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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途归处 天帝执手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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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紧紧相握,夙夜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与掌心有常年握持雷霆权柄留下的、几乎不可察的薄茧,此刻却轻柔而坚定地包裹着萧忘忧微凉的手指,萧忘忧的手则修长匀停,带着仙酒化形特有的润泽,此刻正有些用力地回握着,指尖甚至微微陷入夙夜的手背
这紧密的交握,不止是肌肤相贴,更是两股隔绝了数万年的命运之线,终于穿透所有屏障,牢牢系在了一起
他们一步一步,沿着白玉天阶向上走去
脚下是冰冷光滑的仙玉,两侧是温顺流淌的银色雷光,如同无声的仪,越往上,云气越浓,渐渐化为乳白色的雾霭,将下方的天阶与云海缓缓遮蔽,周遭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以及衣袂拂过阶面时极细微的窸窣声
萧忘忧忍不住侧目看向身旁的人,夙夜走在他半步之前,墨色的长发在流雾中偶尔拂动,玄色的衣袍衬得他背影挺拔如孤峰,他目不斜视,只是稳稳地牵着他向前走,椹汁紫色的眼眸望着前方云雾深处,沉静得如同亘古不变的深潭
但萧忘忧能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寻常更暖一些;握着的力道,也始终维持在一个既不会让他不适、又绝不容挣脱的程度
仿佛怕他消失,怕这重逢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萧忘忧心头发软,更深地回握过去,指尖轻轻挠了挠夙夜的掌心
夙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云雾愈发厚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萧忘忧以为要永远迷失在这片纯白之中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站在了天阶的尽头
脚下不再是阶梯,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闪烁着细碎银光的沙地,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永恒淡金色,没有日月,没有云霞,只有均匀流淌的光,远处,一片涌动着液态金光的巨大池潭静静躺在沙地中央,那便是雷池,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雷池周围,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盛放着的紫蓝色花海
穆纱花
细长的花瓣坚韧地指向永恒的天光,紫蓝色在淡金色背景下显得神秘而静谧,微风吹过——这里竟然有极其微弱的气流——花海泛起涟漪般的波动,却没有丝毫声响,它们静静扎根在银沙之中,簇拥着那神圣的雷池,形成一幅震撼又孤独的绝美画卷
“这里……”萧忘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深红色的眼眸映满了这片紫蓝与金辉交织的景象,“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嗯”夙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孤寂之地,最后落回萧忘忧脸上,椹汁紫的眼眸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也是……我遇见你的地方”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过萧忘忧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他的拇指轻轻拂过萧忘忧的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之前被雷光所伤的痛楚湿意
“那些禁制的话……”夙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歉疚与冷意,“不要放在心上,你不是‘杂质’,从来都不是”
萧忘忧抬眼望着他,感受着脸颊上温暖的触感,又想起之前那冰冷的警告和狂暴的雷击,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点了点头,却忍不住问:“S-Y-007……那是你?”
夙夜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天崖岛法则对我的记录编号,‘S-Y’,意为夙夜,‘007’,意为我是第七任由此诞生的天帝”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很冰冷的称呼,是吧?在这里,最初只有编号和职责,这是初代天帝设置的,初代天帝由人类修仙成天帝,没有编号,我与其他已经消散的天帝只知道,他,叫符森”
他放下手,牵着萧忘忧,带着他缓缓走向那片穆纱花海:“跟我来”
就在他们执手踏入天崖岛旧地的同时,登帝阶之下,那一片被排开的云海边缘,一缕无形无质、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维度的意识,正默默注视着天阶尽头缓缓闭合的云雾
那是初代天帝留下的一缕监察意念
他“看”着夙夜毫无犹豫地违逆了自己当年设下的、严禁“杂质”靠近天帝圣地的禁令,亲自执手,将那个散发着桃花酒香、被他判定为可能影响天帝纯粹性的“异数”,带入了那片本应绝对纯净的领域
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
一丝欣慰,如同极细的暖流,悄然划过冰冷的法则之心,他看到了超越规则的情感牵绊,看到了后继者拥有了他当年未能尽全的守护之力,夙夜做到了——将珍视之人,牢牢护在了自己的权能与意志之下,这或许,也是一种“道”?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奈与自我质疑,自己定下的规则,被自己的继承人亲手打破,是为了私情?还是这规则本身,在无尽的岁月之后,已然露出了僵化与不近人情的一面?当初严禁一切可能干扰天帝成长与纯粹性的外物,是否过于绝对?那所谓的“杂质”,究竟是真正有害的污染,还是……仅仅是不符合自己预设的“意外”?
