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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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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是在六月办的。
保加利亚人说六月是最吉利的月份,因为玫瑰开了,因为太阳最暖,因为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容易在六月发生。克鲁姆的妈妈坚持要办两场——一场在保加利亚,按保加利亚的规矩,一场在英国,按英国人的规矩。
“你妈妈会想看的。”她握着赫敏的手说,用那种很慢的保加利亚语,“女儿结婚,妈妈要看。”
赫敏的眼眶酸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妈妈,那个在伦敦郊区的小房子里,每天等着她回家吃饭的女人。她还没告诉妈妈她要结婚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妈,我要嫁给一个保加利亚人,打魁地奇的,你听说过克鲁姆吗?就是那个……”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不知道妈妈会是什么表情。
但克鲁姆的妈妈说得对,妈妈要看。
第一场婚礼在索菲亚,在一个小小的东正教教堂里。
教堂不大,石头砌的,墙上画满了圣像画,烛光把那些古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赫敏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不是那种蓬蓬的婚纱,是简单的、及踝的、领口绣着保加利亚传统花纹的白裙子。克鲁姆的妈妈说,这是她当年的嫁衣,改一改给赫敏穿。
赫敏穿上那条裙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连接起来了。连接起她和这个国家,她和这个家庭,她和这个她即将成为一部分的世界。
克鲁姆站在圣坛前,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整齐。他看着她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很亮很亮的光。
没有伴娘,没有伴郎,只有神父,只有烛光,只有他们俩,和坐在长椅上的几个亲人,克鲁姆的妈妈,几个姨姨舅舅,还有从英国赶来的哈利。
哈利坐在最后一排,朝她挥了挥手,笑得很开心。
赫敏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克鲁姆。
神父说了一大段保加利亚语,她听懂了一大半,大概意思是,婚姻是神圣的,两个人要互相扶持,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
赫敏听着,心里想,这些她早就知道了,从很久很久以前,从第一封信开始,她就知道了。
轮到他们说誓词的时候,克鲁姆先开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保加利亚语说,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赫敏,我等你等了很久,从霍格沃茨的图书馆开始,一直到现在,我想继续等下去,等一辈子,不是等你来,是等我们一起走。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在我旁边。”
赫敏听着,眼眶酸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轮到她说了。
她也用保加利亚语,她练了很久,练了几百遍,每一个发音都练到舌头打结,但现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些练过的词全都涌到嘴边。
“威克多尔,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图书馆,你在看书,我在看你。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男孩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后来我知道了,后来我等你也等了很久,现在不用等了,我在了。”
克鲁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很亮很亮的光。
神父宣布他们成为夫妻。
克鲁姆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长,很轻,带着教堂里烛光的温度,带着圣像画上那些古老的脸的注视,带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赫敏·克鲁姆。”克鲁姆叫她的名字,用英语。
赫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威克多尔·克鲁姆。”她也叫他的名字,用保加利亚语的发音。
他们站在那里,在烛光里,在圣像画的注视下,在亲人的目光里,笑着看彼此。
第二场婚礼在英国,是在一个小花园里办的。
赫敏的妈妈终于见到了克鲁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不,男人走进她的家,手里捧着一束花,用很笨拙的英语说:“阿姨好,我是威克多尔。”
妈妈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进来吧。”她说,“我做了饭。”
那顿饭吃得很长,克鲁姆用他那口越来越好的英语,给赫敏的爸妈讲他是怎么认识赫敏的,讲那些图书馆里的纸条,讲舞会那天晚上他踩了她的脚,讲她学保加利亚语学得舌头打结的样子。
赫敏的爸爸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赫敏的妈妈听着,一直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吃完饭,妈妈把赫敏拉到厨房里,小声问:“他对你好吗?”
赫敏点了点头。
“真的好吗?”
赫敏又点了点头,然后说:“妈,他等了我七年。”
妈妈愣了一下。
“七年。”赫敏重复,“从十四岁开始,一直等到现在,你说他好不好?”
