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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通话 神经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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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像细雾一样斜斜地铺着,沾透衣裤,带来扑面的沁凉湿意。
伊霖享受淋雨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刺冷雨雾让他清醒,有助于他迅速忘记在那间压抑的阁楼发生的一切不愉快,从那种恶意弥漫的氛围中抽离出来。
他干脆地步入雨中。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漆黑的伞面无声遮过他的头顶,将漫天雨丝隔绝在外。
伊霖站定,失神地注视着眼前弧形的金色伞纹。风把他凌乱的额发向后吹拂,暴露出精致冷冽的眉眼。
裴善比他高上不少,如一株挺拔的青松站在他身侧,极有分寸地与伊霖保持一拳的距离,手中的伞柄大幅倾斜,偏向伊霖,将他完全笼罩在伞下。
“不要淋雨……”
他用视线描摹着伊霖苍白的侧脸,拧起眉,下意识追问:“你的身体好点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
“明明生着病,还穿得这样单薄,冒着雨,实在是太乱来了。”
似乎被这样的关怀所打动,伊霖的眼睫颤了颤,摇摇头:“只是有些着凉,谢谢首席关心。”
他斟酌着,压下眼底无动于衷的算计与冷漠,用听上去最真挚、最恳切的声音说:
“您那么多次帮我解围,投票给我,还有补习的事……我真是,”
“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伴着颤抖的叹息,伊霖仰起脸,面上浮起红晕,好像完全沉溺于裴善的温柔相待,是全身心的感动与信赖。
“!”
裴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神不自在地游移,连忙摇头道:
“不,伊霖,这些都是我愿意做的,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裴善示意伊霖抬脚避开水洼,带他穿过密密挨挨的树篱,走到有光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温柔,侧过头小心询问:
“补习的事情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说,地点就在我的住处,好吗?”
“我前段时间把积压的事务都处理妥当了,最近很有空,所以你随时都可以来。你才刚刚转来,不太清楚考试范围,我好好教你,你放心,不会很难,也不会很累。复习完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
他补充道:
“还有,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伊霖愣了愣,半晌弯着唇笑,眼里闪烁着如冰雪消融般的暖意,点头:“嗯。”
裴善把伊霖送到他的宿舍楼下,他本来想让伊霖去他的住处暂住一夜,由他来照顾生病的伊霖,顺道把明天的假给请了。他那里有齐全的医药服务,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宽敞客房,第二天起来还有送上门的早餐。
但伊霖拒绝了,理由是他认床,并且如果没有经过事先登记,夜不归宿会被通报批评。
于是裴善略显遗憾地与伊霖在楼下道了别,还有些依依不舍,再三叮嘱他回去以后要冲个热水澡,早些休息。
伊霖目送裴善离开的背影,所有的感激触动都在一瞬间褪去,神色冰冷,眼眸幽深。
本来还想旁敲侧击问问裴善有关他哥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这人表现得实在值得信赖,温柔可靠,正气十足,让他放下了一向用作盔甲保护自己的戒备心。
但就在试探的话即将出口时,他及时忍住了这份冲动。
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裴善。这件事情他要自己去查,靠自己的双手,去挖掘那些埋藏地底不见天日的真相。
根据他调查到的档案信息和从论坛上捕捉到的只言片语,他的哥哥和裴善应该是在同一时间段入的学,而且入学以后都被分在A班。
他们曾经是同学。
开局如此相似,都是接近平民的普通出身,机缘巧合进入夏多,一来就抵达了波谲云诡的最高处。
可是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们的结局截然不同,乃至云泥之别?
