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行》边弓月

26、三十三

　　三十三
　　霜降至立冬这段时间，天气变幻无常，寒热交替，最易患疾，让人防不胜防，像章林豪这样的老人，尤为敏感。近几天，章林豪感觉可能是对房前屋后的一次大扫除，出了通热汗后没及时避开凉风侵袭，感冒咳嗽不止，去镇医院打针吃药有明显好转后，他便悠闲地踱步在院坝，看葡萄架上飘落的枯叶，听枫树顶梢鸦鹊的鼓噪，四面张望各家各户，秋日的繁忙销声匿迹，他手里夹着香烟，不时咳嗽几声，和近邻们隔空闲聊。
　　接近中午时分，阳光洒落在身上，体感上的热度取决于所穿衣物的厚薄程度。穿得多便会觉得燥热，穿得少则会感觉凉爽。章林豪自然地选择在春秋衫外面加了一件外套，那是小儿子带他在北京王府井购买的恒源祥针织衫。他穿着这件衣服，怎么看都像是个有福之人。年轻时的英俊气质，从他红润的脸庞中，融入那透着灵智的眼神，而后骄傲地弥漫至兰溪坝的原野与天空，就连他头上花白的银发，都飞扬着足以令老乡们心生敬仰的气度。没错，他颇为骄傲。他在城镇生活了十多年，一些乡野间的习惯已被“同化”。比如，他戒掉了旱烟，转而吸少量香烟；开始喝“柜台酒”，就像有些嗜酒的老头一样，一大早便到附近的散酒小店，打上二两酒，和店主一边就着“龙门镇”慢慢享用，一边夸耀儿女们完成“农村包围城市”的故事，从内心到外表，无不洋溢着城里人那种优渥与“拽气”。因而，他“退休”回到村里和老乡交谈时格外小心低调，生怕别人说他“四川骡子学马叫”，过了几天城镇生活就看不起乡邻。
　　“仔细算算呐，远近就数你最有福气啦，章老表，”舒三孃带着些许觊觎的口吻说道，“北京也去玩了，飞机也坐了。”
　　“哎呀，别再说啦，没你们想得那么舒坦，人生地不熟的。”章林豪诉说着，“娃儿上班忙得很，请假陪我玩了一大圈后，就把我撂下让我自己玩。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嘴巴里都快尸臭了，心里慌得很，巴不得赶紧回到这小地方来。真的呀！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嘿嘿嘿嘿！”
　　“话是这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过上皇帝般的日子呢？”这时，谢牛二正巧路过，硬是说了几句褒奖不足、怪味有余的话，“你家屋基风水好，祖坟埋得也不错，要是幺姑娘瑞兰还在的话，说不定找的女婿比那几个还要好。这下好啦，全家都进城买房，跳出了农门，就看你一个孤老头儿在这里能过多久哦！”
　　“你那张嘴简直比狗屎还臭，人家章老表儿孙满堂，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加起来起码四十来口人，算得上是大家族了，怎么能说人家是‘孤老头’呢？”那边米九孃听到谢牛二说话不中听，像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把他噎在那儿半天都开不了口。好在有米九孃的男人刘东福出来做和事佬，接过话头说了几句缓和气氛的好话：“谢牛二其实没啥恶意，只是话没来得及说周全，他的意思是儿女们都在城里，章老表迟早要离开兰溪坝，去城里享受‘太上皇’那样安逸的生活。”
　　“呵呵呵！还是刘老表说话有水平。”谢牛二嬉皮笑脸地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没错！自从上次章瑞岩带着一大帮当官的和老板们，在农家乐吃饭时提出要把菜谱搬进城的建议后，章家几姑嫂合计一番，趁着秋冬淡季把农家乐关了，各自赶忙去装修在城里买好的新房。她们文化程度有限，眼界也不宽，对风险毫无抵御能力，所以对于参与大规模的餐饮业心怀畏惧，仅希望负责原先农家乐的菜系烹饪，岗位实行底薪加提成的薪酬制度。对于入股分红，首先要确保保本，并不在意能否获得分红，一心只求安稳。作为筹备牵头人，上官芝兰对这些保守的要求一一应允。如此一来，章林豪不得不帮忙照料农家乐的各项事务，直到城里的新店落成后再回城。当然，章瑞岩和几个姊妹商议过，觉得关掉农家乐十分可惜，不如将其低价承包给二舅家的老表们继续经营。这样做一是能保住农家乐的招牌，二是能帮助老表们发展家庭经济，三是能为乡里乡亲们种植的粮食、小菜以及喂养的鸡鸭猪羊提供一个便捷的销售渠道，考虑得够周全、够仁义了吧？然而，章瑞岩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几老表根本不敢接手。原因很明显，他们担心人脉资源不足、手艺不过关、缺乏经营管理能力，而且几家一起干，也没人敢挑头，于是此事只能暂时搁置。