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赫敏,看着女儿眼睛里的光,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她说,“那就好。”
英国那场婚礼很简单,没有神父,没有教堂,只有一个登记员,几个朋友,和花园里的几排椅子。
哈利是伴郎,他站在克鲁姆旁边,一脸紧张,好像结婚的是他自己。罗恩也来了,带着拉文德,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但最后他还是走过来,跟克鲁姆握了握手,说:“对她好点。”
克鲁姆点了点头:“我会的。”
赫敏穿着另一条白裙子,是妈妈给她挑的,简单大方,裙摆刚好到脚踝。她头上戴着一个用鲜花编成的花环,是克鲁姆的妈妈从保加利亚寄过来的,说是用玫瑰谷的玫瑰编的,虽然寄到的时候已经有点蔫了,但还是很香。
登记员念了一段标准的誓词,赫敏听着,心里却想起教堂里的那些话,那些用保加利亚语说的、她练了几百遍的话。
轮到她说了,她看着克鲁姆,忽然改用保加利亚语说了一句。
“我在这里,你在这里,什么都不缺。”
克鲁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登记员也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围的人笑了,哈利笑了,罗恩也笑了,连拉文德都笑了。
克鲁姆低下头,吻了她。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不太一样,又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他们住在索菲亚,离克鲁姆妈妈家不远的一间小公寓里。赫敏每天幻影移形去伦敦上班,晚上再幻影移形回来。有时候工作太忙,回来得晚,克鲁姆就坐在窗边等,看着外面的街灯,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公寓门口。
他不再打魁地奇了,但还和魁地奇有关系。他是保加利亚青少年队的教练,每天带着那些孩子在天空里飞,教他们怎么抓飞贼,怎么在风里保持平衡,怎么在输的时候不哭,在赢的时候不骄傲。
“那些孩子和你小时候像吗?”赫敏问他。
克鲁姆想了想,说:“有一个,特别像,飞得最好,但最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我小时候也这样,后来有一个人,让我知道除了飞,我还可以是别的。”
赫敏看着他,笑了。
“那个人是谁?”
克鲁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猜。”
周末的时候,他们常常去黑海。
那块岩石还在,被海浪冲刷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光滑,那么大。他们坐在上面,把脚伸进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着偶尔经过的船。
“你知道黑海为什么叫黑海吗?”克鲁姆问。
赫敏想了想,说:“因为深?”
克鲁姆摇了摇头:“因为很久以前,有一个传说,说海底下住着一个很老很老的神,他喜欢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不让它们浮上来,所以海看起来是黑的,因为光都在底下。”
赫敏听着那个传说,看着那片深色的海,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回去,循环往复,好像永远不会停。
“那个神还在吗?”她问。
克鲁姆想了想,说:“应该还在,但我不怕他。”
“为什么?”
克鲁姆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他吸光,你有光。”他说,“你在我旁边,我就不怕。”
赫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的海,倒映的天,倒映的她。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问。
克鲁姆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一直都会。”他说,“只是以前英语不好,说不出来。”
赫敏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海,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威克多尔。”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来这里吗?”
“会。”
“老了呢?”
“老了也来。”
“走不动了呢?”
克鲁姆想了想,说:“那就坐轮椅来,我推你。”
赫敏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她说,“你说的。”
“我说的。”
第一年的冬天,索菲亚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赫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变白。街道,屋顶,远处教堂的圆顶,全都被雪覆盖了,像是被谁用白色的颜料重新画了一遍。
克鲁姆从后面走过来,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
“想什么?”他问。
“想那年霍格沃茨的雪。”赫敏说,“你在湖边跟我说,保加利亚的雪是干的,不粘。英国的雪湿,会化。”
克鲁姆笑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赫敏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公寓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赫敏。”克鲁姆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过吗?”
赫敏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后悔什么?”
克鲁姆想了想,说:“后悔等我,后悔来保加利亚,后悔嫁给我。”
赫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丝不确定,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威克多尔。”她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克鲁姆没有说话。
“七年。”赫敏说,“七年里,我收到过你几百封信,每一封我都留着,七年里,我学了你的语言,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和你吵架。七年里,我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我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我们在了,你问我后不后悔?”
