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78、由爱故生怖 回到园子西

　　回到园子西北角的小房间，走之前打砸破损的东西已经清走了，就是房门破了半边还没人修理，这大冷天儿的，也不知道今晚怎么过夜。
　　他放下手里的木桶进了房中，准备看看有什么东西能修补一下房门，顺便把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
　　天色不早了，房里没有点蜡烛，显得很昏暗。林霁刚进去，就看见屋内有一黑黢黢的人影，把他吓了一跳，难道是白天潜进来的那人贼心不死，又回来了？！
　　“谁！”林霁退到门口，捡起地上一根桌子腿儿竖在身前。
　　谁知那人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像是在自己家似的，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屋外昏黄的光线染上他半边身子，他出声说道：“还知道回来？”
　　“大哥？”林霁听见熟悉的声音，狂跳的一颗心稳稳落回胸腔，他扔下桌子腿儿，高兴地朝屋里走去，“我还以为是白天闯进来的那人。”
　　“大哥，你怎么不点蜡烛，他们在这儿打得凶很，屋里怕是不能看了……”这会儿林霁已经适应了光线，摸索着去找蜡烛，那边靠墙的橱柜还立着，想来是逃过一劫，里面的东西应该也在。
　　没听见大哥的回应，他以为是今日去见那左护法的事不顺利，点了蜡烛，用手小心护着走到大哥身边，左右看了看，有些为难，这连个放蜡烛的地儿都没有！
　　他们可太能破坏了！
　　林霁只好自己举着蜡烛，还在发愁今晚怎么住的问题，“这住一晚不得冻出病来啊……大哥……”
　　烛火明明灭灭，从林霁的角度看，大哥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更多的是不高兴。
　　难道那什么狗屁左护法为难大哥了？
　　林霁在心里为他大哥抱不平，这群欺男霸女、寡廉鲜耻的匪徒，早晚把他们扔进大牢里！
　　“大哥……”林霁拉了拉林世齐的袖子，对方像是如梦初醒，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太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林霁被看得不觉得高兴，反而头皮发麻。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却被林世齐攥住了手腕轻轻拉回来。
　　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拿着的蜡烛顺着力道倾斜，一滴蓄满的蜡油滚出来，刚刚好不偏不倚砸到他的手背上。
　　蜡油温度不低，烫得林霁‘嘶——’了一声，他缩了缩手，不解地看向林世齐。
　　“大哥？”
　　林世齐听见他的痛呼声，眨了眨眼，握着他的手腕回正，他另一只手抚上林霁手背上凝固的蜡油，轻轻问了一句，“疼么？”
　　大哥很不对劲，林霁看出来了，可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老实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刚才有点儿，现在不疼了。”
　　林世齐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用手指生生将蜡烛按熄了。
　　“大哥！”林霁赶紧阻止，可那动作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他扔下手里没用的蜡烛，捧着林世齐的手去看，但屋里太暗，他看不清楚，心里更着急了。
　　“现在疼吗？”林世齐问他。
　　林霁愣了一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如果有亮光，就能看见林霁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说，“疼……”
　　“你知道当我得知你被人挟持，匆匆赶回来却发现你不在院子里，心里有多疼吗？”林世齐轻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我……”林霁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个为自己辩解的字来。
　　他低下头，同大哥道歉认错，“大哥，我错了，你罚我吧。”
　　林霁感觉手腕一凉，大哥的手松开了，紧接着头顶就响起一道冰冷的话语，“我打算明日送你下山，山下一直有我们的人，会有人接应你。”
　　“不行！”林霁想都没想立刻说道，“我不下山！”
　　林世齐已经下定决心，即便是林霁也改变不了，他冷硬地转过身去，不容任何辩驳，“林霁，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大哥叫了他的全名，上一次这么叫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由此可知他的态度之坚决。
　　林霁还是不同意，顶着他的目光和威慑说道：“我不下山！我……”他想说他今天知道了很多消息，想说自己不是没用，他握住胸口的那只香囊，还想说自己还有未竟之事……
　　可这些都不是他最想留下来的理由……
　　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我不下山……”
　　林世齐看着他，脸上竟有了一丝迷茫和痛苦，他对林霁说，“你不听我的话，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自己置于危地，留下来做什么？”
　　林霁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单单从他的语气中就听出了大哥的疲惫，他胸口发疼，深吸了两口气才把眼泪逼下去。
　　“大哥，我之后都听你的话，让我留下来吧。”他恳求道，在黑暗中摸到林世齐的胳膊，不敢多做什么，只依偎在他身边。
　　林世齐轻笑一声，“这句话你说了多少次了？又有哪次遵守过？”他不是不让林霁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在这寨子里，他自己尚且得费尽心机地周旋，没办法给林霁撑起一片自由撒野的天地。
　　他抽出自己的胳膊，坚决地说道：“不必多说，明日一早你便以送信之由下山，我会安排好一切。”
　　眼见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林霁情急之下拉住林世齐的胳膊，屈膝就要跪下，却被他一把捞住，硬生生揽在怀里。
　　耳边响起一声怒喝，“混账！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就这么轻易给人下跪？！”
