上遇到的评鉴人对自己存在一些不知来由的偏见与恶意。

      要是他真的因为高等级的过分羞辱而不得不选择反击,他毫不怀疑那位评鉴人会像见到一直追捕的犯人露出破绽一样,急不可耐地认定他的过错,对他进行处置。

      如果被送到惩戒楼遭受处罚,经受捆绑和鞭打,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被关押囚禁……
      就真正是任人摆布,难以翻身了。

      适当的反击能够过滤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让他不至于沦落到完全被动、逆来顺受的境地;但碍于学院特殊且畸形的这项规制,他必须要审时度势,能避则避。

      伊霖垂着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忖度当中,浓密的眼睫在下眼睑打下一片墨灰色的浅淡阴影。

      被卷入这么大的麻烦,他没有表露出慌乱失措,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抽离这副躯壳,近乎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境遇。

      最后一节课很快结束,暂时无事发生,沈珞旷了整整一节课,可能现在还在天台上吹风。这样最好,伊霖巴不得再也不要见他。

      伊霖在教室写完最后一道题,“啪”的一声合上题册,搁下笔。
      等教室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将抽屉里被绞破的一叠课本抽出来,塞进了包里。

      现在还要去裴善的住处补习。

      裴善早在上课时就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什么都不用带,待会在他那里用晚餐,还安慰伊霖不要担心越级考试,不要有太大压力。同时又再次关心了他的身体,好像伊霖的身体状况很差劲,很值得操心一样。

      裴善的语气用词关怀热切,丝毫不令人厌烦,面面俱到的温柔。

      ……真是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大好人啊。

      伊霖一口回绝了裴善过来接他的提议,说他认识路。他捏紧手机,从灰败的楼梯口拾级而下,幽深的眼瞳里倒映着天边渐浓的暮色。

      共处一室补习是个好机会,或许能够让他和裴善产生更多近距离的接触,从而进一步拉近他们的关系。

      只是他还有些疑惑。

      他被A等级公然针对的事情,裴善似乎毫不知情。
      他对伊霖处境的认知,还停留在情书风波刚刚发酵的时候,丝毫不知伊霖所面临的危机,已经更新换代到了被这所学校金字塔顶端的人公开宣布围剿的地步。

      是因为这件事才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还没来得及传到裴善耳中吗?

      还是说……裴善之后也不可能会知道,那三位A等级决定在瞒着裴善的情况下处置自己?

      这样瞒天过海的作为,到底是不想在裴善面前暴露他们的阴暗面,还是担心裴善会很大程度上干扰他们既定的计划?

      思绪骤然中断,伊霖注视着对面向他走来的一群明显不怀好意的人,眉梢微沉,突然觉得一阵心累,就像本来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了,结果邮箱里突然弹出新的任务一样。

      他走的还是小路。麻烦人物的刷新率这么高的吗。

      旁边的垃圾箱散发出秽物积压发酵许久的酸臭,无形地团在水汽沉沉的上空,令人倒胃口的熏人气味和闷湿的粘稠感,混杂着伊霖最讨厌的来者不善的气息,让伊霖的胃因为饥饿和恶心痉挛作痛起来。

      伊霖手指揪紧下腹处的衣裳,唇瓣因为疼痛而抿紧泛白,被微长发丝掩住的眼里闪着厌烦嫌恶的水光。

      不速之客慢慢聚拢,将伊霖给围了起来。
      没有喘息的空间,没有挣扎的余地。黑夜意味着字面意思上的危机四伏。

      为首的人扬起下巴,一出口就是恶意满满的诘问:
      “你就是伊霖?”

      他神色趾高气昂,手里掂着一只酒瓶,似乎准备用来砸在伊霖头上,让晶亮的酒液、碎片和新鲜的血液一起顺着伊霖额头滑下,让伊霖的狼狈惨状成为自己讨好穆晨风的献礼。

      明知故问。
      伊霖的照片早就连同那封情书一起,如鹅毛大雪一般淹没了整片论坛。

      他入学的证件照、参加典礼身着正装的照片、江月稔发表讲话时,他坐在台下作为观众被给到的一帧镜头。

      伊霖刚转来时,同学摆弄相机,亲热地喊他一声,他下意识转过头,相机抓拍下他还带点茫然微惊的懵懵的表情,同学还夸他,这张拍得真不错。

      可情书刚爆出来,那张看起来有些无措的照片也随之出现在了论坛上,还被很多人保存下来,带着恶意解读,戏称伊霖是什么笨蛋美人,想要凭借小白花的人设蓄意勾引江月稔,完全想不到他日记里写的全是那样露骨痴缠的话,真是人不可貌相。

      伊霖对此已无力做出评价。
      眼下他看着周围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在心里很麻木地想着,他现在的待遇就像个罪无可恕的通缉犯一样,那些人迫不及待要将他押赴刑场,在台下兴奋地观赏一场拷问秀。

      令人窒闷的湿重水汽混着来人滚烫的吐息,扑面而来。

      伊霖扫了一眼来人的脸和着装,在那些人熨烫得整齐、绣着金线的精致领口处顿住,身后攥紧的拳头如梦初醒般缓缓松开。

      很可惜,不能动手、不可以——除非他想去体验一下惩戒楼深处潮湿黑暗的小黑屋。
      要冷静。

      伊霖压下心底翻滚的恶毒欲念,轻咳一声,诚恳地说:“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他双眼微微睁大,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他很惊讶的东西,伸出手颤抖地向他们身后一指,虚张声势:“评鉴人!”

