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3、十七，你去哪儿？ 管事的回来

　　管事的回来，发现那个被打成烂肉本该躺着等死的小犟种竟然没死，还能好好地坐着，说这里面没有猫腻是把人当傻子，他冷眼看着杂物间里一大一小的身影，手里的鞭子悄悄地握紧。
　　李子惊恐地望着堵在门口的管事，小小的身体打着摆子，张开胳膊把她的十七哥护在了身后。
　　十七轻轻抱起李子，把她藏在身后，木着脸看向管事，“管事想打死我尽管动手，反正慈幼院你说了算，这里的人，你想打死谁就能打死谁。”
　　的确如此，慈幼院的孩子谁死了都不会引起关注，不过是乱葬岗上多一张草席罢了。
　　管事脸色阴沉，狰狞地笑了一下，握着的鞭子扔进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人怀里，把十七从上到下剐了一遍，“能动就去干活，慈幼院可不养废物。”
　　匆匆赶来的初九只听见这一句畜生话，他怒火中烧，十七的伤勉强能坐起来，这老畜生竟然让他去干活！
　　“十七的活我来替他干！”
　　管事阴沉的目光挪到初九脸上，神色冷酷，“看来我是太宽容了，给你们的活计还是太少。”
　　“管事说得对，我这就去。”十七给初九使了个眼色，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初九赶紧跑过来扶他，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根本站不稳，一直在发抖，他皱眉小声说，“我能干。”
　　十七撑着他的胳膊，细细地喘气，额间已全然被冷汗覆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能干，别人不行。”
　　不说他们手底下几个小萝卜头，只慈幼院其他大一些的孩子，真加了活，怕是要怨恨上他们。
　　初九不再做声，只在心里怒骂老畜生。
　　管事把人支使起来，留下一个狗腿，然后带着其他人大摇大摆去了前院，那里有他的住所。
　　“你去厨下烧火吧，至少能坐着，还能取暖。”初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再次放慢了脚步，生怕他昏过去。
　　十七点了点头，这种小事一般都交给更小的孩子，他现在的状态怕是连烧火也做不好。
　　“你们去哪儿？”狗腿看着他们往厨下那边走，拦在他们身前，“我怎么记得十七的活儿是劈柴啊？”
　　“那你去告发管事，让他打死我……看看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十七虚弱地盯着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
　　不理会狗腿的恼羞成怒，初九扶着十七绕过他，对于这种人，他一个字都欠奉。
　　安顿好十七，初九出去干活，之前十七受伤，劈柴的活儿落在了另一个少年头上，现在老畜生发话，这活自然还是十七的，这些天，他也得把柴劈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熬过去，十七的身体慢慢恢复，甚至有力气帮初九分担一些重活，可李子的病情越来越重，这几天，已经烧迷糊了，连床也不能下。
　　老畜生还颇有兴致来看了一眼，带着满脸笑容走的。
　　“不能再拖下去了。”十七摸着李子滚烫的脸颊，前些天发烧还是通红的，今天已经变得煞白。
　　“明晚你们就跑吧，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初九说道。
　　“嗯。”十七小声道，“如果能治好李子，就不让她回来了，在外面做乞丐也比在这儿强。”
　　回来就是个死。
　　“好，一定能治好。”
　　十七抬起头，看着初九，又看看床边围着的其他小孩，石头、小水，“要是能跑出去，管事肯定气疯了，你们一定要一口咬定不知道，如果有必要，就做一回叛徒。”
　　“你说什么胡话！”
　　“我们不做叛徒！”
　　果不其然，十七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敲了敲俩小孩儿的脑袋，“傻，叛徒也叫内应，你们跟在管事身边，不用做活，还能传递情报，多好啊。”
　　俩小孩眼前一亮，“真的吗？那老……管事一有什么事，我们立刻就告诉你，这样就能少挨打了。”
　　“嗯，当然是真的。”十七笑着说，“去干活儿吧。”
　　俩小孩儿你推我挤地跑出去。