克鲁姆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丝不确定慢慢消失了。
赫敏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学会保加利亚语,这样就能早点听懂你说的那些话了。”
克鲁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你不需要学。”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会用英语说,一辈子都用英语说。”
赫敏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这个她曾经陌生的城市里。但现在她不觉得陌生了。这个城市里有她的家,有她爱的人,有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生活。
第二年的夏天,克鲁姆的妈妈送了他们一份礼物。
是一小块地,在玫瑰谷旁边,不大,但够用。
“你们可以自己盖房子。”她说,“想盖什么样就盖什么样。”
赫敏看着那块地,看着远处的玫瑰谷,看着天边的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是她的了,这是他们的了,这是他们要一起建造的东西。
他们真的开始盖房子了。
不是用魔法,而是用手。克鲁姆说他小时候看爸爸盖房子,一直想试试。赫敏从来没盖过房子,但她喜欢学新东西。
每个周末,他们从索菲亚开车过来,搬砖,和水泥,砌墙,很慢,很累,但很快乐。
克鲁姆砌墙的时候,赫敏在旁边给他递砖。有时候递错了,他接过去,看看那块砖,再看看她,无奈地笑一下。有时候她递对了,他就夸她,用保加利亚语说“好女孩”,她假装听不懂,但脸还是红了。
房子盖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的夏天,他们站在那个小小的房子前面,看着它。不大,两层,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种着克鲁姆妈妈送的玫瑰。墙是白色的,窗框是深蓝色的,和黑海的颜色一样。
“像什么?”克鲁姆问。
赫敏想了想,说:“像家。”
克鲁姆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沾了一点灰,头发被风吹乱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黑海最深的地方。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灰轻轻擦掉。
“是家。”他说。
第三年的冬天,赫敏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看着那个验孕棒上的两道杠,愣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走到客厅里。
克鲁姆正在窗边看书,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赫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那个验孕棒递给他。
克鲁姆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
赫敏点了点头。
克鲁姆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威克多尔。”赫敏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你要当爸爸了。”
克鲁姆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星星。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如果是男孩,叫什么?”克鲁姆问。
赫敏想了想,说:“叫伊万吧,你爸爸的名字。”
克鲁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是女孩呢?”
“叫……”赫敏想了想,“叫罗莎,玫瑰的意思。”
克鲁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怎么知道玫瑰用保加利亚语怎么说?”
赫敏笑了:“我当然知道,我学了那么久。”
克鲁姆也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肩上。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说,“都会是最好的。”
赫敏点了点头。
“像你。”克鲁姆说,“聪明,勇敢,什么都懂。”
“像你。”赫敏说,“善良,认真,会等。”
克鲁姆笑了一下,亲了亲她的头发。
星星在天上亮着,一颗一颗,像是看着他们。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像沉默的守护者,阳台上的玫瑰已经谢了,但明年春天,它们会再开。
就像一切都会继续。
第四年春天,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小小的,皱皱的,哭声响亮得像打雷。
赫敏躺在病床上,累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但她还是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看着她皱巴巴的脸,看着她小小的手,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是和克鲁姆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
克鲁姆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小小的手指,看着她小小的脸,眼睛亮得吓人。
“你抱抱她。”赫敏说。
克鲁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婴儿抱起来。他抱着她的姿势很笨拙,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但那个婴儿在他怀里,忽然不哭了,只是睁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克鲁姆低下头,看着她。
“罗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那个婴儿眨了眨眼。
赫敏看着他们,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他们对视的样子,忽然眼眶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心里太满了。
“威克多尔。”她叫他的名字。
克鲁姆抬起头,看着她。
赫敏伸出手,他抱着孩子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他们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看着她小小的手指轻轻蜷着。
“她像你。”克鲁姆说。
“眼睛像你。”赫敏说。
克鲁姆笑了一下。
“都好。”他说。
罗莎慢慢长大。
她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学会走。她学会叫妈妈,学会叫爸爸,学会叫奶奶。她学会用英语说“我爱你”,学会用保加利亚语说“我也爱你”。
赫敏每次下班回来,都会看见她坐在门口等,一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起头,用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妈妈,我想你。”
克鲁姆站在后面,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周末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一起去黑海。坐在那块岩石上,把脚伸进水里。罗莎坐在他们中间,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一会儿指着远处的船,问那是什么。
“是船。”克鲁姆说。
“船去那里?”罗莎问。
“很远的地方。”
“我们去吗?”
“等你长大。”
罗莎想了想,然后说:“我长大了,现在去。”
赫敏和克鲁姆对视一眼,都笑了。
夏天的时候,他们去玫瑰谷,罗莎在花丛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摘花,笑得像个小疯子。克鲁姆跟在她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小心点,别摔了”。赫敏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心里满满的。
冬天的时候,他们在阳台上看雪。罗莎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球一样滚来滚去。她伸出小手,接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里融化,发出“哇”的一声。
“妈妈,雪为什么化?”
“因为手热。”
“爸爸,雪为什么下?”
克鲁姆想了想,说:“因为天想让地变白。”
罗莎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赫敏看着他们,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和那个小小的女孩,看着他们在雪地里玩,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堆雪人——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奇怪的动物,但罗莎说那是爸爸。
她想,这就是她等了那么久的东西。
这就是她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