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你》已非昨

22、这一切，都值得。 展览开

　　展览开幕前一周，宣传开始了，美术馆的官方网站发布了极夜系列的预告，本地艺术杂志做了专题报道，允初接受了两次采访，罗允恩看到弟弟的照片时，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那个在照片上微笑，谈论艺术理念的年轻艺术家，和那个在画室里哭泣，在黑暗中拥抱他的弟弟，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但也许，这就是允初必须学会的分离。

　　父亲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可以自己行走短距离了，但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一坐就是半天，母亲担心他抑郁，但父亲只是摇头：“没事，就是想想事情。”

　　罗允恩知道父亲在想什么，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问题，都在暗示父亲内心的疑虑和担忧。

　　周四晚上，罗允恩加班回家时，发现父亲独自在客厅等他。

　　“爸，怎么还没睡？”

　　“等你。”父亲示意他坐下，“允初睡了，你妈也睡了，我们谈谈。”

　　罗允恩的心沉了下去，他在父亲对面坐下，等待某些东西的到来。

　　但父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才开口：“允初的画展，你会去吧？”

　　“会，开幕式在下周五。”

　　“嗯。”父亲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允恩，你知道我这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罗允恩摇摇头。

　　“是你们两个儿子。”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你稳重，可靠，是家里的支柱，允初有才华，有热情，走了一条我没走过的路……我一直觉得，我有两个这么好的儿子，是老天爷的恩赐。”

　　罗允恩的喉咙发紧：“爸……”

　　“听我说完。”父亲抬起手，“但最近，我开始害怕，不是怕你们不够好，是怕……你们太好，太在意彼此，以至于忘记了界限。”

　　罗允恩的呼吸几乎停止。

　　“我看允初的画，”父亲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些创作痕迹……我不是艺术家，不懂艺术，但我懂感情，那些画里有太深的情感，太强烈的渴望，那不是普通的创作激情，那是……爱。”

　　最后那个字，轻轻落下，却像惊雷在房间里炸开。

　　罗允恩感到全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了，他想否认，想解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父亲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有痛苦，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担忧：“允恩，告诉我，我猜错了吗？”

　　漫长的沉默，时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像倒计时。

　　最终，罗允恩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没有，爸，你没猜错。”

　　父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多久了？”

　　“他……很久了，我，是最近。”罗允恩艰难地说，“在挪威的时候，他坦白了，我推开了他，但后来……爸，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父亲的声音颤抖起来，“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是你们的人生，你们的未来，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罗允恩抬起头，看着父亲，“我们知道一切风险，知道这可能毁掉一切，但……我们控制不了，爸。就像允初控制不了他的才华，我控制不了我的心。”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罗允恩，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情绪。

　　“你妈还不知道，”父亲最终说，声音嘶哑，“她不会往那方面想，她只觉得你们兄弟感情好，是好事。”

　　“我们不打算告诉她。”罗允恩也站起来，“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你和妈，我们会很小心，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父亲转过身，眼里有怒火，但更多的是痛苦，“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偷偷摸摸？活在谎言里？等有一天被发现，然后毁掉一切？”

　　“那您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罗允恩的声音也提高了，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出来，“离开彼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爸，我试过！我试过推开他，试过逃避，试过做‘正常’的哥哥，但我做不到！看着他在黑暗中挣扎，看着他痛苦，我的心像被撕碎一样！如果爱一个人是罪，那我认罪，如果要为这份爱付出代价，那我认罚……但我不能再推开他了，不能！”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然后迅速沉寂下来，父亲看着他，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父亲轻声问，“我怕你们受伤，怕社会不接受你们，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怕你们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我是你们的父亲，我只想让你们幸福，平安。”

　　罗允恩的眼泪涌出来：“我们现在就很幸福，爸，真的很幸福。也许这种幸福很脆弱，很危险，但它是真实的，对我们来说比那些‘正常’的，符合规则的生活，更真实。”