　　要说章家的几位姑嫂，也都各有自己的小算盘。章瑞双的丈夫提前退休，有不低的固定工资，现在又在瑞美家的厂里上班，多了一份收入，再加上土地承包的收益，即便不开饭馆，日子也能过得去。章瑞花和尹正丽则不同，如果不工作，仅靠丈夫在瑞美家厂里上班的工资维持生活，就会显得比较拮据。所以，她俩极力劝说大姐参与到“感恩肴”餐馆的经营中，负责做家常菜，她们打下手，这样生活就有了保障。好在章瑞双没有推辞。几位姑嫂的共同想法就是一心想要进城，像章瑞岩、章瑞景两兄弟那样，风风光光地过上城里人的生活。经过这些年的辛苦打拼，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哪里还有心思再回老家守着那个农家乐？
　　再看章瑞岩这边，更是好戏不断，一连串的劲爆消息让整个家族都震惊不已。
　　为了实现超常规、跨越式发展，政府想尽办法解放思想，突破传统思维的束缚，破天荒地出台了一项“土政策”：允许机关普通干部“停薪留职”——保留工作，但停发工资，下海经商，参与非公有制经济或创办非公有制经济实体，每月上交一定费用，合同期满后可恢复工作，若政策不变，也可继续签订“停薪留职”合同。年龄稍大的科级干部可以申请“改非”，即将实职改为虚职，成为非领导职务，可保留工资待遇离岗创办非公有制经济，也可让出岗位后离岗休养，直至到退休年龄正式办理退休。社会各界对此反应不一，但总体上持包容态度的居多，支持大胆探索、在实践中尝试。在第一批申请“尝鲜”的名单中，章瑞岩、章羽嘉夫妻俩赫然在列，这一消息在他们的朋友圈中瞬间引起了轰动。但了解详情后，大家都纷纷称赞他们的决定是“明智之举”。
　　章瑞岩深知自己升职无望，“副科病”无药可治，而当下的政策千载难逢。再加上官芝兰多次央求大哥为“感恩肴”餐馆进行规模设计、布局规划等，于是他果断申请“改非”，并很快获得批准。然而，这样一来，他就忙得无暇像从前那样宠爱妻儿、照顾家人了。他与爱妻在事无巨细地商量时，的确察觉到不少新的困难。然而，他们不愧是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恩爱夫妻，为支持丈夫实现自身价值，章羽嘉毅然提出“改非”后离岗退养，夫妻俩竟不谋而合，就这样，“二章”踏上了人生全新的旅途。
　　章瑞岩所处的这个官商圈子，有几个颇为独特的倾向：做官要学习姚启智、曹继勇的开拓创新精神；做丈夫要以章瑞岩为榜样，相夫教子则要学习章羽嘉、覃岚、白仲薇、顾青莲等官太太；学习美容美体要跟上官芝兰、章羽嘉看齐；学习经商做生意要向盖涛、丁晨雨、上官芝兰取经；论管理则要以章羽东为典范。他们就像古典小说中的人物，个个身怀“十八般武艺”，且彼此尊重、情深义厚，时不时轮流做东聚餐，叙旧谈情，不知情的人真会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二章”改非离岗一事起初在圈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觉得这两口子疯了，只是一时冲动之举。但当得知章瑞岩是想让大家出钱入股“感恩肴”，为大家谋取正当福利，而章羽嘉为了保障丈夫能全力以赴办好这件惠及众人的好事，退养后全身心投入家务管理时，后来大家都盛赞“二章”大智大勇、有情有义，对他们更加钦佩和尊重。
　　然而，事态的发展极具戏剧性。章瑞岩家族得知他两口子“改非”退居二线、“丢”了官职后，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在外人面前都感觉丢了面子。尤其是章瑞美和她丈夫晏礼堂，他们家的企业除了有当地政府官员的呵护外，有当官的哥嫂也是一块响亮的“招牌”，觉得没人敢随意刁难、检查，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这回他们真觉得面子丢尽了，不假思索地说了些埋怨、胡乱猜测的话。这些话传到老家后引起了一片哗然，最终传到了章林豪的耳朵里，他便火急火燎地打电话问儿子怎么回事。章瑞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还特别说明退居二线后待遇一点不少，还能自己另找事情做，多一份收入。章林豪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乡邻们说明后，那些非议才渐渐平息下来。
