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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阑闻北风 “陛下,你 ...
百越事毕,秦夷香忽然闲了下来。
咸阳宫内一切如常,始皇帝每日除了批阅文书外,照例来兰池宫和仙鹤“培养感情”。
新的政令颁布下去,所有人都在忙。
如此一来,反倒是她每日清闲自在,连带着蜃龙都懒了不少,整日盘在兰池宫水边的栏杆上晒太阳,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秦夷香靠在栏柱上,望着池中游鱼发呆,忽然一拍栏杆,惊飞岸边水鸟。
“做什么?”蜃龙掀了掀眼皮。
“主线任务六呢?”
秦夷香感到匪夷所思——以前都是任务完成后便跳出下一个,或者她亲自去找系统开启下一个任务,怎么主线任务五完成后反而迟迟不见动静?
“应该是没加载出来,”蜃龙贴到她手边,眯眼喟叹一声,“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但是我好无聊啊。”秦夷香把蜃龙抓到手里,“早知道这样,我回来的路上就多玩几天了。”
蜃龙被她攥着,也不挣扎,懒洋洋道:“你可以继续逛逛咸阳宫,顺便看看众人都在做什么。”
秦夷香眼前一亮,“有道理。”
“但是,你不觉得神女跟参观景点一样到处乱逛会有损形象吗。”蜃龙趴在秦夷香肩头,真诚发问。
“怎么会,”秦夷香兴致勃勃,“我在验收新政成果!”
蜃龙默默闭嘴,心想:你开心就好。
……
咸阳学宫设在原本的六国宫殿群里。
始皇帝每灭一国,便着人将其宫殿绘制成图,之后在渭水北岸复刻出来。
六国宫殿连绵成片,飞檐斗拱,样式各异,住着出身六国的女眷妃嫔。然而宫室庞多,纵使后宫成千上万人,也填不满这些殿宇。单独辟出一处来做学宫,绰绰有余。
神女不常露面,宫中亲眼见过她的人并不多,然而当她远远走来时,其通身不染凡俗的气度便能让人瞬间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她免了宫门口护卫的礼,信步踏入这处新开的学宫。
秦夷香在窗外站了片刻,听到殿内博士正在给六国旧族的子弟讲秦律,正准备离开时,窗户忽然被猛地打开。
薛方眉毛竖着,因怒气而微微发红的脸在见到窗外的神女后突然变得和缓下来。
他连忙拱手,歉意一笑,“不知神女来此,在下失礼了。”
秦夷香打眼往里一看,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生气——
或许是因为午后,也有可能是殿内地龙烧得太旺,学子们一个个昏昏欲睡,前排的几个倒是奋笔疾书,也不知记了些什么。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大半学子被吹得一个激灵,纷纷清醒过来,循声往窗边望去。
然而秦夷香站在他们的视野盲区,他们只能看见夫子似乎是在和谁说话,并不能看到和他说话的人。
“无碍。”秦夷香颔首,礼貌一问,“教学可还顺利?”
那自是不太顺利……
薛方面上笑容一僵,“教学还算平稳,虽说有些小波折,但好在学生与师长都在相互适应。”
秦夷香弯唇,“万事开头难,学子们还需博士多多费心,”她抬手指了指窗内,“继续上课吧,吾先行一步。”
“看来就算有了学宫,始皇要培养人才还是道阻且长啊……”蜃龙内心感慨万千。
“也不一定,”秦夷香说,“万一他们就是困了呢。”
这种上课犯困的情况,不论古今都无法避免,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祷:师生努力,共克时艰。
少府离学宫不远,秦夷香顺路拐了过去。
工匠们正在打造一批新农具,铁犁的形制比她上回见时又改进了几分,犁壁的弧度更大了,翻土应该能更深。
几个工匠埋头干活,谁也没发现角落里多站了一个人。她随意看了几眼,在众人未发现的时候悄然离开。
最后一站是上林苑,此地距兰池宫不远,逛完她正好能顺路回去。
远远地,她就听见一阵“嗡嗡”声,似是弓弦振动,连绵不绝。
她循声走去,拨开一片竹林,看见了张苍。
这位柱下吏出身的全才,此刻正蹲在一片空地上,身前支着一架古怪的木器。
那木器约莫半人高,底座用粗木钉成,上面竖着两根立柱,立柱之间绷着三根呈“品”字形排列的弓弦。
张苍手里捏着一团棉花,正在弓弦上反复拨弄。
那声音便是从他手底下传出来的。
秦夷香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
张苍动作快而稳,显然是已经熟悉了这套操作流程。只见他将棉花铺在弦下,左手压棉,右手拨弦,弦在棉絮中急颤,将成团的棉花一点点弹松。
弹弓上三根弦各司其职——第一根粗弦负责将棉花打散,第二根中弦负责梳理,第三根细弦则负责将棉絮拉平。
经其手弹过的棉花蓬松如云,絮理分明,就连效率都提升了不止一倍。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教扶苏弹棉花时的场景。
那时候没有现成的工具,她便让扶苏找来射箭的弓,在一旁指导他使用。
硬弓虽也能用,弓弦却会把人的手勒得通红,且弹出来的棉花并不成絮,她给了扶苏棉花弓的图纸,在其打造完成前,此事便暂时搁置了。
后来扶苏去了百越,棉花的事便托给了张苍。
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张苍就把这东西改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神女?”
