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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能画你吗?最后一次。   父亲转 ...

  •   父亲转到普通病房后,允初几乎全天守在床边。他带来了素描本,父亲睡觉时,他就坐在窗边画画。有时候画窗外的雪景,有时候画病房里的静物,有时候画父亲睡着时的侧脸。

      母亲很欣慰:“允初回来,你爸精神都好多了。”

      确实,父亲看到允初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尽管身体虚弱,他还是会问允初在挪威的经历,问那些画,问极夜是什么感觉。允初耐心地回答,语气温和。

      罗允恩白天上班,下班后直接来医院。他总是带着文件或笔记本电脑,在病房角落的小桌子上工作。三人轮流陪护,母亲回家休息时,就剩下兄弟俩和睡着的父亲。

      那些时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一种奇特微妙的平衡在他们之间竖立起来: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远离,说话简短而必要,眼神接触后迅速移开,像两个小心翼翼绕过雷区的人。

      第三天下午,母亲回家准备晚饭,父亲睡着了。允初在画画,罗允恩在处理一封紧急邮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哥,”允初突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画纸,“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我的铅笔钝了,削笔刀在包里,我手脏。”允初抬起头,手上沾着炭笔灰。

      罗允恩起身,走到窗边允初的画架旁,允初的背包放在旁边地椅子上,他打开,找到削笔刀。递过去时,允初伸出手接,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

      很轻的接触,几乎瞬间就分开了,但罗允恩感到一阵电流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迅速收回手,回到自己的座位。

      允初低着头削铅笔,侧脸平静,但罗允恩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比之前更厚重。

      几分钟后,父亲醒了,咳嗽了几声。允初立刻放下画具,走到床边:“爸,要喝水吗?”

      父亲点点头。允初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父亲,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动作温柔而熟练,像个专业的护工。

      罗允恩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是的,允初长大了,懂得照顾人了。但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看到允初细心照料父亲的样子,他会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病了,允初会不会也这样照顾他?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罪恶的战栗。

      父亲喝完水,躺回去,看着允初:“你回来,项目那边真没问题?”

      “真没问题,爸。您别操心这个。”

      “艺术这行……不容易。”父亲的声音很轻,“但你既然选了,就要坚持。别半途而废。”

      “我知道。”

      父亲又看向罗允恩:“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该休息要休息。”

      “嗯。”

      父亲闭上眼睛,似乎又睡着了,允初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回窗边,但没有继续画画,而是看着窗外。

      “哥,”他背对着罗允恩说,“你记得我小时候生病吗?”

      罗允恩愣了一下:“记得。你总是发烧。”

      “每次我发烧,你都会整夜守着我。”允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罗允恩脸上,“妈说我娇气,非要你陪。但其实,是你自己非要留下。”

      罗允恩的记忆被唤醒。是的,允初小时候体质弱,换季就容易发烧。父母第二天要上班,通常是罗允恩守着。他会用湿毛巾给允初擦脸,量体温,喂水。允初烧得迷糊时,会抓着他的手,小声叫“哥哥别走”。

      “那时候我觉得,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最可靠的人。”允初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怀念,“天塌下来,你都会替我顶着。”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罗允恩移开目光。

      “有些事不会变。”允初轻声说,“就像现在,爸病了,你还是那个扛起一切的人。”

      罗允恩没有回应。他感到允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哥,”允初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也需要人照顾,我会像你照顾我那样照顾你。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真的。”

      这话太直接,太贴近那些他们约定不再谈论的感情边缘。罗允恩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他迅速站起身:“我去问问医生明天的检查安排。”

      他几乎是逃离了病房。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允初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他锁死的门。而他害怕门后是什么。

      那天晚上,母亲来换班。罗允恩和允初一起离开医院。雪停了,但路面结冰,很滑。允初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在一个斜坡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罗允恩本能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扶稳他。

      “谢谢。”允初说,但没有立刻抽回手。

      罗允恩也没有立刻松开。他能感觉到允初手臂的线条,隔着羽绒服传来的温度。几秒钟后,他才像被烫到一样放开。

      “路滑,小心点。”他声音干涩。

      “嗯。”

      他们继续走,但气氛变了。那个短暂的扶持,打破了他们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

      上车后,罗允恩发动引擎,却迟迟没有开动。他盯着方向盘,突然问:“你在挪威……有过其他人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他就彻底后悔了。他不该问的因为这越界了。

      允初惊讶地转过头:“什么?”