　　没过多久，覃岚、常春艳、郝丹丹也都“改非”退养了。她们实在是太羡慕章羽嘉了，把家务处理完后有大把时间梳妆打扮，还能去上官芝兰的美容院享受贵宾级的优惠服务，硬是将半老徐娘的魅力与风韵提升了一个档次，让她们在自己丈夫那里的受宠程度大大提高，生活的快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千万别小看官太太们一传十、十传百的宣传鼓动能力。上官芝兰的职业学校开学后，美容、美体、美发、美甲、美睫等专业的生源爆满，甚至需要通过考试择优录取，美容美体服务更是火爆到必须持 VIP 会员卡才能享受，说这些成就有她们的一份功劳一点也不夸张。如此局面下，原计划用作“感恩肴”餐馆的房间也被迫改作教室，这完全打乱了章瑞岩的初步规划设计。后来还是盖涛会长识大体、顾大局，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即把他一手打造的商业步行街中心花园音乐喷泉后的地标性建筑——“至尊大厦”的一、二层整体让出“入股”，并且立刻停止对外招商招租业务。不得不说，盖涛提出的这个方案极具诱惑力，就连上官芝兰都惊叫道：“天啦！会长这是要开酒楼吗？”要是按照这个方案来做，那就远远超出了章瑞岩原本设想的规模，涉及的人、财、物等一系列投入都得翻好几倍。于是，章瑞岩打起了退堂鼓，他直言道：“搞家常馆我有把握，要是搞酒楼，我们这帮人都不内行，那可就像猫吃团鱼（王八）——找不到头啊！”
　　“不怕，大哥！”盖涛饶有兴致地讲述着他的设想：“听我给你分析，从位置来说，这里是市中心繁华地段，环境优美，停车、购物、休闲、茶饮、风味小吃等一应俱全。这么大的空间，完全可以装下一个大宴会厅、一个中等餐厅和若干个包房，既能承办酒宴，也能接待中等规模的宴席，还能满足各类小型聚会聚餐的需求。价位可以比照家常馆、土菜馆、乡菜馆来定，当然，大菜、海鲜之类的价格肯定要高一点，但可以略低于市场价，我就不信招不来客人。”
　　“但是，”章瑞岩没忍住插嘴问道：“那得多大的投入啊？”
　　“别急，大哥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盖涛胸有成竹地接着说道：“我们还有几家政府的接待资源，所以我定的价位也是考虑到要配合政府‘节约’这个号召的。至于投资，首先我提供地盘，按照略低于相邻楼盘租金来测算一年的租金总额，把这作为我个人入股的‘股金’，三年内不收房租，只按股分红就行，三年后再按照首次测算的金额交房租，执行期为五年，八年后如果酒楼还能运营得不错，就执行市场价。这个条件，可不是吹牛，我敢说全省都找不出第二家。前段时间刚开始讨论的时候，不是说要照顾‘圈子’里各家各户，提高大家的收入吗？凡是愿意入股的都可以参与，资金不足的部分有的是解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至于人员安排，大哥你只管财权和人权，我们百分之百信任你。其他业务我和幺妹回趟重庆或成都，招个得力的主管就行，你就放心大胆地干！”
　　“照你这么说，我倒是踏实多了。但我先声明哈，还是让幺妹总体统筹，当法人，进行宏观调控，毕竟你们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要是觉得我不合适，要果断换人，我绝没有二心。”
　　上官被章瑞岩一本正经的神态逗笑了，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章瑞岩，说道：“哎呀！大哥，没你想得那么难，一切有我们商会做后盾。我们马上开始做方案，做完之后大家一起商量，争取半年后开业。”
　　其实盖涛和上官他们很看好这个项目，早就私下商量过了，只是苦于分身乏术。上官这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深度参与，而盖涛的“至尊地产公司”摊子铺得太大。目前，该企业处于行业领先地位，业内人士送它一个“三多王牌”企业的称号，即囤积的土地最多、开工的楼盘最多、资金流最多。基于此，它更不可能直接参与其中。
　　然而，局外人哪里知道，在众星捧月般的“捧杀”之下，商业大佬盖涛——“盖三多”，头脑发昏、飘飘然，盲目扩张，战线拉得过长，资金管理混乱。初中都没读完的他，早就力不从心。所以，当他偶然发现章羽东这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后，不惜重金邀他入伙，让他担任常务副总，全权处理企业的资管漏洞、财务负债问题，并采取风控管理措施，以拯救至尊地产于危难之中。
　　章羽东经不住两百万年薪的诱惑，与家人慎重商量后，决定响应盖三多的盛情邀请。他心想，正好借此机会锤炼一下自己，检验所学知识。