　　林霁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他哽咽地说：“大哥让我走……还不听我说话……我不给别人下跪的……”
　　意思是面前是大哥所以才下跪求他。
　　听他的话，硬是给林世齐气笑了，“你做错了事，倒还先委屈上了？”
　　林霁紧紧抱着他不撒手，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低声说道：“我不是委屈……”
　　“那这是什么？”林世齐伸手抹了抹他的泪，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看他这样，哪可能不心软？
　　“霁儿，听大哥的话，下山吧。”
　　林霁不听，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扎，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我不下山……”
　　林世齐揽着他的腰，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叹了口气。
　　想送他下山是真的，现在看他这样又心软也是真的，可不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寒风习习，这间屋子被破坏的太严重，再站下去两人都得冻出病来。
　　“下山的事容后再议，你先跟我来。”他松开林霁，转身先一步出去，这会儿看不见他，摸不着他，反倒又能狠下心了。
　　林霁跟在他身后，远远看去，像是少爷领着受罚后委屈不堪的小仆人。
　　两人一路进了院中的东厢房，先前还是被锁住冷冷清清的一地儿，现在被收拾出来，烛光一照，倒显得暖融融的。
　　一进门就看见门口站了影子似的下人，见林世齐回来连忙给他打帘宽衣，这里的人用着不放心，林世齐没让他伺候，挥手让他下去。
　　房里只剩下两人，林世齐坐在榻上，待看清林霁此时的形容，心更是冷硬了几分，就是裂了几条缝，也疼得厉害。
　　见他愣在那不动，林世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说道：“还不过来？”
　　林霁一步一步挪过去，试图把手往背后藏，其他地方顶多是擦破点油皮儿脏了些，手上的伤万万不能先让大哥瞧见了！
　　林世齐冷眼看着他的小动作，送他下山的心又迫切了几分。怕等会儿太生气把人吓着了，他回头把伤药翻出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但等他看见林霁手上的伤之后，怒火和心疼还是不可抑制地在胸口翻涌。
　　好好儿的手上全是伤口和鲜血，因为处理不当，现在还在流血。五根手指上一根不落的都有刀口，丝丝往外渗血，最严重的是手掌心那一道，伤口颇深，血红的皮肉往外翻着。
　　林霁缩了缩手，不是害怕，是他哥握着他的手的力气太大了些，捏得他伤口好疼，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喊疼，不然只会让情况更糟。
　　林世齐回过神，放松手上的动作，仔细给他包扎伤口。
　　他特意选了药效最好，刺激性也最强的那一种，上药的时候林霁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发出声音，林世齐权当看不到，心想他不舍得罚他，就让伤药好好儿给他留个教训！
　　处理完伤口，林霁看着林世齐开始收拾起了东西，他坐在一边，欲言又止。见大哥手上闲下来，积攒勇气刚要开口，就被他大手一挥撵去洗澡了。
　　还嫌弃地说道：“你瞧瞧你脏成什么样子了？赶紧去，别碍我的眼！”
　　林霁只好闭上嘴去洗澡。
　　因为不敢多说话，林霁把自己搓干净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干净的衣裳替换，若是穿脏的，那他就白洗了。他把自己泡在水里，只漏了一颗脑袋，小声地朝外面喊。
　　“少爷……少爷……”
　　林世齐正在外面写密函，他用得是林家独有的密语，表面上是吩咐家里下人集资送上山，真正要说得是让他们将林霁留下，必要时，准许他们采取特殊手段。
　　刚刚写完装进信封，林世齐便听见内室小猫叫声一般的呼喊，他故意不应，优哉游哉地将信封好，里面的人已经不喊了，可能是以为他没在外面。
　　林霁趴在浴桶边，心里纳闷大哥怎么不应他？是他声音太小了，还是大哥有事又出门去了？
　　他大着胆子从水里站起来，这浴室连着内室，只需要转过隔扇门再走两步就能到橱柜那，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
　　反正大哥也不在，屋里就他一个人，谁也看不见！
　　‘哗——’，水声响起，林霁扯着布巾挡在前面就往外走。
　　内室，林世齐把换洗的中衣拿出来，准备给林霁送去。生气归生气，这会子天寒，水凉得快，他可不愿霁儿在冷水里泡着。
　　谁知刚拿好衣服，隔扇门那边传来了动静，他一回头，就与光着身子，缩着肩膀的霁儿撞了个对脸！
　　林霁万万没想到大哥竟然在房里，还在内室里！而他，什么也没穿，全身上下只有一块什么也遮不住的布巾！
　　他不活了！！！
　　林霁羞愤欲死，转身就往浴室跑！
　　中途还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绊了一跤，‘咚——’一声摔在地上，他听见大哥在外面喊了一声，听着是要进来！
　　“不许进来！”林霁闭着眼大喊，还嫌他不够丢人吗？！
　　林世齐站在隔扇门的后面，说道：“好好，大哥不进去。”他把衣服挂在旁边的屏风上，“我把衣服放在屏风上了，你赶紧穿，千万别冻着了。”
　　许久，里面才‘嗯’了一声。
　　听见他的回应，林世齐这才回了内室。
　　他坐在床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的一幕，他今儿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皮肤嫩薄到一定程度，会在一瞬间由玉白变成粉晶。
　　这画面像是长在了他脑海里，林世齐忍不住一遍遍回放，他摇了摇头，在心里再次唾弃自己不是个好大哥，竟对亲手养大的弟弟起了这种歹念。
　　可这若能控制便不是情了。
　　往日同吃同睡的亲密无间，到近日在所不辞的奔赴陪伴，林世齐心想，换成世上任何一人都会情难自禁。
　　他亦不能免俗。
　　出神间，林霁穿好衣裳过来，他的脸还是红的，一步一步地蹭到内间来，眼神飘忽不定，不愿意同林世齐对上视线。
　　看他这样，林世齐笑道：“害羞什么？前些年不还帮你洗过澡？”
　　林霁侧着身子坐在榻上，结结巴巴地反驳，“那时候我才几岁！”
　　那时候也十二三岁了，放在别家，怕是已经知人事了。
　　他这幅样子，林世齐看着心痒，理智劝告自己到此为止，放他的霁儿好好冷静冷静，可言由心生，嘴快一步说道：“你去年初知人事时，不也是大哥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