一个赢得所有人的敬重喜爱,被贵族簇拥,以平民的身份成为首席;而另外一个却凄凄惨惨,默默无闻,所有的档案资料上都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各个班级的花名册里都没有他的名字,好像被这所学院排斥在外,除名驱逐,最后从城郊的小河里打捞上来他冰冷浮肿的尸体。
夹杂着不甘痛苦的怒火在心里重燃,令他呼吸急促,拼命深呼吸几次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哥哥沦落到那样的下场,一定和那三个身份最为显赫的贵族脱不开干系,或许连裴善也参与其中。
既然这样,他如果想要查明真相,就要到A班去。这一个月来所有能查的都已经查了,线索中断,他不能止步不前。
他要接近站在最高处的那三人,但不是现在。
他们高高在上,不把人当人看,已经丧失了同理心,永远用着最冷漠轻蔑的手段折磨他人,挑拨纷争,给无聊的生活增添趣味。
其他人的痛苦恐惧对他们来说,都只是笑料谈资而已。
同时他们也见惯了各种各样妄图接近的手段。
谄媚讨好的话他们从小到大都听腻了,再怎么卑微忠诚地当狗腿子,在他们心里也只是无名无姓的垃圾;倔强韧性的野草他们不感兴趣,纯洁善良的小白花他们嗤之以鼻,走误闯更衣室的路线更是行不通。
伊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装醉撞进贵族怀中然后成功接近他们的可能性有多大,最后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一招估计也只能用来应付应付裴善。
总之,接近这些人绝非易事,他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伊霖目前只能从他和贵族的交集点——也就是裴善入手。
裴善是唯一一个靠人格魅力赢得贵族青眼的平民,在书里三个贵族都对他殷勤有加,捧着他护着他,成了他最坚实有力的后盾。
可惜他不能复刻裴善走过的路线,他也装不出来善良无私的样子,可能很快就会露出破绽,被贵族识破他内心阴暗的真面目,再接着被打上赝品和模仿者的标签,彻底完蛋。
伊霖在心里叹了口气,懒得登记,翻窗进到静悄悄的楼里。不巧深夜的电梯出了故障,他只能走一旁的楼梯。
经历了一晚上的折腾,加之被沈珞下了药,伊霖再怎么精力旺盛,现在都感觉疲惫不堪,打着手电拿出钥匙,立刻察觉异样,视线一凝,动作也随之顿住。
他的房门上被人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叉,与惩戒楼顶楼那个房间门上的图案别无二致。
刺鼻的油漆味让他的神经突突直跳。
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已经盯上了他,在他的房门上宣扬一般做上标记,更糟糕的是,他们可能进去过他的房间。
该死!
伊霖将钥匙插进锁孔,慢慢地旋着圈。他应该在门框缝隙中放几根发丝,如果有人进入,他起码能够知道。
是他低估了这所学校的危险性,连宿舍都不再是绝对安全隐秘的地方。
房门被谨慎地推开,伊霖环视一圈,他的夜视能力极好,可以看清房间里桌椅凌乱倒下的轮廓。
他离开时明明关了窗户,现在窗口敞开,呼呼灌着冷风冷雨,窗帘在一片黑暗中飞扬涌动,膨胀翻涌的布料下似乎暗藏鬼魅。
伊霖开了灯,更清楚地欣赏着房间里一片狼藉的景象。
地板上湿漉漉的汪着水,床铺也水漫金山,书桌上的一叠书都被扔在地上,上面全是脏兮兮的脚印,草稿纸散得到处都是,墨迹洇开。
好猖狂,简直生怕他不知道房间里遭贼了一样。
伊霖缓缓走过去,看向拉开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原来那其中应该放着一本日记。
注视着空荡荡的抽屉几秒,伊霖心里如明镜一样。
他已经知道了始作俑者是谁。
那个闯入他的宿舍打砸破坏、偷走日记本、把他的住所搞得一团糟让他没法安心休息的人。
恰好在这时,手机来了一条消息,来自他此刻最深恶痛绝之人。
——沈珞:身体还好吗?你刚才脸色很差,把我都吓坏了,十分担心你。快上床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又是一副虚假的关心口吻。
担心自己?明明下药的人就是他本人,他幸灾乐祸还差不多。
事实证明人在过度生气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看清消息内容的一刹那,伊霖很无力地冷笑了一下,头晕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回复,转动手机把房间各处的凄惨情景全部拍照记录下来,保存罪证,咔擦咔擦拍了十几张。
如果明天他因为在楼上打水仗,致使地板漏水之类的无聊理由被楼下的同学投诉,那可真是糟透了。
伊霖一边拖地,清理地板上蔓延的水渍,一边语音转文字给沈珞发消息:
——托你的福,我现在头痛欲裂,这辈子都不想再喝橙汁。
见他单刀直入,毫无遮掩,沈珞也撕下了伪装,秒回道:
——是吗?我深感抱歉。被下了药还有力气乱跑,像没事人一样,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啊,伊霖。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伊霖握住手机的力道猛地加大,好像要把自己和沈珞的聊天消息框捏碎。
事实上,那副药的劲太大了。
伊霖通过催吐,还有自己强大的忍耐力和意志力勉强保持神智,可即便如此,到了惩戒楼顶层还是有些情绪失控。
他几乎是拼命控制,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忍耐住没有对陈蕊动手。
药物催生的暴力冲动让他心底生出无差别的厌恶与憎怒,对自己也对他人。
他想要摧毁一切。
脑海中无数次地闪过他的哥哥倒在血泊里的场景,仇恨在心里滔天翻涌,他只能在心里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替换成自己的,靠这种方式维持冷静。