　　父亲走过来，站在罗允恩面前，他抬起手，似乎想打他，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老了，”父亲说，声音里有种认命的疲惫，“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不懂现在这个世界，我只知道，你们是我的儿子，我爱你们，如果这是你们选择的路，我……我无法赞同，但我也无法阻止。”

　　罗允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爸，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你不是让我失望，”父亲摇头，眼里也有泪，“你是让我心疼，这条路太难了，儿子，太难了。”

　　父子俩站在客厅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直面这个家庭的秘密，这个可能颠覆一切的感情。

　　“答应我几件事，”父亲最终说，声音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第一，绝对不能让你妈知道，她的心脏受不了。第二，在外人面前，你们必须是正常的兄弟。第三，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你们要有准备，要有退路。”

　　罗允恩点头，每一个动作都很沉重：“我答应。”

　　“还有，”父亲看着他，“好好对待允初，他是你弟弟，也是……你爱的人。不要让他受伤，不要让他后悔选择了这条路，允恩，你也是。”

　　“我会的。”罗允恩承诺，“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他。”

　　父亲点点头，转过身，慢慢走向卧室。在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开幕式那天，我也会去，去看我儿子的画展。”

　　然后他关上门，把罗允恩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罗允恩坐在沙发上，浑身颤抖，秘密说出来了，最可怕的时刻过去了，父亲知道了，没有暴怒，没有驱逐，只有理解和担忧，可这比任何反应都更让罗允恩心痛。

　　他不知道在卧室里站了多久，直到允初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哥？你怎么还没睡？”

　　罗允恩抬起头，看到允初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脸上有担忧。

　　“爸找你谈话了？”允初轻声问，走下楼梯。

　　罗允恩点点头，拍拍身边的位置。允初走过来坐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说了什么？”

　　“他知道了。”罗允恩简单地说，“他看你的画，猜到了。”

　　允初的脸色瞬间苍白：“然后呢？他……他生气了吗？要赶我们走吗？”

　　“没有。”罗允恩把父亲的话转述了一遍，允初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爸……”允初哽咽着，“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妈……”

　　“他也说了，这不是对错的问题。”罗允恩擦去允初的眼泪，“他让我们小心，让我们不要伤害妈，让我们……好好对待彼此。”

　　允初扑进罗允恩怀里，压抑地哭泣，罗允恩抱紧他，轻抚他的后背。

　　“我们该怎么办，哥？”允初在哭泣中问，“现在爸知道了，如果妈也……”

　　“妈不会知道。”罗允恩坚定地说，“我们会保护她，就像爸保护她一样，我们要更小心，更谨慎。”

　　“但这样公平吗？”允初抬起头，泪眼模糊，“对你公平吗？对爸公平吗？对我……”

　　“爱情里没有公平，”罗允恩轻声说，“只有选择和承担，我选择了你，选择这条路，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允初看着他，眼神从迷茫慢慢变得坚定：“我也愿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意。”

　　他们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紧紧相拥，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亮着，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对这个家庭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亲知道了。

　　秘密不再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但奇怪的是，罗允恩感到一种释然，也许因为最坏的已经发生，而他们没有被抛弃，没有被否定，父亲的接纳有限制，有担忧，但那是爱，真实的爱。

　　这让他们知道，即使世界不容，至少在这个家里，他们还有一席之地。

　　“去睡吧，”罗允恩轻声说，“明天还要准备展览。”

　　“你陪我。”允初说，像个孩子。

　　罗允恩点点头，牵着允初的手走上楼，在允初的房间门口，他们停顿了一下。

　　“晚安。”罗允恩说，轻轻吻了吻允初的额头。

　　“晚安，哥。”允初回应，眼神温柔。

　　罗允恩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的谈话还在耳边回响，父亲的眼泪，父亲的担忧，父亲那句“这条路太难了”。

　　是的，太难了。

　　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至少，父亲在黑暗中，为他们留了一盏灯。

　　罗允恩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即使前路荆棘密布，即使秘密终将暴露，即使代价可能是毁灭，但牵着允初的手，有父亲的理解，有那些偷来的幸福时刻……

　　这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