　　盖涛得到这位高级人才后，兴奋得睡觉都能笑醒。他阔绰到“先买票，后上车”的程度——章羽东上岗还不到一星期，他就一次性付完两百万年薪，这让章羽东反倒有些难为情。章羽东不想一下收下这么多钱，觉得顶多先拿三个月的就足够了，主要是考虑到企业的资金流并不宽裕。但盖涛却不这么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等道理他都懂。对于章羽东这样的特殊人才，他首先想到的是“待遇留人”，再加上他平常就习惯“大手笔”行事，于是再次破例先给薪资后用人。别说，他这一招不仅感动了章羽东及其家人，连业内精英们都惊呼“大开眼界”。
　　盖涛慧眼识珠，挖走了银行精英且极有可能成为未来接班人的章羽东，这让行长武文浩暴跳如雷。他想留却留不住，毕竟那么高的薪资，谁能不动心呢！等他想通后，反而宽慰章羽东说：“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吧，好好干，别忘了多给我推荐优质客户，也算是不忘咱们的友好合作。”
　　“一定一定”，章羽东一直把武行长当作长辈。看到他已经释然，章羽东既感到轻松，又有一丝难舍之情。他痛快地答应，一旦有机会，一定会帮银行拉业务。
　　章羽东从银行系统辞职去做企业高管，率先且全力支持他的是姐夫章瑞岩。在章瑞岩眼里，章羽东就是他本家的四兄弟章瑞溪。他儿子章雪春可不管是章羽东还是章瑞溪，心里就只认四叔舅。在章瑞岩的认知里，是鲸鱼苗就应该去大海里，才有成长的空间；是锦鲤才适合待在玻璃缸或小池塘里。他认定自己的四弟是鲸鱼苗，从体制内跳到体制外，在市场经济这片大海里一定能快速成长。所以，他在制定“感恩肴”酒楼方案时，也采纳了不少章羽东的建议。
　　到了盖涛的至尊地产公司后，章羽东当真如鱼得水，充分施展才能，大放异彩。
　　上任还不到一个月，他就找到了企业的症结所在，并很快制定出处置措施汇报给盖涛。盖涛十万火急地召开了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调度会。他一改往日的会议风格，不再听取各部门的汇报，而是单刀直入地宣布道：“我曾说过，常务副总章羽东可代表我本人，全权处理至尊地产的日常工作，包括人、财、物等重大事项。”他环顾了一圈围坐在大圆桌旁正襟危坐的参会人员，放缓语气说道：“章副总堪称人中龙凤，才来没几天，就发现了问题，就像啄木鸟发现了至尊地产这棵大树里的虫子。现在请章副总把‘虫子’拿给大家看看。各部门要全力以赴落实章副总布置的近期重点工作，务必又快又好地完成。”
　　“各位同仁，承蒙盖总错爱，我有幸能和大家共事。”章羽东简短开场白后，便直入主题，以一种游刃有余、能力出众且智慧过人的姿态与气度展现在众人面前。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公司摊子铺得太大，战线拉得太长，需要调整战略，压缩战线。当前，除了要加速推进各楼盘的工程进度外，暂停新开工项目；加大对存量房产的销售力度，将部分管理人员调配到销售一线，并适当提高销售提成比例。行政管理人员也要加班加点，为工程建设、营销等环节提供及时有效的服务，做好通勤管理。从现在开始，公司要测算出一定的经费用于加班费和绩效奖；对于规划范围内未开发和未启动的楼盘，采用招标、议标的方式，引进优质公司共同开发，以推动政府整体建设规划的快速推进；优化自营房产收储，提高租赁运营利润；及时、有效、合理地做好资金调度与回笼工作，确保资金链安全……”
　　盖涛出乎意料地带头鼓掌，会场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盖涛明白，他引进的高级人才已经迅速发挥出作用了。他觉得章羽东“把脉”精准，开的“方子”对症，表达也十分精炼，可以说是言简意赅。而且，有一个“隐痛”章羽东在会上并未提及，这足以说明他是在顾及公司和盖涛本人的面子，因为盖涛认为那个“隐痛”挺丢人的，会上不说也罢。
　　那是三年前，至尊地产公司全面铺开业务后的一段时间，为了偿还银行贷款以便续贷，公司资金链出现了暂时短缺的情况，不得已向民间的“放水公司（又名水公司——专门放高利贷的）”高息借了七百二十万。水公司老板还大方地说：“盖总要是用钱，分分钟就能到账，不用急着还，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盖涛哪里知道，精明至极的水公司老总苟老七，真名叫苟炎贵，看准了盖涛的至尊地产迟早会成为行业龙头，暗中觊觎他“红线”内那块位于十字路口的黄金地皮，又不想出高价购买，更何况盖涛压根就没有出让这块“肥肉”的打算。一旦逮到机会，苟老七怎会轻易放过？于是，他精心设计了“利滚利”计算本息的“放水”方案，让盖涛往里钻。而且这笔钱一用就是三年多，到现在，盖涛还没打算了结这笔“水钱”，仍在继续使用那笔资金。