张苍终于注意到了她,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秦夷香摆摆手,走到那架三弦并联弓前,伸手拨了一下中间的弦。
“嗡——”
弦声绵长沉稳。
“这是你做的?”她问。
张苍点点头,又摇头,“公子临行前留下了图纸,臣造出来后,又在基础上改了改。”
他指着那三根弦,“一弦太粗,弹出来的棉絮不够松软;一弦太细,又打不散板结的棉块。臣想着,既如此,不如用三根弦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还试过四弦,但弦与弦之间的距离太近,震动时相互干扰,反而不如三弦好用。”
秦夷香垂首抚了抚弓,没有说话。
她当初也想过两弦并联,没想到张苍直接跳过了两弦,做成了三弦,甚至还试过了四弦。
“神女觉得不妥?”张苍见她沉默,有些不安。
“没有。”秦夷香看向他,“你改的很好。”
蜃龙则在内心里抑扬顿挫地感叹:“古——人——的——智——慧——”
秦夷香:“……闭嘴吧。”
— — —
和张苍交流了一番弹棉花的心得,秦夷香回到兰池宫,已是日暮时分。
未进宫殿,远远便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人。
深衣博带,腰佩长剑,仪容修整——是蒙毅。
他正在门廊下来回踱步,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蜃龙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哟,蒙上卿。这是来堵门的?”
蒙毅听见脚步声,转身见是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神女,可算等到你了。”
“蒙上卿有何事寻吾?”
“陛下在宫中设了小宴,为家兄饯行,特命臣来请神女赴宴。”他抬眼看了看神女脸色,补充道,“家兄明日便要启程回上郡了。”
秦夷香一怔。
蒙恬要回上郡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正月初九,按照秦朝的上计制,地方官员每每年终要将辖内的户籍、赋税、治安等情况上报中央,边地将领也会在此时回京述职。
蒙恬作为上郡守将,自然也包括在其中。
如今春日将至,冰河将消,也确实该回去了。
而且,春天冰面解冻后,匈奴可能会南下劫掠,上郡那边不能缺了主将。
蒙恬定是在她还在百越的时候回来的,她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神女?”蒙毅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吾知晓了。”秦夷香收回思绪,“吾这便去。”
说是小宴,人也确实不多,席间众人气氛融洽,没了朝会时的拘谨。
始皇帝居上座,左侧是蒙恬、蒙毅兄弟,右侧空着两个位置,秦夷香扫了一眼,便知是给自己和扶苏留的。可惜扶苏还在百越,这位置便显得空落落的。
她在右侧首位坐下,蜃龙从她肩头滑到膝上,盘成一团。
“神女来迟了。”始皇帝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我原以为神女不愿来了。”
“在附近逛了一番,忘了时辰。”秦夷香面不改色,“陛下久等。”
始皇帝轻笑一声,倒也不过多追问。
秦夷香的目光不禁落在宴席左侧。
蒙恬比蒙毅年长不少,面容刚毅,身姿如山岳,一看便是久在行伍的将领。
兄弟二人相邻而坐,一个沉稳,一个俊朗,看着倒是养眼。
秦夷香收回目光时,忽然瞥见末座还有一个少年。
那人身量比初见时高了不少,坐姿端正,一袭青色深衣,腰间束带,清秀的面容中透着一股锐利。
始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一弯。
“神女认出来了,”他端起酒爵,慢悠悠饮了一口,“便是那个说‘兵虽百万,可使如一’的韩信。”
韩信听到陛下提起自己,微微扬首,丝毫不怯。
“他原先随郎中令习兵法秦律,蒙将军回来后,便去了他府上。”始皇帝放下酒爵,语气随意,“今日之后,便要随蒙将军赴往上郡了。”
他顿了顿,看向韩信,忽然问:“怕不怕?”