　　十七看他们离开，感觉后背都开被人看得烧出两个窟窿，他扭过头，看着初九，“你不去干活儿啊？”
　　“那种话骗骗他俩还行，你别想拿来糊弄我。”
　　十七耸了耸肩，“没想糊弄你，”说完他脸上暗淡下来，“九哥，我真没办法了。”
　　他不是十哥口中念叨的智将军师，他能想到的办法不过是十几年生存所迫积累的经验。
　　“没办法就没办法，”初九揉了揉他的头，“天塌下来，九哥顶着，不过就是被打死。”
　　同他们一批的孩子，早就病的病死的死，只剩下他和十七，这么一算，他们都是长寿了。
　　“十七，跑出去就别回来了，咱们能跑一个是一个。”
　　十七道：“上次我偷跑，那老畜生是料定我会回来，你们才没挨打，这回一次跑两个，他肯定不会饶了你们，我不回来，你们连收尸的都没有。”
　　初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回来也是挨打，到时候可没第二个金钗了。”
　　十七拧着眉，还想再反驳，被初九一巴掌盖住整张脸，别说说话，喘气儿都费劲。
　　“就这么说定了，”初九伸了个懒腰，“干活去了，你也别偷懒，把小水的活儿接过来，让他留下照顾李子。”
　　说着，就出了门。
　　十七揉了揉脸，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说好了！”
　　他俯下身把布巾浸了冷水，盖到李子额头上，也干活去了。
　　第二天，好巧不巧，管事以人死屋里晦气为由把李子撵到了杂物间，十七顺势提出也挪过去，管事痛快的答应了，那杂物间四处漏风，最好一次性把俩人都冻死。
　　当晚，没有任何商量和送别，十七背上李子，用破布盖在她身上，牢牢地捆在后背，打开木门，贴着墙根找到了那处缺口。
　　十七没有回头，也没有不舍，动作利落地翻上了墙头。
　　“十七，你这是去哪儿啊？”
　　黑夜中，声音像雷声炸在十七胸口，他没有回头，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切都完了。
　　“把他们给我拖下来！”
　　一声令下，十七被人从墙上拽下来，慌乱间，他用手护住身后。
　　抬起头，眼前黑夜中一盏盏幽暗的灯光像是冥火，站在最前方的人就是地狱最可怖的恶鬼，周围小鬼脸色青黑，层层环绕。
　　只一眼，十七心里升起无边的寒意。
　　他垂下头。
　　“十七，我怎么可能让你再跑一次？”恶鬼开口，抬脚踩着十七的肩膀，看他趴在自己脚下，笑得嚣张恣意。
　　“十七！你们放开他，你个老——”初九闯进来，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十七，肝胆俱裂。
　　“住嘴！”十七喝道，打断了他。
　　恶鬼施施然转身，他正不知道怎么一网打尽呢，有人便自投罗网。
　　“管事，不管你信不信，初九他们没参与，我做事你们都清楚，不会跟任何人商量，也不会连累任何人。”十七说道，语气近乎哀求。
　　他的姿态取悦了管事，初九那几个小子，没了十七，还不是任他摆布？
　　余光扫了一眼初九，管事抬手，示意人把他带下去，初九便被人捂着嘴拽走了。
　　“把他们捆起来，明儿天亮了，再好好儿上规矩。”
　　说完，他挺着肚子穿过人群，众人纷纷让道，走到一狗腿身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的不错，来我身边伺候吧。”
　　那人感激涕零，点头哈腰连连答应，此时灯光跟在管事身前，顺带照亮了那人的脸，赫然是那天阻拦十七去厨下那人！
　　管事走后，院子里再次寂静下来，这次连灯光也没了，众人都知道十七他们的下场，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亦有，没多时，就纷纷散了。
　　十七躺在地上，李子被拉下来绑在他身边，被这么一通惊吓折腾，她竟稍稍清醒了些许，只是没有力气再哭，用极其虚弱平静地问道：“十七哥，咱们明天就要死了吗？”
　　十七奋力转过身，他没办法摸一摸李子的脑袋安慰她，放缓声音说道：“哥没办法了，李子，别害怕，哥陪着你。”
　　“十七哥，我不害怕……”声音越来越微弱，“十七哥，下辈子李子还做你妹妹……”
　　十七听了没有回应，很久很久之后，才响起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抽泣。
　　天还是亮了。
　　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十七看不见太阳升起，只能看见阴影从他身上一点点退去，白光洒上来，没有一丝温暖。