进了房间,他更加难以抑制心中打砸破坏的冲动,想要砸了那些像眼睛一样环绕着注视他的监控,摔碎那些高高在上彰显荣耀的奖章。
可要是真的被驱使着这么做了,难以想象他现在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可能也会沦为城郊的一具无名尸体。
他按着胸口喘气,跌跌撞撞,用最后一丝力气打开了窗。
冰凉的雨丝飘进来,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冷却了他想把这个房间搞得一团糟的冲动,可另一种破坏欲在心里升腾,他疯狂地想要伤害自己,甚至想从洞开的窗户口跳下去。
于是他用力握住了玫瑰花茎,让花刺扎穿手心最柔嫩的肌肤,血一滴一滴流下,难以忽视的尖锐疼痛拉回了他在悬崖边上徘徊的理智,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救了他一命。
沈珞差点毁了他,他深深地记得。他向来睚眦必报,一份仇恨十倍奉还。
日后他要让沈珞也尝尝这种滋味。
许是因为他半天没有回复,沈珞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伊霖没接,他用力地拖地板,用这样单调的动作平复情绪。
那边连续打了五六通,他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沈珞的声音有些烦躁:“你在做什么,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伊霖把地板拖干,沥了水,“哐”的一声将拖把靠在卫生间的门上。
“少咒我!我在睡觉,吵死了,不是你说的让我早点休息的吗?谁这个点还打电话过来?你自己看看这都什么时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闷闷的笑声,好像伊霖这副暴躁的态度反而取悦了他一样。
“你在睡觉?可我怎么听见还有其他声音啊?”
伊霖顿了顿。他举着电话环视四周,怒极反笑:
“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很烦,又要晾被子又要拖地——我的宿舍遭了贼,床铺被水淹了,睡在这里可能比睡在贫民区的收容所里还要糟。”
他的声音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都很轻柔,像清冽的山泉,缓缓流过电话那头的沈珞耳侧:
“我想问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我猜,你以为我会砸了走廊尽头那间房,所以提前派人来,趁我不在毁了我的宿舍,用同样的手段提前报复我。可是事实上我只是在首席的许可之下,进去拿走了几片无足轻重的玫瑰叶子而已!”
“你的报复是不是太操之过急、太荒唐过分了点?像儿戏一样,难道你预判到流浪汉会因为饥饿偷取面包,就可以在他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凭借无凭无据的臆测给他提前治罪吗?”
出乎意料的是,沈珞承认了,他叹息一声,说:“你猜得没错,是我让人干的。为了表达歉意,我明天会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伊霖警惕起来,瞬间想到丢失的日记,无数种严重的后果在他脑中闪过。他不动声色,断然拒绝:“我不需要。”
“……你会喜欢的。”
沈珞笑起来,“还有,作为补偿,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度过今晚。来我的住处休息一晚怎么样?床很宽敞很软。”
面对这样隐晦暗示的语言,伊霖沉默了。
见他久久不回答,沈珞的呼吸粗重了些,语气有些古怪:“……或者,你更想去裴善那里暂住。”
“容我提醒你一句,裴善的住处周围经常有人蹲守,如果你清晨从他的住所出来,中午你和他的绯闻就会传遍论坛,首席和转校生过夜的消息会插上翅膀,飞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可以就此宣布和你最喜欢的局外人的生活方式告别了。”
他咬牙说。
伊霖十分疲惫,手指摩挲着手机背面,麻木地听着,眼皮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他很失望地说:“你连首席的私生活都敢置喙,这种谣言都敢造,我真是高估了你的下限。”
电话那头默了默,随即传来沈珞气急败坏的喊声:“伊霖!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而已!还是说,你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攀上裴善了?这么急着护着他——”
“去你爹的,神经病。”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清亮的谩骂,沈珞愣了愣,电话随即被挂断。
他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坐在黑暗里像个僵硬的鬼影,过了许久屏幕都熄灭了,才把温热的手机贴在胸口,难以忍耐地骂了一声:“操。”
伊霖把床单和被子晾起来,顺便把沈珞拉入了黑名单,在心里嗤笑。
就因为这点事,还要跑到沈珞或者裴善的住处去暂住,来回折腾,大不了通宵一晚,他现在太累了,趴桌子上睡也不是不行。
伊霖心里微微一动。
*
月黑风高,雨已经停了,C栋教学楼安静地矗立在夜幕之下。
伊霖够着放在门框上的钥匙,打开教室门,坐在了他的位子上。
还是这里睡着舒服。
校服外套被他脱下来垫在桌上,伊霖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一整天的折腾让他身心都很累,没空去想沈珞说的那份大礼,几乎是瞬间陷入了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