他隐匿于时空的褶皱之中,感受着那份自己早已舍弃、却又在此刻被隐隐触动的凡尘情绪,羡慕吗?或许有一点,夙夜可以如此明确地去追寻、去紧握,而他,连以真身靠近那缕残魂所化的桃花妖,都只能在她沉睡时偷偷看一眼,生怕自己早已铭刻天道的存在,会惊扰那脆弱如风中烛火的微光
“唉……”
一声无声的叹息,在法则的层面漾开微澜,初代天帝的意识虚影,似乎做了一个扶额的动作,出了夙夜这么个“不守规矩”、情念深重甚至敢于对抗祖制的继承人,莫非真是自己当年留下的传承指引哪里出了问题?过于强调责任与法则,却忽略了“心”的韧性?
他看不透这场重逢的终局,只能任由那缕意识缓缓消散,重新归于对天道运行的整体监察之中,将那一丝复杂的慨叹,留给了永恒的时光
几乎是同一时刻,天界另一隅,醉仙崖
那株生长了不知多少纪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古桃树,繁茂的枝桠轻轻颤动了一下
覆盖在树冠上的、积年不散的灵雾,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拂开,粉白相间的桃花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盛大、更轻柔地飘落下来,纷纷扬扬,仿佛一场静谧的雪,覆盖了崖边的草地、石径,也落入了崖下那已然空寂的峡谷
桃花妖陶穆,苏醒了
她舒展着如同玉雕般的枝干,每一根枝条都仿佛充满了新生的活力,叶片青翠欲滴,桃花开得前所未有的繁盛,淡粉色的灵光在她周身流转,树身中心,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桃粉色纱裙的窈窕虚影,正缓缓睁开如同花瓣般的眼眸
她的意识先是有些迷茫,随即习惯性地探向崖边——那坛她沉睡时、清醒时,都始终陪伴在侧,散发着醇厚酒香与温暖灵识的仙酒所在
空荡荡
只有她自己的花瓣,寂寞地飘落在曾经盛满酒液的、如今只余淡淡湿润痕迹的崖石凹处
陶穆怔住了,树身灵光微微摇曳
“……小酒灵?”她轻柔的、带着草木清润气息的声音在崖间响起,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和一丝不确定,“化形了么?”
陪伴了无数岁月的“邻居”,在她一次漫长的沉睡中,悄然完成了最终的蜕变,离开了这片幽静的峡谷,一阵微妙的怅然若失,混合着淡淡的欣慰,萦绕在桃树灵识之中
她并未察觉,在她因感知到萧忘忧离去而产生这一丝情绪波动的刹那,树身最核心处、那缕维系着她存在的、来自远古白狐桃清的脆弱残魂,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缕极淡极淡、缥缈如烟、仿佛承载着万古前些许温柔与悲伤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逸散出来,融入醉仙崖清冷的山风与桃香之中,旋即消失不见,了无痕迹
如同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梦境,在现实苏醒的缝隙中,泄露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叹息
崖上桃花依旧纷落如雪
崖下空谷再无酒香
一个于故地重逢,执手踏入过往;
一个于沉睡中醒,独对空寂旧居
命运的弦,在不同的地方,被轻轻拨动,奏响了交织着圆满与怅惘、守护与离去的复调,而那缕源自太初的残魂微光,依旧在桃花深处,安静地沉睡着,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无人知晓的、真正醒来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