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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火药之威 各于左颊黥 ...

  •   “徐福的消息?”

      自从给徐福传了信之后,秦夷香便没再管过这件事了,此刻被她派去传信的仙鹤翩然落地,恭顺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弯腰从鹤腿上取了信件,扫了两眼后便给了始皇帝。

      信上说徐福等人已经融入了当地——

      自发现当地土人的踪迹后,他们先是回了岸边的营地和其他人沟通,随后带了足够的人手,在土人的部落周围考察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土坡。

      天光熹微,徐福和几个身型高大的甲士站在高高的土坡上,背后是冉冉升起的太阳。
      阳光从身后投到他们身上,让下面的人看不清模样,只能隐隐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剪影。
      徐福眯眼瞧了瞧下面的聚落,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他估摸着时间,随后一挥手,身侧一个甲士见状连忙便架起弓弩,朝天上射了一箭。

      随之在不远处又发出“咔嚓——”的响声,一棵大树轰然倒地。

      不远处的土人似乎受到了惊吓,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很快便发现了站在土坡上的徐福等人。

      “他们叽哩哇啦说什么呢?”方才射箭的甲士开口,有些不确定地咽了咽口水,“徐君,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徐福信心满满,“晴天雷鸣,催折高树,这简直就是神迹!”
      这几日的观察下来,他发现当地土人的生活比较野蛮,甚至用的工具都是用石头做的!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当地土人尚未开化,那他就是从西土而来、由神女和陛下派来点化蛮夷的使者!
      就算会和他们起冲突,他就不信他带的甲士打不过当地手无寸铁的土人!

      甲士闻声一噎,晴天雷鸣,是指他刚刚射箭时发出的响声吗?

      “走!”徐福比了个手势,带着众人径直走向部落中心。
      一路上他们不回避任何人,如果有人挡路,徐福等人就站定,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直到对方识趣地让开。

      徐福目不斜视,走到了他们当中一个看起来比较年长、像是当地首领的人面前,拔了腰间的佩剑,“锵——”地一声插入地面,后面的甲士也跟着列队。

      他眼神冷傲,抬手高指上天,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清晰有力地吐出一个字:“天!”
      土人一脸警惕地盯着他,甚至有的已经默默举起了长矛作防御状。

      徐福又搓了搓手指,看了看四周,确保周围的土人目光汇集在自己身上。
      他摊开左手,示意众人他手上什么都没有,随后右手拂过左掌,把早已被他搓开包装的一块白磷放到了掌上。

      只见原先空无一物的手掌上燃起了幽幽火焰。
      火在原始的宗教与巫术里,向来被看作是神秘且神圣的力量,他就不信他这一手隔空化火不能唬住当地土人!

      徐福面色平静,握拳把火熄灭,随后看向首领,又用手指了指天。
      周围的土人中又爆发出一阵哇啦哇啦的讨论,只消片刻,其中走出一个打扮稍异于他人的中年男人,徐福观他模样,猜测应当是部落里巫祝一类角色。

      他双手颤抖,脸上的表情在恐惧与狂热之间来回摇摆。
      缓步走到徐福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紧紧贴地,嘴里念出一长串急促而虔诚的音节。

      周围的土人见巫祝都跪了,也哗啦啦跪了一地,伏身不敢抬头。
      只有那位首领站在原地,面色铁青,握着石斧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目光紧锁徐福,又扫了一圈周围跪伏的族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徐福没给他犹豫的机会。

      他拔出地上插着的佩剑,带起几块潮湿的泥土,剑尖直指首领的胸口。
      停顿两秒后,剑锋换了个方向,指向跪在在一旁的巫祝。
      他勾了勾手指,示意巫祝靠近。

      巫祝会意,膝行上前。
      徐福随手从腰间扯下一块小铜镜,扔到他面前。
      “天赐。”他也不管土人能否听懂,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巫祝。

      巫祝捧起铜镜,对着阳光,从里面照见了自己的模样,顿时浑身剧烈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嘴里不断喃着秦朝众人听不懂的词汇。

      首领终于撑不住了,他缓缓放下石斧,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徐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朝所有跪伏的土人,缓缓张开双臂。

      “从今日起,汝等,为秦皇之民!”