      “什……”
      他的反应太过真实,还真有几个人下意识向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随即察觉到被耍了的怒火瞬间升腾而起。

      大多人不为所动,还是用嘲弄蔑视的眼神紧盯着伊霖,像看一个陷入穷途末路的玩物,高高在上地,将他的举动视作被逼到极致后的可笑挣扎。

      “哈?你在耍我们吗?”
      顿了几秒,有人蹙眉冷笑,发出一声感觉荒谬的、带着调笑的质疑。

      伊霖在心里叹息。
      没关系。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还没等那些人进一步发号施令或者动手,伊霖已经瞅准空隙,面无表情后撤一步,足尖蹬地,腾空,单手翻过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垃圾箱,越过包围圈以后就轻松踏上了一旁松软草坪上的石子路,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向着昏茫的夜色深处奔逃而去。

      这一切只在一瞬间发生。

      垃圾桶倾斜,箱盖被精准的力道拨落,向他们滚过来,撞在了一只洁白的裤脚上,留下一道显眼的污痕。
      踩扁的易拉罐、彩带和饭盒、污水、乌黑的油渣一起哗啦啦飞散滚落,让他们整洁的衣襟上也沾染了污渍和臭味。

      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轻盈带着风的白色衣摆近在咫尺,已经一闪而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伊霖被掩映在夜幕之下的劲瘦背影。

      等等……
      刚才发生了什么?
      伊霖逃了?

      面对他们的围堵,发现幼稚的声东击西不奏效,就立刻干脆利落地逃走了?

      他们明明还什么都没做,才示威般问一句话,这人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逃了?

      这是什么路数?

      几人愕然,尴尬、惊疑、荒谬的心情十分相似。
      不是听说他脾气很大又傲又倔吗?不是个伶牙俐齿很不好惹的人物吗?不应该对他们冷脸相对抵抗到底,就算被酒瓶碎片划烂所有的衣服也不求饶不认输吗?!

      惹了三位A等级、觊觎江月稔、被下令驱逐的人……就是这样一个懦弱胆怯,只会逃跑的货色?

      有人很快反应过来,咬牙让其他人一起追上去,伊霖此举完全是把他们的脸面给扔在地上踩!

      酒瓶摔碎,酒液横流,纷乱的、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迭起,已经咬饵却又逃脱的狡猾猎物让他们脸上浮起暴怒的阴霾,要是被他们找到,伊霖不会再是被拳打脚踢一顿这么简单。

      可惜,可恶,可恨,他们没有找到伊霖,一片混乱后无功而返。

      “那家伙是属兔子的吗?这么能跑?”有人气喘吁吁,有些不敢置信,“真他妈的是个怂货!”

      他面前的男生手背上有个张扬的金色纹身,神情阴鸷可怖,抬脚缓缓碾碎了地上的枯枝,嘈杂的破碎声响传来。

      略微一顿,纹身男生突然笑了,将脚边的易拉罐踢远,悠悠抬手拂去手背上沾上的彩带,裸露的小麦色手臂青筋绷露:
      “也就只是会跑而已,算什么本事。”

      他想起了什么,双眼如月牙微弯,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对了。”

      “月稔的表弟不是在C班吗?听说他很会调药,那种用途的药应该也有吧。近水楼台,让他帮我们下个药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再拍几张露脸的照片寄出去。”

      “月稔有洁癖,最讨厌不知检点的人,看那个转校生还怎么用那副肮脏的身子,没名没分地肖想他不该沾染的人。他怎么配。”

      他的笑容变得暧昧不清,随即覆上一层诡谲的森寒:“或者——把他那双腿弄废也行,不是喜欢逃吗。坐着轮椅,还怎么跑。成了残废,就更配不上月稔了。”

      意味深长的叹息溶进风里,带着刻毒的恶意:
      “不喜欢被堂堂正正地对付,看来他更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
      伊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松了口气。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树叶。

      一路上,他都暴露在赤.裸裸的恶意中,类似的围堵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让他简直烦不胜烦。

      浪费了一点时间,好在总算是无惊无险地到了这里。

      伊霖给裴善发了条消息,身后大丛鸢尾在夜幕里散发着神秘的幽蓝光芒,一片静谧安宁,清凉的空气抚平了方才的厌烦焦躁。

      他在裴善的别院门口停下,按了下门铃,垂手等待,整理表情。

      没等两秒,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善拉开了门。
      四目相对。

      伊霖眨了眨眼,微微抬头看着面前穿着一身松软居家服的裴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裴善看起来和上次他们见面时不太一样,虽然还是一派温润如水,但那双依然盈着笑意的眸子里似乎闪烁着心事重重的暗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