直到章羽东入职后发现了“异常”，才提醒了盖涛。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如同毒瘤一般，必须想尽办法斩断那只“黑手”，阻止其继续掠夺。盖涛如梦初醒，立刻启动偿还工作，然而为时已晚。水公司一番精细计算后，告知至尊地产公司连本带息需向其支付四千二百万元。也就是说，三年前的七百二十万，如今已变成了四千二百万。盖涛以为对方算错了，可章羽东却告诉他“就是这么多”。盖涛有苦难言，如同哑巴吃黄连。这下可好，水公司翻脸不认人，反过来一天数次催促“还款”，否则还要加息。后来，经过双方几轮谈判，还是在水公司“让利”的情况下，至尊地产将“黄金地块”以四千二百万元的本息借款作价，转让给了水公司。谁能说这件事办得不让人丢脸呢？然而，这还不算丢脸到了极点，更让盖涛感到羞辱的是苟老七为他精心设计的“连环计”“计中计”。
　　盖涛从四川来到尊仁发展地产业，不假思索地给公司取名为“至尊”，寓意来到尊仁。刚开始，公司默默无闻，苟老七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家公司。直到有一天，他在晚报上看到报道“至尊房地产公司获得市区最大地块开发权”，才开始关注起来。他特意招聘了一位财务人员，私下进行了严格培训，让其在自己公司担任会计，计划找机会“打入”至尊地产公司做卧底。没过多久，至尊地产公司因业务扩张，主办会计饶安琼提出需要增加一名会计，于是便向社会公开招聘。借此机会，苟老七派新招的会计禹巧巧前去应聘。可想而知，至尊公司的招聘官对这位面如桃花、窈窕靓丽、年轻且业务娴熟的禹巧巧如获至宝，当天就签订了试用合同，让她当天去公司报到上班。无论是盖涛的整个公司，还是苟老七公司的上下员工，都没人知道，禹巧巧从苟老七公司“跳槽”后，原来的工资、奖金和福利一分不少，仍在暗中领取，而至尊公司的工资福利自然也照领不误。
　　禹巧巧这个卧底一进公司就展开了交际攻势，对公司里的人这个哥、那个叔，这个姐、那个姨地叫着，很快就成了公司的“宠儿”，就连盖涛的老婆金秋菊都被她“俘获”，直接收她为“干女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至尊地产公司遭遇资金链短缺时，正是禹巧巧首先提出向苟老七高息借款的建议，而且说得毫无破绽，极具蛊惑性。盖涛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再加上他豪爽男儿的血性，不畏艰险，就轻信了“干女儿”，与苟老七签下了七百二十万的“利滚利”高息借款合同，暂时解了燃眉之急。此后，即便公司流动资金宽裕，禹巧巧在盖涛这个“干爹”面前也只字不提偿还“高利贷”的事，让这笔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增大。要不是章羽东发现，损失还会进一步扩大。当然，章羽东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不得不佩服苟老七隐藏“猫腻”之深、手段之高明！当章羽东将这件事的始末以及期间的“非正常”情况一一分析给盖涛夫妇听后，两口子才意识到自己被“下套”了。特别是在和苟老七讨价还价、谈判还款的那天，当着盖涛上班公司领导的面，禹巧巧和苟老七似笑非笑、眉来眼去，一副情深意切的神态，引起了章羽东的警惕。于是，章羽东暗中跟踪，发现禹巧巧一到中午就会进入离公司几百米远的一家酒店，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才从酒店出来，前往一家豆花面馆。约两分钟后，苟老七也从那家酒店出来，走进了豆花面馆。至此，章羽东断定盖涛中了圈套。
　　处理完“水钱”事件后，盖涛虽然损失较大，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所收获的。他提醒自己，今后待人处事要多留个心眼，别轻易上当受骗。他对“干女儿”禹巧巧可谓是恨之入骨！他和章羽东一起毫不留情、有凭有据地秘密质问了禹巧巧，并表明不排除报警的想法。禹巧巧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没几下就如实交代了她先是做了苟老七的情人，后来又成了水公司卧底的经过。最后，禹巧巧哭诉道：“干爹，其实我也是被迫的，我只做了两件对不起您的事。一是在第一时间得知公司资金短缺后，马上建议向苟老七借高利贷；二是按照苟老七的旨意，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得提醒至尊公司急于还款，拖得越久越好。苟炎贵非常凶狠，他有收账队和打手队，要是我违背他，肯定没好果子吃。但我发誓，我对公司以及干爹干妈的感情是真心的，我的工作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盖涛才了解到苟炎贵是知名企业家，有这样那样的“代表”头衔，背后还有惹不起的后台，他也只能忍气吞声。自然，自知理亏又被人当枪使的禹巧巧，第二天就辞职离开了这家厚待员工、宅心仁厚的公司。