      他身后的甲士整齐划一地拔出武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

      信的最后,徐福写道:
      “我等已于此地立下根基,土人奉臣为天神使者,自愿献金、银、玛瑙以奉天命。此地物产丰饶,土人恭顺可用,徐福将以此地为基,定然不负神女所托,为陛下开拓东土万里!”

      秦夷香看着徐福描述的一连串操作,顿时哭笑不得。
      自愿献金银玛瑙么……
      秦夷香暗自点头,对徐福的业务能力表示肯定:不愧是出了名的忽悠大师,单单是展示了一个白磷自燃就让当地人心悦诚服,也不知道她当初教他的“点石成金”有没有机会展示。
      但是这种行为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呢……
      秦夷香摇摇头,把脑子里的想法晃了出去。

      而随着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串玛瑙手串,珠子被打磨得圆润细腻,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颜色层层晕染,从浅浅的淡蓝过渡到沉静的湖蓝,颜色深的地方还泛着浓郁的靛青,珠子上的天然纹路就像是风吹过湖面时掀起的层层涟漪。
      “谨以此珠,献予神女。”

      秦夷香挑眉,捻了捻手串,毫不客气地戴在了手腕上,又揶揄地看了看始皇帝的脸色。
      嗯……徐福大概也没想到信会直接给到始皇帝手里吧。
      有了好东西却不给皇帝什么的,这徐福真是好大的胆子。

      始皇帝读完信,又见到那串珠子,嗤笑一声,“徐福倒是会讨神女欢心。”

      他倒不至于为了一串珠子置气,徐福在信里交代的东西可比珠子值钱得多。
      但见神女的模样,似乎对那串珠子还挺感兴趣?

      始皇帝内心顿时警铃大作,话说遇到神女这么久以来,他好像还真的不知道对方的喜好是什么。
      就算当初说要把兰池宫送给神女,祂也是婉言拒绝,只说暂居,后来还给了他一枚丹药作为回礼。

      难道说神女喜欢首饰?
      始皇帝了然——虽说神女论寿数的话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岁,但神女的外貌看起来却依旧年轻,且服饰华美,想来神仙定是注重自身形象的。

      然而神女不拒绝徐福送的饰品,当真是因为那串珠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始皇帝又打量了神女腕上手串几眼,确定那就是串普通物件后对自己的猜测更加肯定——
      神女不重物相,重人心。

      自觉发现神女喜好的始皇帝琢磨着,自己府库里好像有几块品相不错的玉石籽料,可以找匠人雕些首饰送到兰池宫。
      始皇帝默默把打造首饰这一事项放到自己的待办事务当中,并且重之又重地在心里给这项事务画了个圈。

      秦夷香并不知道自己将会迎来始皇帝的“投其所好”,她正抬手欣赏着腕间光华流转的玛瑙手串,心里乐开了花。
      自己作为徐福的“引路人”,怎么也受得起他这份“孝敬”,既然徐福都把东西送到她手里了,那她就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东瀛的事务,陛下也该着手准备了。”秦夷香欣赏完毕,看着陷入沉思的始皇帝,忍不住开口提示道。
      “近来事务繁琐,倒是将海师一事搁置了,”始皇帝闻言回过神来,当初说要从水军与舟师中选拔士卒组为海师,政令还未得下发,实属不该。
      既已知世界广袤,那定当竭其所能,一一图之。

      “说起徐福……”秦夷香话音一顿,“陛下宫中的方士打算作何安排?”
      这话简直是在提醒始皇帝他之前被方士联手欺骗的事,始皇帝嫌恶道:“尽是些沽名钓誉、欺君罔上之徒,现被幽于宫内,还未论罪。”

      欺君之罪,不可轻饶,这关乎皇帝颜面与皇权威仪。
      秦夷香也不要求始皇帝把他们全都赦免,既然做出了欺骗之事,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陛下可否择其中罪行恶劣之人处罚,余下罪行较小者?”秦夷香解释道:“吾有一物,可缩雷霆于方寸,蓄崩摧于须臾,燃则山石崩摧、地动城摇,万物莫当其烈。而此物,恰需通晓炼丹术之方士来研制。”

      — — —

      咸阳宫北侧一处偏殿内,原本热闹的宫室多日来无人问津。

      侯生与卢生等人被囚于此已经半个多月。
      殿门未落锁,但门口时刻守着持刀的甲士,只要他们一露头,便会把刀横在他们身前,不发一言,直到他们自己重新回到殿内。

