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籍田之礼 以苛法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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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巡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行，终于赶在八月回到了咸阳城。
秦夷香原本还以为按照原本计划，回到咸阳怎么也得到了九、十月份，但后半程路行程紧，因此省下了不少时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秦夷香掀开马车窗帘，禁不住感慨。
蜃龙翻了个身，避开从车窗钻入的阳光，“天气刚转凉，哪来的白露为霜。”
秦夷香其实没看见蒹葭与露水，但是不妨碍她有感而发，自顾自道：“现在是八月中上旬，一候鸿雁来，二候元鸟归，三候群鸟养羞。是时候割稻子了。”
现下正是农忙时分，再过几天还需要收谷粟，之后黔首便要着手秋耕了。
这是民间较为忙碌的一段时间，而官府则需要案比户籍，催缴赋税，征调徭役，同样不得闲。
鸿雁南飞，从车队的上空掠过咸阳城的宫殿城阙。
车队抵达咸阳宫正门，最终停在驰道上。
始皇帝下了马车，秦夷香并没有等对方来请自己下车的打算，提前掀了帘子，扶着车栏，动作优雅地从后门跃下。
始皇帝肯定是要入宫的，他巡游出行这么长时间，当然要好好休整一番，准备第二日的大朝会。
但是对秦夷香的安置，对方却是犯了难。
——神女言自己居于太素，可这“太素”是个什么光景也无人知晓，他们也不敢去多打听神仙的私事。
就算比不得太素，起码也要寻一处宜居之所，方显得庄重不轻怠。
而按理来说，皇帝住在何处，何处便是宜居。嬴政倒是不介意，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乐意让神女住进自己的咸阳宫，可就怕神女不愿意待在此世俗之地。
那也总不能让神女跟普通王公贵族一样蜗居咸阳宫周边里坊吧，这像什么话，简直是在亵渎神祇。
思及此，嬴政觉得还是有必要去询问一下神女的意见，倘若神女想要远离尘寰，筑高台楼阁的话，虽说可以征发刑徒，但营造期间，还需另寻一暂居之地。
“居所？”秦夷香还真没考虑过这点，她来大秦这么久，也就和始皇帝在一起的日子里住了个像样的屋子，她单独行动的时候星夜赶路，睡觉的话她并不需要，就算是让她找棵树挂一夜也未尝不可，但来了咸阳肯定不能这么将就了。
既然始皇帝都亲自过问了，那她也不能表现出自己喜欢哪里——那太不符合神女清静淡泊的性格了。
但是这大兴土木筑高阁之事……
陛下，当真是使不得啊！！！
虽说她现在的身份是神仙，但这种待遇怎么看都像是在走妖妃路线吧……
就算是要示对神女的崇高敬意，但她自认没什么本事，能够靠着系统心安理得地骗骗始皇帝，却实在是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不必要的殊遇。
“正值岁末，黔首农事繁忙，吾不愿劳民伤财，也不愿误了农时。”于是在外人看来，神女听到陛下的建议后迟疑了一瞬，便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始皇帝虽然被拒绝，却也点头同意了神女这种说法——仙人不愿牵累凡俗之人。
虽说征发刑徒并无不可，但正是农忙时节，连刑徒都被要求去务农了，可见当今人手短缺。
始皇帝正高兴地打算问神女是否要入住咸阳宫，便听神女开口：
“吾生来喜清寂，素爱幽居，不知陛下这咸阳城中，可有这般清幽之所，容吾暂居？”
喜静、要求幽居——符合神仙超凡脱俗之风范。
始皇帝略感失望——看来神女果真觉得此间纷嚣，不宜久居。
但联想到初次相见时神女遗世独立居于浮岛上的模样，他立马又欣喜道：“确有一宫殿，名为兰池，居于渭水之滨，林泉幽邃，云气往来，符合神女要求，此殿虽然尚在营造，但主殿已落成，神女可要去看看？”
兰池宫位于渭水南岸的上林苑周围，那里有人工开凿的庞大池苑，水景园林，风景别致。
周围虽有百姓聚居，却又不会干扰到园林内部。
更重要的是，此地虽为近郊，却为皇帝别宫，位于咸阳城东北部，与咸阳宫有道路相通，交通也十分便利。
秦夷香记得此地是模拟着海上仙岛的模样引渭水而建的，光是水域面积就有三十六万平方米，且和咸阳宫有直达驰道，确实是个好去处。
她笑着谢过，“既是陛下推荐，想来定是一方宝地，不过吾并不急于此，今日先入咸阳宫便可。”
但是，兰池宫的话……
“神女心情似乎很好？”始皇帝见她笑得开心，自己心情也随之舒畅。
“嗯……”秦夷香笑意微敛，从容道：“吾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至于是关于谁的——
她迎上始皇帝好奇的目光，关于始皇帝微服咸阳，晚上在兰池宫外遇到盗贼打劫陷入困境，回去后大索关中二十天这件事……她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对方了。
只见神女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她语调缓慢：
“昔日吾在轩辕帝身侧，天下初定，各部落首领想要为他营造宫殿，需三万壮丁营建三月。”
秦夷香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始皇帝一眼。
蜃龙一听她讲故事，也支起身来竖着耳朵听，见她停下后连忙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这个故事它竟然从来没听过，宿主原来知识这么渊博！
秦夷香面上云淡风轻，关于什么宫殿要三万人一起建三月，她其实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她现场编的。
她心里正在火急火燎地催自己快点编出后续——
死脑子，快想啊！