　　章羽东上任几天后就发现了“高利贷”事件。在他的强烈建议下，盖涛果断“急刹车”，非公开地与苟老七秘密谈判，达成了偿还合同。至此，盖涛才明白商道如此险恶，自己原来有那么多的无知和无奈。他对章羽东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感激章羽东在公司调度会上顾全他的面子，只字未提他的“软肋”。所以，他才敢“全权”委托章羽东处理公司事务，心里隐约有了“退居二线”的打算。在具体工作中，他试着一点一点地将“权力”转移给章羽东。
　　章羽东虽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和方案推进工作颇为顺利，但盖老总的操作方式让他压力倍增，甚至不理解盖涛的意图，因而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盖涛察觉到章羽东的疑惑后，推心置腹地对他说：“老弟别多想，没什么奇怪的。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能力和思想跟不上形势了。你我共事时间虽不长，但我看好你的人品和才干。我一直在想，把公司交给你，我自己好好休养一下。”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啊！”章羽东直摇头，激动地说道：“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盖总可别开这种玩笑！”
　　“先别激动呀，听我把话说完嘛！”盖涛拉着章羽东的手说道，“咱们心里都清楚，公司虽然表面看着‘虚胖’，但框架还在，资源也有，再加上你手里的资源和科学的运营管理，公司肯定会好起来的。你放心，你要是全力投入，年薪照发，另外咱们三七分账，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章羽东吃惊地看着盖涛，紧张得紧紧攥住盖涛的手，说道：“不行不行，这太多了，光年薪就足够了。盖总要是信得过我，我一定全心全意帮您打理公司，您就安心休养，去过您想过的日子。”
　　“羽东啊！实话说，这事我和你嫂子反复琢磨过，你知道为啥我们这么‘大方’，想让你快点富起来吗？”
　　“我知道您爱才心切，可您太看重我了，受您这么丰厚的待遇，我真……真的承受不起。”章羽东受宠若惊，感动得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只拿年薪，我既有了荣誉、脸面，又有了实惠，真的很知足了，谢谢哥嫂的错爱！”
　　“我跟你说啊！我和上官幺妹的大哥是结拜兄弟，来尊仁发展的时候，他把幺妹托付给了我。”盖涛加重语气说道，“这个幺妹才貌双全，万里挑一。别看她身边有不少追求者蠢蠢欲动，但她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从没对哪个追求者动过心，所以我们一直担心她的个人问题。自从看到她对你情有独钟后，我们就想扶持你事业有成，不让外界觉得你是‘吃软饭’的。所以你要是真看上我家幺妹了，就必须接受我的安排。当然，你付出了努力，这份待遇给你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要理直气壮、大大方方地拿；我说你配拿这份待遇，你就配拿，因为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帮我培养我儿子，让他拜你为师跟你学习，我想让他快点接我的班，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们真是用心良苦，我感激不尽。好！为了未曾谋面的上官大哥和上官幺妹，也为了有情有义的盖家哥嫂，我就冒昧接受你们的大恩了，今后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回报哥嫂！”
　　章羽东的人生，从此步入巅峰时期，不管是两个章家，还是盖家，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