　　他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光到来。
　　希望死之前不要看见初九他们，那样太残忍了。
　　脚步声逼近，十七没有去看，只是挪动着身体把李子护在身下，也许是昨夜太冷，她的身体冰凉。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十七睁开眼，站在他身前的不是管事，竟是一向不爱来的账房。
　　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挑剔和打量，最后是下定决心，十七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却想拽住这根不知道能不能救命的稻草。
　　“不知道我对账房有什么用？”
　　账房皱了皱眉，这声音忒难听，不知道能不能恢复，“我方才细细看了，才发现你这模样长得倒是不错，看起来是个有福气走财运的。”
　　不等十七再开口，账房又说道，“我给你想了个好去处，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胆量了。”
　　“别的不说，我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大胆。”
　　“希望如此。”
　　账房拿出匕首，割开他身上的绳索，被捆了一夜，十七手脚已经没了知觉，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能动弹，活动着手脚坐了起来。
　　“借您刀子一用。”
　　账房挑了挑眉，扫了一眼旁边躺着的孩童，“她已经没气儿了。”
　　“什么？”
　　十七怔住，随即把李子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太冷了，他颤抖着手轻轻放在李子鼻子下，良久，失声痛哭。
　　账房是知道这个十七的，毕竟十来年了，再怎么漠视都有些印象，偶尔也从几任管事嘴里听过他，总之都是倔强、养不熟、逮谁咬谁的狼崽子模样。
　　原来狼崽子也会哭得这么伤心吗？
　　动静引来了不该来的人，管事带着一帮人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松绑、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十七，旁边还站着一年到头不见人影的账房。
　　他面色阴沉，对着十七道：“这崽子昨晚偷跑，还出言不逊，得好好教训教训，把他给我绑起来！”
　　身边的狗腿闻声而动，还没抓到十七，管事的脖子上便架了一把匕首，账房声音沉稳，“这个十七我要了。”
　　管事吓得面如土色，抖若筛糠，“你、你、你，你说要就要，这十七是我手里的人！”
　　账房不与他斗嘴，直接在他肩膀上开了个洞，匕首入体拔出，不过一秒又架回了他脖子上。
　　“啊——”管事痛得大声嚎叫，腿软着往下滑，却被一只手拎着，硬生生站直了。
　　“我说，这个十七我要了。”
　　“给你给你给你，我不要了！您拿走！”管事万万没想到这账房下手如此狠，连连求饶。
　　账房放开他，任由他跌坐在地上，他这么一招，早就把一群狗腿吓坏了，个个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处理了管事，账房看向十七，他没再哭，只是解开了那小孩身上的绳子，磨得满手血，将人抱在了怀里。
　　“走吧。”
　　“我还要初九、石头和小水。”十七没动，平静地说道。
　　管事皱眉，“我不养累赘。”
　　“那就当是我欠你的。”
　　管事思量片刻，说道：“行。”
　　正好有人在他手里，也不怕以后这狼崽子不听话。
　　初九他们也被人绑着堵住嘴扔在了房里，十七给他们解了绑，重新抱起李子，“走吧。”
　　刚才屋外很吵，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下意识的跟着十七离开，直到一步步迈出了大门，初九才反应过来，他们竟然逃离了这所炼狱。
　　初九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一手拉着石头，一手牵着小水，紧跟在十七身后，奔向未知的前路。
　　谁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小孩儿们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