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席间那个少年身上。
韩信抬头,“有何可怕?”他语气平淡,“臣是去打仗的,不是去送死的。打仗的人不怕死,怕死的人打不了仗。”
蒙恬放下酒爵,侧头看向这个自他归咸阳便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那你怕不怕朕?”始皇帝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韩信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惧怕帝王,“臣怕陛下不信任臣,”他说,“若陛下信臣,臣便无所畏惧。”
蒙毅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小儿,倒是会说话。”
蒙恬也微微颔首,难得夸了一句,“此子随我学习二十余日,骑射进步极快,胆识也够。”
能得蒙恬一句“胆识也够”,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始皇帝大笑,举爵道:“好!朕便拭目以待,看你日后能为大秦打下多少疆土!”
韩信起身,郑重一揖,声音清朗坚定,“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席间众人纷纷举爵,气氛热烈。
蜃龙趴在案头看了全程,不禁咂舌,“这小子,挺会来事儿啊。”
秦夷香端起案前的酒爵,浅浅抿了一口。因着明日蒙恬要早起出发,席间用的不是酒水,而是茶,尝起来微微发苦。
席间所谈无非是些帝王关心慰问的叮嘱,待到宴散时,已是月上枝头。
蒙恬率先起身,向始皇帝行了一礼。他明日便要启程,今夜还需回府收拾行装,不便久留。
蒙毅跟着起身,兄弟二人一前一后退出殿外。韩信跟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秦夷香一眼。
秦夷香冲他颔首,韩信扬起一个笑,快步跟到蒙恬身后。
殿内渐渐空了,内侍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案几酒爵,烛火跳了几下,有人上来换了新烛。
始皇帝没有起身的意思,秦夷香也坐在原位。
蜃龙从她膝上抬起头,看了看始皇帝,又看了看自家宿主,识趣地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神女觉得,韩信此子如何?”始皇帝率先开口。
“锋芒太露。”秦夷香说。
始皇帝挑眉,“当初神女荐他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吾言其为泛驾之马,需有雄略之主,驯其桀骜,宽量容狂,则可尽其千里之能。”秦夷香弯唇,“陛下岂不自知,恰是此等御马之人。”
“驭马易,驭人难。”始皇帝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举起面前酒爵,抿了一口新换的热茶,忽然问道,“扶苏在百越,如何?”
秦夷香略含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始皇帝坦然与她对视。
这个问题,他从神女回来那天便想问了,拖了这么些时日,他终于还是问了。
“军旅艰辛,”秦夷香说,“自是比不得身在咸阳时舒坦。”
“然军中将士皆敬服扶苏,感戴陛下。有他在军中,想来不出两月,便可回归咸阳。”
始皇帝沉默片刻,放下手中酒爵。
“我知晓了。”
殿外的夜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微斜,始皇帝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明日蒙恬一走,咸阳又冷清几分。”
秦夷香走到他身侧,“陛下若是觉得冷清,可来兰池宫喂仙鹤,吾离开咸阳不过四十余日,那只鹤被陛下喂得,都快不认得吾了。”
始皇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闻声笑出声来。
“却也不知那仙鹤对我感情几许。我能驭泛驾之马,也可御跅弛之士,却还不曾驾过此等仙兽。”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论的不过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秦夷香却从中听出了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泛驾之马、跅弛之士,皆是天下最难驯服之物,而他统统收入囊中,仙鹤不过是下一件。
始皇帝定定地看着她,见神女眼里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夜风刮过,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始皇帝依旧保持着靠在门框上的动作,姿态懒散。
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为他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可他的眼神却分外清明,仿佛天下万物在他的眼中,都不过是待驭的马、待御的士、待征服的土地和待书写的史册。
秦夷香看着他,忽然心念一动,“陛下,你可想去上郡?”
陛下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goodbye,咸阳;goodbye,廷尉和丞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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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阑闻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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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先随榜更。不做预制文,全是现写 ※段评已开,欢迎交流(but我突然发现修文的话可能会把段评修没。每天现炒的我前面剧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正在痛苦反刍前文中 ※本文预计六月末完结(maybe) 预收:《二十三载汉家梦》 《目睹刘秀被追杀的那一天》 《朝歌以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