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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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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见英开始记录她的习惯。
这个习惯是自然形成的——当他终于知道她在哪个班、坐在哪个位置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看着看着，就开始记。
记她什么时候来学校。记她课间喜欢做什么。记她中午去哪里吃饭。记她放学后几点离开。
像一个跟踪狂。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不用上课。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那双眼睛。很安静的，像雨后天空的眼睛。
他看着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
她起床了吗？在做什么？也会像他一样躺在床上发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了。
比如，她喜欢吃什么早餐。比如，她周末会不会出门。比如，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一个陌生人。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学校。
站在校门口旁边的一棵树下，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看进校门的人。
七点五十分，她出现了。
背着书包，穿着整齐的校服，黑头发用黑色细发夹别住。她走得很慢，和周围匆匆忙忙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用余光看她。
白色的帆布鞋。校服裙摆刚好到膝盖。书包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挂件——一只橘色的猫。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只橘色的猫挂件，和三花猫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走进校门，走向教学楼，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课间，他去了二年四班门口。
不是站在走廊上，而是假装路过，从门口慢慢走过。
他看到她坐在座位上，正在看书。书脊上的字他看不清，只能看到封面是深蓝色的。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大概需要五秒钟。他走了十秒。
走过去之后，他站在走廊拐角，等了一会儿，然后假装想起来有事，又走回去。
又看了五秒。
来回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等他再看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他站在走廊拐角，心跳得很快。
她看到他了？
应该没有吧。只是凑巧抬头。
但万一看到了呢？万一她觉得奇怪呢？万一——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那天午休，他去了食堂。
不是去吃亲子丼，而是去找她。
他知道她周一喜欢去吃亲子丼。这是笔记本里写的。
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终于在靠窗的角落看到了她。
她坐在那里，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亲子丼。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他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开始吃饭。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让那些黑色泛起一点点光。
他一边吃一边看。
亲子丼是什么味道，他又没尝出来。
她吃完之后，把餐盘收好，站起身，往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吃饭。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刚才，是不是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
但那个瞬间，他的心狂跳不止。
那天放学后，他没去训练。
去了后面那条小路。
三花猫在。
他蹲下来，看着它。它正在睡觉，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他蹲了很久。
腿麻了，但他没动。
天慢慢暗下来，风变冷了。他还在蹲着。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安静。
很长的安静。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
“你也喜欢看猫吗？”
他的心跳几乎停了。
是她。
那个声音，很轻，很淡，和那天在小路上说“还在睡啊”时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嗯。”
就一个字。
说完他就后悔了。应该说点什么的。应该多说点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身后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他们并排蹲着，看着那只三花猫。
谁都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周围的景色慢慢变暗。
他不敢转头看她。只能用余光感觉她的存在——她蹲在他旁边，距离大概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它叫小橘。”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是在说那只猫。
“你起的名字？”
“嗯。”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还在看猫。
侧脸。皮肤很白，睫毛很长，表情很淡。但那种淡不是冷漠，是安静。
“它在这很久了。”她说，“去年春天来的。刚开始很瘦，现在胖了。”
他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很好听。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像她写的字。
“你经常来吗？”他问。
“嗯。放学后没事就来。”
“我也是。”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像雨后天空，但带着一点光。
“你是……一年级的？”她问。
他点头。
“我见过你。”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在哪？”
“图书馆。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那本《银河铁道之夜》。”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也见过你。你在角落里写字。”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像某种轻微的波动。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字。”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奇怪，像在打量什么。
“我的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捡到了你的笔记本，看了三个月”？说“我把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说“我找了你很久”？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还在睡觉的猫，说：“在图书馆看到过。你的字很特别。”
她没说话。
沉默。
那只猫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说：“我该走了。”
他也站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说：“下次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跟他说话了。
她蹲在他旁边。
她说“下次见”。
下次见。
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随便哪一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他去了那条小路。
她不在。
猫在。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猫，等她。
等到天黑，她没来。
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他又去了。
她还是不在。
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还是不在。
他开始怀疑那天是不是做梦。
是不是他太想见到她，所以幻想出了那个场景。
但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你也喜欢看猫吗？”“它叫小橘。”“我见过你。”
那些话太真实了，不可能是梦。
那她为什么不来？
他不知道。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他决定不等了。
放学后，他去了二年四班门口。
站在走廊上，假装等人，实际上在往里面看。
她在。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排。正在低头写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教室，对她说：“九月，有人找你。”
九月。
她叫九月。
他听到那个女生叫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九月。
山城九月。
他后来才知道她的全名。但那一刻，他只知道，她叫九月。
她抬起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看着他。
“有事吗？”
又是这个问题。
和那天在图书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叫国见英。一年六班。”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上周在门口走了三次。”她说，表情还是淡淡的，“还站在走廊上看了很久。”
他的脸突然热了。
她看到了。
她全都看到了。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就这些？”
他摇头。