始皇帝只见神女话说了个开头便深深看了自己一眼，正思考着这一眼中包含的深意，便又见神女低头，轻轻摸了摸怀里支棱起来的灵宠。
——人在不知所措时总是要假装自己很忙。
“黄帝想也未想便拒绝了，他指着田野问其余部落的首领，”，秦夷香换了一种语气，让人一听便知是在模仿当事人，“‘春耕在即，若是来为我营造宫殿，地谁来种？’。”
她终于把故事捋顺了，编起来逐渐得心应手，“首领们无言以对，而黄帝说完之后便拿了耒耜，亲自下地耕种。”
“那一年没有征一个壮丁，家家按时播种，秋日里迎来大丰收。”
“奇怪的是，明明黄帝什么也没做，偏偏百姓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晏然。”
“而黄帝站在丰收的田埂上，笑着对身边之人说——‘这便是真正的宫殿。’。”
蜃龙听完秦夷香的故事沉默了。
什么玩意儿。
这讲的是儿童睡前故事吗，还有最后莫名其妙的升华，实在难以评价。
蹙眉听完故事的始皇帝：“……”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这个故事是神女诌出来唬他的。
什么一年未征任何徭役，怎么那么神奇呢。
但他立马打消了这种念头，他怎么能觉得神女在忽悠自己呢？
虽然这个故事典籍里并未记载，真实性不可考，神女却并没有欺骗他的必要。而至于神女把故事讲得索然无味……想来是时间久远，再口述出来反而失了本味。
思及此，始皇帝真诚道：“神女所言黄帝旧事，政闻所未闻。原来宫室之华在德不在刑，在不夺农时、不违民心。古之圣王此心此行，得天下民心，政仿效之，何愁不得天下，何愁不得民心？”
很遗憾始皇帝靠着自己的脑补错过了事情的真相。
秦夷香笑意加深，向他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而收到眼神信息的始皇帝备受鼓舞，觉得神女定是借黄帝之事来暗示他莫要因个人享乐而误了百姓！
当真惭愧，他竟差点要以为神女营造宫室之由而再兴土木，岂不是违逆了神女心中所愿？
况且，神女讲这么一个故事定然不是偶然，应当还有其他的东西想要告诉他！
而黄帝亲自持耒耜下田种地……
始皇帝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传说里黄帝主制政，炎帝作为神农氏主农耕，只听说过炎帝下地教黔首务农，还真没听说黄帝务农的传说——但没有记载并不代表不存在，他瞥了一旁正做着记录的博士官，对方显然对此也十分信服——
虽然故事很假，但是转述成文字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真是多亏了神女，让远古之事得以流传啊！
始皇帝并不觉得黄帝会像普通黔首一样去大面积垦殖，商周时便有“籍田礼”，由天子亲耕来“表率天下”，劝课农桑、祈求丰收，如此看来，此礼竟可追溯至炎黄时期！
而秦废周礼，自是不需要这种仪式性的耕种，他本人也不屑于去做这番表演。但大秦依旧保留了“祀先农”的祭祀活动，在春耕时分举行，以此表明对农业生产的重视。
“神女此意，可是觉得大秦需要恢复籍田之礼？”
“陛下以为呢？”秦夷香不得不感慨始皇帝政治目光的敏锐，以及阅读理解能力的强大——她就随口编了一个故事，竟然连被废的周礼都想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以后她就能更没有负担地瞎编了！
但需不需要恢复旧礼什么的，交给始皇帝的朝臣去吵就行，她就负责开个话头。
其实，她觉得按照现在来看，始皇帝靠武力统一天下，其实没必要用籍田礼来“装好人”——毕竟他的形象在六国民众那里已经深入民心了，靠一个礼仪没办法恢复名誉，得需要后续制度推行、抚民安民的手段才行。
但如果是秦二世、秦三世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嗣位者无军功无威望，需要靠礼制、道德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而籍田礼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看看，连皇帝这么尊贵的人都亲自下地耕种了，如此体恤农事，那我们作为黔首不更该勤勉耕作、安分守己吗？
虽然这可以算是对黔首的道德绑架，但也确实是安民务农的好手段。
秦夷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陛下今番回朝，待处理的政务应是只多不少，政令并不急于一时，先入咸阳宫罢。”
说话间，随行百官已经陆陆续续按官秩站好，就等着始皇下令解散了。
她站在始皇帝身侧，面朝百官，默默听着帝王对此次东巡的简单总结。
“……东巡既毕，国泰民安，更有神女临世，佑我大秦，此天意也！”
领导发言时正处于发呆状态却突然被点到的秦夷香眨眨眼，见始皇帝正眼含笑意地侧首看向自己，回以一个同样的微笑。
始皇帝满意地看向随行官员，声音威严，“今还归咸阳，卿等扈驾既毕，各归其位，谨奉法令，治民理事，勿负朕望，廷尉留下，其余人退吧！”
众人散去，除了随行的宫廷官吏，独李斯上前。
左丞相王绾面色沉静，在原地站了片刻，见众人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在仆从的搀扶下离去。
近日来陛下对李斯的暧昧态度有目共睹，且回咸阳途中王氏父子与几个郎官突然带兵离队，说是奉陛下之命前往寻人。
寻的是什么人尚未可知，然种种迹象不难看出李斯将要失势。
他虽与李斯政见不同，但并无私怨。对方当初是通过反驳他再行分封、要求普行郡县才得的陛下器重，而就算知道对方觊觎左右丞相之位，他也不打算落井下石。
今日李斯失，他日或可及我，不可不慎。
他深谙陛下心性：好用新人，厌旧臣，却也会随时弃了旧臣。
至于李斯……
以苛法逢迎上意者，今朝失势，理之然也。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籍田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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