      殿内燃着灯,阳光从窗台跳进室内,将屋子里染上暖洋洋的光辉。
      然而殿内的众人却早早停了炼丹,终日惶惶不安,犹如困兽。

      陛下回咸阳已多日,往日里定要先召见他们一番,可偏偏这次不一样,东巡回来后便不再过问他们。
      除了每日送饭的宫人,根本见不到外人,更别说打听其他消息了。

      卢生急得在殿内来回乱窜,从东墙到西墙,又从西墙踱回东墙。
      他早跟宫人说了好几次有事求见陛下,请求通传,这么多日来消息完全石沉大海。
      从来没遇到过始皇帝这种待遇的他此刻十分不安,打算等今日宫人来送饭时再和对方提一嘴求见陛下的事。

      侯生则靠墙坐着,抱着膝盖,随意捻着袖子。
      “别走了。”侯生“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

      卢生闻声站定,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空气中的浮尘,嗓音发哑,“你说,陛下到底知不知道?”
      侯生努努嘴,并不回答。
      这个问题每天不知道被问多少遍,可谁知道答案?

      始皇帝是知道怎样做才最折磨人的。

      如果始皇帝知道他们欺君并为此震怒,直接把他们下狱论罪,他们反倒觉得痛快。
      可眼下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既不能见天颜,又不能受审讯,甚至连看守都不同他们交谈,这种情况反而让他们不好判断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卢生又在原地转了转,心思浮动。

      是陛下已知方术尽伪,正在权衡如何处置?还是有人告了密,但陛下尚未全信,正在暗中调查?又或者,陛下根本还没过问此事,只是某个忌恨他们的官员暗中将他们先行扣押?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应对,可偏偏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那天夜里就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卢生忽然道,“我说了什么,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侯生抬眼看他,卢生眼神闪烁,显然并非不记得,而是根本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始皇天性刚戾”,什么“专任狱吏”,这些话要是真的传到了那位的耳朵里——

      “我反复想过,”侯生说,“如果陛下真的知道了那些话,我们不会在这里,他会直接让廷尉来审。”

      “那为什么他还不放我们出去?”

      “也许……”侯生顿了顿,“也许他在等我们先乱?让我们自辩?认罪?”

      “或者,”卢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他根本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我们。陛下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他还没决定……这才是最可怕的。说明他在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看还有谁会牵连其中!”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神经顿时绷紧。

      “吱呀——”殿门推开,蒙毅背光站在他们面前。

      蒙毅睨了一眼殿内众人,径自宣告:
      “方士卢生、侯生,以炼药占候之术进身,蒙陛下信重,赐金银宅邸,待以客礼……”
      “……又私议君上,诽谤朝廷,语涉悖逆,罪在不赦。”

      侯生听到“私议君上”四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卢生强撑着身子,但额角冒出的冷汗却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蒙毅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继续念,“按秦律,欺君者斩,谤讪者族。”
      他顿了顿,把手中诏令往后翻了一页,翻页声被室内的空寂衬得分外响亮。

      “然——”

      “陛下东巡,得神女天启,神女有言,众方士于方术虽伪,于化学则有其才,此道若明,亦足利民,留之或成一器之用。陛下天宽地阔,何惜一黥一剃之辱,而夺造化之功……”

      侯生猛地抬头。

      神女?

      卢生也愣住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对这套“天降神谕”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但问题是,这话是从上卿蒙毅的口中说出,诏令上还盖着皇帝的印玺!

      始皇帝不能承认自己被骗,这会让他的颜面受损,他要留他们一命,又不显得自己心慈手软。

      侯生眼眶一热,并不是感动于神女的说情,只是对劫后余生的后怕。

      蒙毅拍了拍手,从后走上来两个小吏,端着漆盘,上面放着铁签、墨炭、小刀。

      黥面、剃须。

      “陛下有令,各于左颊黥‘化学’二字,以示从此只攻化学之道,以功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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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先随榜更。不做预制文,全是现写 ※段评已开,欢迎交流(but我突然发现修文的话可能会把段评修没。每天现炒的我前面剧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正在痛苦反刍前文中 ※本文预计六月末完结(maybe) 预收:《二十三载汉家梦》 《目睹刘秀被追杀的那一天》 《朝歌以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