“那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张糖果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有点皱。
她看到那张纸的时候，表情终于变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他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今天遇到一个人，也在看猫。他没回头，我也没看清他的脸。
但我觉得，他可能和我一样，喜欢蹲在这里看猫。
真好。”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是你？”
他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口袋里。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了好久，他说：“因为那是你写的。”
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天你为什么没回头？”
“不敢。”
“不敢什么？”
“怕你走。”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那个笑，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叫山城九月。二年四班。”
他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上周就知道了。跟着你看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跟踪我？”
他有点慌：“不是……就是……想看看你在哪个班。”
她看着他，表情又变回那种淡淡的。
但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笔记本，是你捡到的？”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那张纸是我写的。那张纸是夹在笔记本里的。”她看着他，“所以笔记本在你那。”
他沉默了。
她没催他，就站在那，等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是。我捡到的。去年十月十七日。”
“那天我把笔记本弄丢了。找了好久，没找到。”她看着他，“你看了？”
他点头。
“全部？”
他又点头。
沉默。
他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生气？害怕？觉得恶心？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那些字。”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很有趣。”
“有趣？”
“嗯。写田中照镜子，写咖喱面包掉地上，写食堂阿姨手抖。”他看着她，“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这样写东西。”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看多了，就觉得不只是有趣。”
“那是什么？”
“很真。”他说，“写的东西都很真。不装，不藏，不讨好任何人。”
她看着他，眼神里那点东西更深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为什么找了我这么久？”
他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你跟着我找到我的班。还说了‘上周就知道了’。”她看着他，“所以你不是上周才开始找的。你找了很久。”
他沉默。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多久？”
他想说三个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三个月，她会不会觉得可怕？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但她已经知道了他看了笔记本。知道了他留着那张糖果纸。知道了他跟踪她找到她的班。
已经够变态了。
三个月，也不算更变态了。
“三个月。”他说，“从去年十月到现在。”
她没说话。
就看着他。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盯着地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为什么要找这么久？”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夕阳的光里，很亮。
他说：“因为想见到你。”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看了你写的东西之后，就想见到你。想知道你长什么样。想知道你写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知道你蹲着看猫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我去了你写过的所有地方。食堂、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吃了你写过的亲子丼、咖喱面包。看了你看过的《心》《银河铁道之夜》。在你写过的靠窗位置坐了很久。在你写过的墙角蹲了很久。”
“我找了你很久。在一年级找了两个月，后来发现你可能是二年级的，又在二年级找了一个月。看了几百个人的字迹，没有一个对的。直到上周在图书馆看到你，才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说完了。
沉默。
长长的沉默。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他太可怕了？会不会转身就走？
但他已经说出来了。
都说了。
收不回来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的声音很轻，“亲子丼、咖喱面包、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后面那条小路……”
“嗯。”
“你都去过？”
“嗯。”
“都做过？”
“嗯。”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糖果包装纸，看着上面的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知道吗，我那天写完这张纸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那个人回头了，我会怎么办。”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觉得他大概不会回头。因为正常人不会蹲着看猫看那么久，然后突然回头。”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嘴角又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结果他没回头。我走了。后来那张纸也不知道掉哪了。”她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口袋里，“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结果你捡到了。”
“嗯。”
“还留着。”
“嗯。”
“还找了三个月。”
“嗯。”
她看着他，眼神里那点东西越来越深。
然后她说：“国见君。”
他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嗯？”
“你还记得我刚才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记得。‘你也喜欢看猫吗？’”
“不是。是第二个。”
他想了想。“‘你觉得怎么样？’”
“嗯。”
他点头。“记得。”
“那我现在再问你一次。”她说，“看了那些东西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很亮。
他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愣住了。
“虽然你写的东西很犀利，有时候还有点刻薄。但看多了就会发现，那些刻薄底下，是很温柔的东西。”他说，“你看猫的眼神，看云的眼神，看那些奇怪的人的眼神。你不是在嘲笑他们，你是在看他们。认真地看，温柔地看。”
“所以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没说话。
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他看到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说：“笔记本呢？”
“在家。”
“明天带来。”
“嗯？”
“明天带来还我。”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明天。
她说明天。
她说她等他。
他站在那里，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三月一日，星期六。
他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学校。
站在校门口，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现了。
背着书包，穿着整齐的校服，黑头发用黑色细发夹别住。她走得很慢，和周围匆匆忙忙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早。”
“早。”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新的，黑色硬壳，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她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这是？”
“送你。”她说，“你不是也开始写了吗？”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你写过的所有地方，我都去了。’”她看着他，“你记了。在别的本子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那个笔记本塞到他手里，说：“写你自己的。别光写我写的那些。”
然后她往校门里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记本。
黑色硬壳，边角很新，封面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回头。
但他看到，她走路的脚步，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在那个新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三月一日，土曜日，晴。
今天她送了我一个笔记本。
黑色的，和她的那个一样。
她说：‘写你自己的。别光写我写的那些。’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但我想，就从今天开始写吧。
今天的事：
早上在校门口等她。她来了。她给了我一个笔记本。她说她等我。
就这些。
但我觉得，够了。”