      “没什么。”罗允恩立刻说,“当我没问。”

      但允初已经明白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没有。从来没有。”

      罗允恩握紧方向盘。为什么他会感到一丝……释然?这不正常,这不对。

      “哥,”允初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响起,“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在乎吗?”

      “不是。”罗允恩立刻否认,但否认得太快,太急。

      允初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开车吧,哥。我累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那些被压抑的感情,那些约定不再谈论的话题,像冰面下的冷水,正在缓慢的渗出出冰缝。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他们轻手轻脚地上楼,在楼梯口分开,罗允恩回允初的房间,允初回罗允恩的房间。

      进门前,允初突然叫住他:“哥。”

      罗允恩回头。

      “晚安。”允初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谢谢你今天扶我。”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异常温柔,就像……那个雪夜长椅上的目光。

      罗允恩点点头,迅速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他心跳如鼓。允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一点点瓦解他的防线。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抵抗正在变弱。

      第二天,父亲的情况进一步好转,医生说起下周可能可以出院。母亲很高兴,张罗着要准备父亲回家后的营养餐。允初说要去买些画材,顺便透透气。

      “允恩啊,你陪允初去吧。”母亲说,“他刚回来,对附近不熟了。”

      罗允恩想拒绝,但找不到理由。

      去画材店的路上,允初显得很放松。他指着一家新开的咖啡馆说:“那家以前是书店吧?改成咖啡馆了。”

      “半年前你走后改的。”罗允恩回答。

      “城市变化真快。”允初感叹,“才半年,感觉有些地方都不认识了。”

      画材店很大,允初像孩子进了糖果店,眼睛发亮。他仔细挑选纸张、颜料、画笔,不时询问罗允恩的意见:“哥,你觉得这个牌子的水彩好吗?”“这种纸适合画雪景吗?”

      罗允恩对画材一窍不通,只能含糊回应。但允初似乎并不介意,只是享受这个过程。

      结账时,允初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罗允恩已经递出了支付界面:“我来,扫我吧。”

      “哥,不用……”

      “就当欢迎你回来。”罗允恩坚持。

      允初看着他,最终点点头:“谢谢。”

      提着画材走出店门时,天空又开始飘雪。允初抬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挪威的雪和这里的雪,味道不一样。”他睁开眼说。

      “有什么不一样?”

      “挪威的雪更冷,更干净,带着海洋和松树的味道。”允初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这里的雪……有家的味道。”

      罗允恩看着允初接雪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沾着一点颜料渍。他突然想起这只手拿铅笔的样子,拿画笔的样子,削铅笔的样子,还有……昨天扶父亲喝水的样子。

      “走吧,雪下大了。”他说,转身走向停车场。

      允初跟上,走在他身边半步。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在两人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哥,”允初突然说,“我能画你吗?就一次,最后一次。”

      罗允恩停住脚步,转身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允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淹没,“比以前柔和,但还是有距离。像……雪中的山,能看到轮廓,但触摸不到。”

      罗允恩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看着允初,看着弟弟眼中那种温柔的悲伤,看着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

      “随你吧。”他最终说,声音沙哑。

      允初笑了,那笑容像雪地里的阳光,短暂但明亮:“谢谢。”

      他们继续走,雪越下越大。快到车边时,允初脚下一滑,这次罗允恩反应更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稳住。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觉到彼此的轮廓和温度。时间仿佛凝固了,雪花在他们周围旋转飘落,世界一片寂静。

      罗允恩能闻到允初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和雪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允初的呼吸,能看见允初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光,映着他的脸,映着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哥……”允初轻声说,嘴唇微微颤抖。

      罗允恩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放手,应该推开,应该保持距离。但他没有。他被困在那个眼神里,被困在那声“哥”里,被困在这个雪中的拥抱里。

      然后,允初做了一个他永远也想不到的动作。

      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样轻,像错觉一样快,允初抬起头,嘴唇轻轻擦过罗允恩的嘴唇。

      不是真正的吻。只是一个触碰,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但那个瞬间,罗允恩的世界静止了。

      允初迅速后退,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懊悔:“对不起,哥,我……我不是……”

      罗允恩站在原地,感觉那个触碰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滚烫,疼痛,挥之不去。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逐渐加厚的帷幕。

      “上车。”罗允恩最终说,声音冰冷,转身打开车门。

      回医院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那个雪中的触碰悬在空气中,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改变了所有规则。

      罗允恩知道,平衡已经被打破了。那道裂缝,已经扩大成了深渊。

      而他站在深渊边缘,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只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雪,一旦落下,就会覆盖一切,改变一切。

      即使春天来临,雪会融化,但被雪覆盖过的土地,永远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能画你吗?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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